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湾疗养院,以体贴呵护病人,私密性优良著称的私人疗养院,当然,最为人称道的,是它的收费。
与此相对的,就是内部待遇实在是很好,住宿楼内有健身房,花园,棋牌室,图书馆,小型电影院等娱乐设施,每间病房的居住环境都是独立的,且只要住户之间彼此同意,就能很轻松地调换住所,和新认识的朋友变成邻居。
“真奇怪,打不通呢。”电梯里,安娜疑惑地声音传来:“今天的信号好像不太好,等上去了再试试吧。”
汪丹翎垂下视线,看着自己手机上满格的信号,他默不作声地收回手机,开口问道:“柳北环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个嘛,你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电梯之中,在嗡鸣中缓慢上升的铁皮箱子内部,汪丹翎看着安娜倒映在光滑铁皮上的脸,头顶惨白的灯光让她的金发变得刺眼,脸庞轮廓也变得暧昧不清,仿佛即将融化在空气里。
不知从哪个时间点起,她声音里的拘谨已经完全消失了。
汪丹翎眯了眯眼睛,轻声答应道:“好。”
电梯门缓缓开启,汪丹翎先一步走出,他看着走廊的窗户,天空比先前见到的更加阴沉,几乎看不出现在是盛夏时节的正午。
他的视线转移,缓缓扫过这一条走廊,整洁干净的白色瓷砖从脚下连接到头顶,感应灯随即亮起,一瞬间将这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汪丹翎适应般的眯了眯眼睛,随即将目光投向走廊两侧的房间。
这里都是一层两户的设计,左手边的房门更换成了有着电子门锁的黑色门板,甚至一旁的鞋柜上方还悬挂着“外卖快递放置此处”的提示木牌;右手边则是统一配备的白色门板和普通的钥匙锁孔,门前除了地毯再没有其他物品,就连地毯上都没有一个脚印,两处的生活气息一目了然。
“看样子,等会要下雨啊。”安娜紧随而出,她的声音雀跃的完全不像一个先前还在担心朋友的人。
“要喝些热茶吗?正好我新买的陈皮茶到了,你觉得怎么样?”
“安娜小姐。”
女人的手指按住门锁,即将输入数字前,汪丹翎叫住了她。
“怎么了?”她转过头来,发现对方正在看她摆在门外的鞋柜。
皮鞋,凉鞋,球鞋,种类繁多,各式各样的女鞋堆满了那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鞋柜,以至于经常会被使用的拖鞋被挤在外边。
而这两双款式、颜色、磨损程度都相当的拖鞋,显而易见属于不同的尺码。
“你不好奇吗?”汪丹翎道。
“请问,我需要好奇什么?”
“朋友的生死。”
“朱翎,他只是生病了,没你说的这么严重吧?”
“可我不是医生,不会治病,如果你真的担心他,至少该催催我,能不能把瑶芯医生带过来吧?”汪丹翎又走了几步,他靠近鞋柜,指尖在顶上擦过,粘上了一层薄灰。
“可你说了,姚医生很忙,我只是——”
“‘只是怕打扰到她的工作’。”:不等她说完,汪丹翎打断了她的话:“不错的借口,但这不适用于瑶芯,如果是北环出了事情,就算在天涯海角,瑶芯都会赶回来。”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如你所说的识大体,还是,如果现在联系到了瑶芯,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
“咔哒。”
门锁处传出了清脆的弹响,安娜背对着汪丹翎快速伸手,将面前的缓缓开启的大门重重一推,开启的门扉在转瞬间化为漆黑的巨口,数条漆黑的触手直射而出,迅速束缚住了汪丹翎的四肢与咽喉,只是眨眼间,就将他拖拽进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房间。
“哐”地一声巨响,敞开的大门一瞬紧闭,游动的深黑被掩盖在门后,走道里的如白昼般亮起的灯光随着静止而熄灭,寂静的浮在窥孔中扭曲,突然降临的黑暗熄灭了走廊中安娜的身影,也一同熄灭了数米外猫眼后的那只眼睛。
布满红血丝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把视线投向了自己搭在猫眼旁的那只手上,看着猫眼里那扇门缩小的连自己的指甲盖也比不上的时候,他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此时没有光源的室内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小巧的脚步声,有什么东西小跑着过来,凑到了他的腿边,撒娇般的绕着他的裤腿转了好几圈,他这才收回视线,纡尊降贵地蹲下身,在撒娇的小东西身上摸了两下。
“啪嗒,啪嗒…”
但他的手每摸过一次,一滩粘稠的液体就会滑落到地上,热腾腾的,还带着血腥气。
【抱歉,今天太忙了,一个人呆着很寂寞吧?】他的嘴巴在动,但没有声音传出,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慈爱地看着手掌下方的“小东西”。
【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他嘴角夸张地咧开,抚摸的频率逐渐加快,房间里粘稠的血腥气味也越发明显。
汪丹翎,汪丹翎,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他的胸口起伏剧烈,突然死死咬紧自己的牙关,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起来,透明的涎液从他咯吱作响的齿缝里挤出,踢里踏拉地砸在地面上。
【……蛛丝已经嵌入他的全身经脉里,而且过了这么多年,早就和他融为一体了,剔除这些蛛丝,和抽他的筋没有任何区别。】
手脚沉重地就像被灌了铅,他连眼睛也睁不开,但唯独意识异常清醒,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想起了这个声音,这是姐姐的声音。
【这些事情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了。】
听到这个声音,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不会忘记这个声音,不会忘记那个冷血的像石头一样的男人。
【你的弟弟回不来了,现在毁掉这具肉身,他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他在骗人!他在骗你!姐姐不要相信他!我没事,我一点事都没有!不要相信他的鬼话!
【可!小柳化形实属不易,我怕他,没有再来一次的机缘了……】
姐姐……他无声地留着泪,嘴里尝到了眼泪的咸味。
姐姐,对不起,我错了,那人,那个女人,她骗了我,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姐姐对我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听你的话,我不会再——
他欣喜地扬起嘴角,随即握紧双手,他听不见手掌下的小东西传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只是追随着想象收束手掌,但很快,他的手掌就被打翻了。
【那剩下的方法只有一种了。】男人冷酷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这个无血无泪的怪物丝毫没有同理心,只是平静地叙述下去:【处理掉他的经脉,让他从头开始修炼吧。】
【可这样,他的修为也会——】
对,我不要这样,姐姐,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力量!我不会再被欺负了,他是在害我,他想杀掉我,不能相信他!
【虽然会很痛苦,但总比从头修炼要简单的多,而且,他杀了这么多人,也该受到些惩罚。】
我是无辜的,我是被利用的,我没有错,我没有错!姐姐,姐姐!
【...拜托你了。】
他瞪大眼睛,像是死不瞑目的金鱼,脑内被勾引出的回忆就像潮水般涌上头顶,一瞬间,他犹如陷入窒息般的痛苦之中,胸口就像气球般剧烈起伏,他剧烈喘气,抬手捂上嘴巴,却在唇齿间尝到血腥的腐肉。
他瞬间惊醒,惊恐地朝四周摸去,当他手指摸到那团更加湿软的肉后,他倏地松了口气,十分痛惜地俯下身,将对方揽入怀中,轻柔地拍抚着它的后背。
【对不起,对不起,我弄疼你了。】他说着说着,嘴角由逐渐泛起笑容:【但,没关系,我很快就会补偿你,我给你找到新伙伴了,是不是很高兴?】
【我会打断他的骨头,拔掉他的筋骨,抽干他的灵力,让他看着自己从云端跌落,变成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废物,嘿嘿……】
“轰——”
狰狞的笑声残留在句尾,没有前奏,没有预兆,钢铁的门槛被瞬间弹飞,不给任何一点反应的余地,呼啸而过的飓风穿过他的眼前,风刃割开那双发红的眼球,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其主人抱头哀嚎着滚向墙角。
而随着他的滚远,“啪”的一声,丝线断裂的声音传出,那留在原地的“小东西”像是失去了灵魂般跌倒在地,走廊的感应亮起,惨白的灯光同样也照亮了它——一具没有头颅和皮囊的,鲜血淋漓的动物尸体。
汪丹翎踏着这束光走进室内,在他的身后,那扇黑色的大门也被不知何时消失不见,远处的墙壁上只留下一块明显强行切割的出口,而安娜则歪倒在地上,绿色的枝蔓将她压得密不透风,只露出头顶一点点金发。
狂风没有停止,它无情摧毁着室内的一切,以男人哀嚎的声音做衬,丝线被割断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汪丹翎走近了那具尸体,他俯下身,发现了其被开膛破肚的胸脯,那里还留着一些灵力的痕迹,如今却空无一物。
“瑶芯和我说过,说你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也不记得自己是妖精的事情。”
他喃喃自语,伸手盖在那具尸体上,等再抬起手时,那具尸体失去了踪影,连鲜血都不曾留下一滴。
“她说她会好好教导你,不会再让你为恶人教唆,就算之后无法修行,她也会让你度过无忧无虑的一生。”
他直起身体,看向躲在墙角的男人,他如身处冰天雪地般地瑟瑟发抖着,双臂紧紧地环抱住了自己的身体,楚楚可怜地就像一个被吓坏的幼童。
可男人那副高大的身躯,和嘴角腼腆又害羞的笑容,在这阴影中组成了一幅荒诞又寒颤的图像。
“解释一下吧,柳北环,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的灵力?‘百晓生’的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在汪丹翎的一声声责问里,他的哀嚎声逐渐变小,他垂下捂着眼睛的双手,那条伤口堪堪停在他的右眼眼角,左眼仍是一片虽然模糊,鲜血止不住的下流,柳北环领口沾满了血污,只露出单只布满了仇恨和红血丝的眼睛。
“汪,丹,翎——”他用着近乎诅咒一样的语气念出了面前男人的名字,在对上汪丹翎的赭红的眼睛后,他的颤抖突然停住,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几分。
“我要你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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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柳北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