清明寒食过后,天气渐渐由寒转温,便出现许多京城人家的公子、娘子们结伴郊外踏春,京中犹属第一雅事的便是接到了定王的宝香山踏春之帖。
定王邀请的人不过三四十家而已,有的得了的人家便拿着帖子出来炫耀,整得有些人家拿不到都是分外地捶胸顿足,可惜无缘一览山庄桃花。
马车停在宝香山的山脚下,苏缦掀开一旁的手帘,前头已经排起长龙陆续进入别馆之中,今早春光明媚,空气之中隐隐缭绕一股桃花味道,分外香甜。
还能看见行过结伴的高门公子们,探讨京中蹴鞠社和勾栏中的各种杂事。
对面的苏云珠也放下手帘,回过身体,攥着手帕笑道:“姐姐,今日好生热闹——”
苏缦颔首,唇角晕笑,眼前的苏云珠今日穿的一身素衣黛裙,倒同她出来府上见过的一般,她这样的柔弱相貌,穿这种简单清素的衣裙,反而能衬托出动人的神态,那天浴佛法会穿的红纹织锦裙美则美矣,却没有这样的妙处。
苏缦收回目光,苏云珠也在偷偷打量她,一袭交领白衫碧绿下裙,围了条红绫菱角纹披帛,她不由心里想起苏缦初来府上穿过的那身难登大雅之堂的衣裙,却觉得即便是她穿,也美得绝不媚俗,艳色动人心魄。
苏云珠心中正叹,丫头过来请她们下车去,见苏缦下了车,她也停止住发散的思绪,俯身踩着脚凳下车,跟在苏缦身后,一抬眼便看见苏宝珠和俞嬿宁、符罗绮三个人久别重逢正姐妹情深。
苏缦瞥了她们一眼心中甚觉毫无意思,转头却瞧见绿绮朝她这边过来,苏缦唇角露出一抹笑,朝她走过去,甫一接近,两人便握住双手,彼此眼中皆是欣慰,绿绮还朝她身后的翠微冷冷地瞧了一眼,翠微的脸颊露出苦涩,低下了头。
苏云珠朝苏宝珠三人注视一眼,最终选择跟在苏缦身边,探身小心问道:“郡主姐姐,我沿路看见有侍女们端着食盒来来往往,不知可是要办宴会?”
绿绮闻声瞧了一眼,转头看向苏缦,她当然记得这是秋蟹诗会上的苏家姐妹之一,但是她此刻却是要苏缦来引荐,以免生出之外的麻烦,她只喜欢苏缦,对于和符罗绮交好的苏家并无好感。
苏缦淡声道:“这是我府上的妹妹,五娘子,云珠,这次也是受邀前来的。”
绿绮浅浅一笑,“苏五娘子——”
苏云珠原本的热情熄了一半,叫苏五娘子,而不是云珠,这表明郡主心中并没有想与她结交的心思,她笑得苍白了些,“郡主——”
“定王殿下在别馆的流水泉‘醴泉’举办曲水流觞宴款待,所以侍女们都是提前去布置的,眼下估计差不多了。”
苏云珠拿着帕子捂唇垂首道:“噢、原来——是如此。”
待走了一会儿,定王的别馆依旧不能窥见全貌,倒是处处栽种的桃花树开了,香风阵阵,配合林木掩映,更是美不胜收。
不时有供人休憩的小亭雕梁画栋,还有饲养的白孔雀出现在眼前,绿绮开口道:“我也是听人说宝香山别馆里有养着御园里一模一样的白色孔雀,如今也算得见了——”
苏缦微微颔首,“是极美的。”
“瞧瞧这是谁?宝珠,这不是你家的四娘子和五娘子么?你怎么不上前去打个招呼?”
苏缦侧首,恰好是苏宝珠、俞嬿宁她们过来,说话的正是符罗绮。
苏宝珠瞪了符罗绮一眼,眉目隐隐沉怒,却未说什么,母亲魏氏同她说过让她不要再同苏缦对抗,虽然她心中不高兴,到底落英院如今气势败了些,她现在面对苏缦能躲则躲,可符罗绮偏要引得她们撞上。
苏宝珠看向俞嬿宁,她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模样,心中越发生起一丝厌恶,那次马球会她拔得头筹,俞嬿宁就和符罗绮一道暗戳戳地多贬损她,元旦灯会时候她们邀请她,她便以和家中姐妹出游为由拒了。
不过想起那场灯会她做的事情,苏宝珠心中竟然升起一丝奇异的胜利感来,她反而没急着生气,“罗绮,我同四妹、五妹从家里来的时候早就打过照面,但你可不一样,你的姐姐是郡主,见了郡主,你是该上前去行礼问好,毕竟郡主——就是郡主。”
符罗绮转头怒视她,“你——”
苏宝珠何时有了脑子?符罗绮心中不明白,往日她不早被撺掇着上前挑刺了么?
俞嬿宁连忙安抚符罗绮,转头对苏宝珠道:“宝珠妹妹,毕竟都是好姐妹,你何必戳她的痛处,叫她伤心,同她道个歉,便算还是好姐妹。”
苏宝珠心中看厌了她的装腔作势,想起邵谦益说过的话心中更是愈发赞同,余光瞥见了邵谦益,她心头一动,神色露出些凄楚委屈,却还是道:“嬿宁姐,是她先要挑刺,不是我的错,不过你非要我同她道歉,那我便说一句,对不起罗绮妹妹。”
“俞娘子——”
俞嬿宁见一向强势的苏宝珠竟然露出一丝委屈心中颇为得意面上越发悲悯端庄,就听见邵谦益的声音,转过头,瞧瞧,这不正是她那高大英武的未婚夫武功侯公子,一旁还有定国公公子骆璞存,义安伯公子魏景年。
三人近前来,这是男女客遇见了,一时便相互行礼。
魏景年行过礼后,便笑着道:“俞娘子,苏二娘子毕竟是某的未婚妻,既然不是她的错,便不要这么按着人的头和稀泥才是——邵兄,你说对不对?”
苏缦瞥了魏景年一眼,这位风流公子样貌平平,但口中还是有些担当么——
邵谦益与苏宝珠四目相对,眼中暗流交错,都瞧见对方眼中一划而过的暧昧情愫,苏宝珠心中莫名跳快一拍,只觉得有些偷情似的口干舌燥。
当然,魏景年和俞嬿宁正对峙着,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特别流动。
邵谦益眼中含笑,“是的——”
俞嬿宁咬紧牙根,却露出一抹掩饰的笑,“魏公子言重了,都是姐妹之间的私话,你说的我可受不起。”
符罗绮心中是看不起这位义安伯公子的,街巷之中风流倜傥,却于功名之上没有什么建树,家中祖父、父亲因为那位俞氏妾和太后的关系才被赐官,如今更是一代愈发不如一代。
虽说苏宝珠生母魏氏夫人的母亲是义安伯夫人,但却是因着将如今的太后娘娘年轻时送入了先皇为王时候的府邸,太后娘娘发迹为皇后,这才由妾室扶正为义安伯夫人。
她张口喊道:“骆公子,你劝劝魏公子,做男子的怎么能偷听女儿家的闲话,说的好像我同嬿宁姐姐威逼宝珠一样,倒坏了我们的情分。”
骆璞存正呆呆地看着不远处桃花树下的符绿绮,不知为何,那日在她家门她怒斥他的音容笑貌总会在他回去之后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符绿绮心中厌烦得厉害,他们这些人狗咬狗非要来挡了她们观景的兴致,她拉起一旁的苏缦,“姐姐,我们走罢,离开这里,去‘醴泉’等着开宴罢——”
苏缦浅浅颔首,拉着符绿绮转身要走,“姐姐,你在府中好生威风,来了外头,倒是不肯多说一句!”
苏缦眉头微蹙,注视了一眼符绿绮,符绿绮转过身,便是符罗绮眼中得意,脸上控诉。
符罗绮自然注意到方才骆璞存的目光,她心中在府上甚至未婚夫身上被符绿绮压过一头而产生的怒气汹涌,便将她也引入战局,好搅浑了一池。
符绿绮淡然注视他们一眼,“让我来做裁?可惜不干我的事,你大可再同上次一样,找骆璞存为你寻个公道——”
骆璞存蓦然被提及,才回过神来,却是唇角一笑,转头看了眼不悦的魏景年,“魏兄,邵兄自己都说了,可见朋友之间也不是全是情分,也自有道理在的。”
魏景年面色和缓过来,“那便请符三娘子同苏二娘子道歉罢——”
符罗绮睁圆了眼睛,她可是彰武军节度使、同平章事符忱的女儿,她父亲的品秩又没有自己父亲高,她凭什么要向她道歉?
苏宝珠心中当然也明白,她和俞嬿宁、符罗绮结交,她的家世算是这三人中最差,婚事也不如她们两人。
邵谦益亦道:“俞家娘子,某素听闻你才情出众、端庄明理,魏兄放心,难道俞娘子不会让符三娘子向苏二娘子道歉吗?”
俞嬿宁此刻心头一紧,本来只当是寻常时候,私下里拉偏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被未婚夫怀疑人品,这便涉及到她的利处,便笑着同符罗绮道:“罗绮妹妹,你便也同宝珠道个歉罢,别坏了姐妹情分才是——”
符罗绮心中不甘,瞥向身后的符绿绮,她早已经携了苏缦转身离去,而骆璞存也踱步无声追去。
符罗绮心中一种难堪之态隐隐浮现,闭着眼,绞着帕子,“是我的错,宝珠姐姐,请你谅了我——”
苏宝珠心头是乍然迸发的喜悦,她实在很少见符罗绮吃瘪的样子,这次她可以成为大度原谅的一方,“罗绮妹妹,不必放在心上——”
苏宝珠转过头,不经意与邵谦益对视一眼,心头更是乱颤几分。
魏景年走近,欢喜浮现脸上,“宝珠,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你气色不大好,改日我拿着家中一株老参送去你府上,你炖了汤喝正好补补。”
苏宝珠轻噢一声,与他相对,错位却与邵谦益对视一眼,邵谦益唇角露出不满的弧度,转头对俞嬿宁道:“不如一起结伴去‘醴泉’罢——”
俞嬿宁心头一喜,笑着道:“也好——”
转头去瞧符罗绮,她一脸不悦,骆璞存刚才明明是去追符绿绮去了!他是她的未婚夫,不是她符绿绮的!
俞嬿宁为了弥补形象,自然是拉着符罗绮的手,边走边安慰她,“骆公子也许是因为旁的事要做——你不必放在心上。”
符罗绮越听越生气,一副恹恹之色,她的名声自打在秋蟹诗会便败光了,她的姐姐同安郡主却是越发美名传出,怎能令她不觉得是名声让骆璞存对她的态度如此疏离,看着亲密实则疏离。
俞嬿宁身边的苏宝珠,身旁有魏景年同她嘘寒问暖,邵谦益在他们身后,却是悄无声息地接过苏宝珠手中的帕子,放入胸口,任由她的手在他手中写下约会的时候,最后,邵谦益在她掌心揉了揉,两人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