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婆婆听了,眼中浮现回忆的光亮,最终惭愧道:“过去三十年,那时候我还正值三十来岁,夫君死后,独自在汴京养大我的儿子,以做五味烧肉为生,可惜来的人太多,所以并不记得所有人的样子——”
男子没有伤感,反而宽慰道:“既然是过去三十年,婆婆不记得,也实属寻常,我只是来这里尝过母亲喜欢的味道。”
宋婆婆点点头,拄着拐杖去了厢房处。
苏缦收回放在男子身上的目光,啜了口清茶,这家并不富裕,接待客人的茶碗破旧粗陋,茶也不尽有滋味,不过她在山里粗茶淡饭也算习惯,可身边的男子喝了一口却再未动过。
男子看向苏缦,这女子从开始到现在都过于沉着,“娘子不是要与某分道扬镳么?”
苏缦放下茶碗,细细的黛眉微动,反倒问,“君也未曾说过要向我借钱?”
男子眸光烁亮,端起茶碗掩饰唇边弧度,“娘子说的对,某向娘子借了钱,却不是不还的,若有一日——”
苏缦抢先道:“看君被人追着躲避,不像是什么若有一日之人,若不是君骤然出现在我的车中,我早已随婢女一同回家,不用来这一遭。”
男子愣住,愕然失笑。
他的眉眼原本淡漠的形状露出笑意,倒是生出冰雪消融之感,那一点天生与众人隔绝的淡漠气度仿佛只是在车上的错觉。
过了一会儿,热锅被繁景端着过来,繁景熟练地拿着白布揭开锅盖,拿着筷子戳了戳肉,“没有鹿、獐子了,原料太贵,家中已然买不起,只剩兔肉,客人们可以用了——”
宋婆婆抱来一摞碗碟,繁景连忙小跑过去帮忙。
苏缦低头,那兔肉已经看不出来是兔,而是铺了一锅的肉丸,热气腾腾,冒着肉香。
这时,繁景过来摆上碗碟,还有两碟酥油,又将筷子递给他们,“姐姐、哥哥,你们吃吧——”
繁景的脸颊带着忙碌后的红扑扑的感觉,她的圆脸显得很可爱,苏缦接过筷子道了声谢,“你们吃过了吗?同我们一起吃罢?”
繁景摇摇头,宋婆婆却轻打了打她肩头,转而对他们笑着道:“吃过了——吃过了——”
苏缦心中叹息,男子忽然拿出那一半银子放在桌子上,“这些可够?”
宋婆婆看了眼,连连点头,“够了——”
苏缦瞥了一眼男子,男子却依旧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既然已经付了钱,当听客人的,一同吃罢——”
好啊,用她的钱充面子——
繁景的肚子咕咕起来,说来这烧肉是她自己做的,过程中早就馋虫跑了出来,愣是没吃一口。
她捂着肚子,笑着摇头道:“不、不用,婆婆,我扶你回屋里照看爹爹吧——”
宋婆婆迟疑地看了繁景一眼,心中不是滋味。
苏缦却在此时站起来,拿出发间的一只玉簪插在繁景光秃秃的发间,拉着她的手过来道:“我送你东西,你陪我吃饭,可好?”
繁景愣住,不由地顺着她走去了桌边。
宋婆婆只好道:“那便多谢二位了——”
此时,四人坐在桌边,宋婆婆却不动筷,只是陪着他们坐。
苏缦拿着筷子挑起一个冒着热气的兔肉丸,放入口中,闭着眼细细品味,最终开口道:“加了茴香、莳萝、花椒除腥,酱醋调味,码上酥油,的确是五味烧肉,难得的是,肉软而不烂,唇齿留香——”
苏缦睁开眼,转头就对上男子微微惊讶的目光,她回过头,宋婆婆和小孙女都惊呆了,繁景双手撑腮,嘴巴里嚼着肉丸,“姐姐,这些都是婆婆教给我的,你又是谁教给你的?”
苏缦低哦一声,眼中露出浅浅笑意,“上天教给我的。”
繁景一听眼里更加露出如星子的光亮,“姐姐,你好棒啊! ”
苏缦低下头,细细品尝,就不再说话了,只动了几筷,便道:“请帮我包几个烧肉丸子,我不能久待,便回家了。”
她要离开说的突然,一下子宋婆婆和男子都有些怔住。
繁景脑子活泛,连忙站起身,摸了摸头上的玉簪,对她笑道:“姐姐稍等,繁景马上去多装些给姐姐带走——”
苏缦微微颔首,眼下坐在这里,男子却放下手中筷子,看向她那美而冷淡的侧颜,心中一阵奇异之感缓缓流经,不过他想起这娘子方才说‘看君被人追着躲避不像是什么若有一日之人’这句话,心头便升起一丝意气,好生冷硬的娘子,她这张嘴倒是专揭人短。
不多会儿,繁景抱着纸包过来像拿着珍贵食物的小动物一般献上给她,苏缦心头又是一软,自从来到汴京她一直都处于防备和紧张,眼下倒是有几分的轻松之感。
苏缦拿过纸包,转身离开,男子站起身,见那女子上了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方才回身到桌案边。
繁景觉得这位公子似乎变幻了气质一般,方才公子对着这位娘子显得有些可以亲近,那娘子一走,这位公子便端然正坐,带着一种天生冷淡疏离之态,这种疏离绝非是他自身抗拒别人,而是、上位之人的气度。
繁景打了个激灵,连忙埋头吃烧肉丸,公子拿着筷子不紧不慢挑起一块放入唇中,轻嚼慢咽,屋子里传来不间断的持续咳嗽声,“屋里的是谁?”
宋婆婆原本苍老的面容露出一丝悲色,“我儿子,也是繁景的爹爹,一个读书人,只是他得了痨病,所以起不来床。”
公子轻噢一声,“你和孙女今后何以为生?”
宋婆婆怔忪一会儿,摇摇头,“眼下先给她爹爹治病罢。”
虽是这样说,但痨病,寻常普通人家是养不起的。
繁景却丝毫没有凄风苦雨之感,而是拍拍胸膛,“我会做烧肉丸,哥哥,我可以自己养爹爹和奶奶的。”
公子却没有说话,不一会儿,院子里来了一伙人,为首的是个年轻的男子弓着腰嗓子如同公鸭,到了公子身边,“奴婢失漏,这会儿才寻到您,事发突然,先前不知大娘娘从何处知道了消息您要去大相国寺,派了人直接来找,庆幸您没事,还请责罚。”
繁景看得一愣一愣,这人好生谦卑啊。
公子站起身,那身褐紫的长袍衬得他姿态典雅,“阎文礼,给这家留足银钱,我们走罢——”
几乎是一瞬间,那叫阎文礼的人从袖子里拿出繁景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大额银两放在桌案上,宋婆婆连忙走过来道:“贵客,使不得、使不得啊——”
繁景也连忙跟着奶奶走过去,摇头道:“不行的——”
公子却扭身看向她发上的玉簪,“如果你愿意把你头上的簪子给我,便使得——”
繁景愣住,红了脸,这是姐姐给她的啊——
公子他怎么能要?屋子里又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咳嗽,繁景脸白了白,最终咬咬牙,从头上取下簪子,双手奉上递给公子,低着头,心中一阵煎熬,“多谢公子,我便以这簪子来换。”
看着公子一行人走了,繁景摸了摸头上空处,转头看着桌案上的银两,连忙拉着奶奶的手,惊喜地跳起来,“奶奶,我们有好多钱,可以给爹爹治病了!”
宋婆婆眼中一阵欣慰,拄着拐杖的手都微微颤抖,她目光落在脸颊清瘦的繁景身上,一阵心疼,抱住繁景,“孙孙,是奶奶不好,让你一直没吃饱——”
繁景的眼睛却露出火热的亮光,看着奶奶猛地摇头,“没事的,奶奶,我们今天遇见好人了!等治好爹爹,我会卖五味烧肉供爹爹读书,一起养你的!”
祖孙俩好一阵相拥感叹。
走出院子,那位大好人公子坐上马,内侍阎文礼牵着马卑声对他道:“官家,今日太过冲动,为了看太妃娘娘您自己去大相国寺,明面上太后娘娘才是养育您从小到大的生母。”
皇帝微微俯身,神色冷淡,“我知道,若不是定王之母临终前告知于我,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的亲生母亲是谁,但一个帝王是绝不能一辈子受人愚弄的,大相国寺的那个女人得了重病,不是吗?我的出宫只是为了让太后明白,她不能一个人坐稳朝中,也不能一直蒙蔽于我。”
“更何况,今日那些人不是没找到我?只要不与其正面相对,太后暂时奈何不了我。”
阎文礼心中明白,皇帝心中亦有与太后分庭抗礼之意,毕竟一个皇帝,已经成年许久,朝中权势却把握在太后手中数年,他们之间的矛盾不可消弭。
“现在查清楚是谁走漏风声了吗?”
阎文礼答道:“是皇后安插在您身边的宫女,等您回去,这些人奴婢会一一处理掉。”
皇帝冷漠一笑,“难为她倒是费心于我,名为帝后,实为监视,真是朕的好皇后——”
“朕明明已经行令,废除民居生意的苛捐杂税,结果,又发现大行杂税之事,可见朕的旨意远不及太后的命令——”
阎文礼心头忐忑,还是道:“听说之前是行过,只是太后之党又上疏改回,很快,太后便要自行郊祭告庙,朝中礼部正多费心,意欲大肆操办。”
皇帝拉紧缰绳,“都有些谁?”
阎文礼继而道:“英国公、徐国公他们,都是太后手下的旧人——”
皇帝轻笑,唇角却是讥诮的弧度,“回程罢,我还要同我那母亲重修旧好,以示母子和顺。”
阎文礼上了旁边的马,很快,驰道上翻飞出尘土的痕迹,几人朝着皇城的小门疾奔而去。
谁家好人男主问女主借钱?
男主,你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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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 街头巷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