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么事了吗?”
同皓行走在顶篷下的荫庇中,顶篷外,是能将一切事物化作刺目眩光的烈日,但这依然无法阻挡暑假里的孩子们对游乐园的热情,同皓身侧人流不息,但擦肩而过的形形色色的人里,没有人和他搭话,不管男女老幼,没有人把视线落在这个裹着风衣的高大男人身上。
“虽然这样的想法很冒犯,但是城守,你不会迷路了吧?”
“你确定,‘百晓生’的情报放在过山车顶上?”同皓扶正了耳边下滑的蓝牙耳机,话语满是不信任,头顶突然划过一串惊恐与兴奋交织的尖叫又加重了他紧锁的眉头,他翻过队列的栏杆,重新走回在阳光之下,眼中的金轮漩涡缓缓流动,顺着涂着淡蓝色油漆的轨道,微眯着捕捉到了最顶点。
“对,浪跃主题公园三号过山车‘踏浪寻踪’的最高点。”电话那头的人淡淡地重复着先前提过的信息:“怎么,难道您恐高吗?是我考虑不周了,原以为大家都是鸟族,您应该不至于......”
“少说废话,我没有察觉到灵力的痕迹。”同皓很快打断了他的话:“你确定东西不会被拿走吗?”
“我不确定。”汪丹翎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头顶又凉快很多,不过这一次没有一团火再飞过来,他松了松领口,继续道:“不过即使被拿走了,对方也看不了这份情报,而且能上去那种地方,也不会是人类,多少能找到一些灵力的残留,不是更方便您去抓到这些破坏治安环境的人吗?”
“为什么和你有关的事情都会变得这么麻烦?”同皓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这句心里话。
刚才也是,从对方的据点分头行动的时候,汪丹翎拒绝了他的脑内传音,非要用什么处理过的手机,说什么:“不喜欢脑子里有别人”,“城守被剑犁盯着的话,使用传音造成的灵力会像鱼线一样让剑犁注意到他”。总之话里话外都一副格外嫌弃同皓灵力的样子。
“小心一点总不会有错,这也算是长寿的秘诀。”也不知道汪丹翎在哪里,同皓只觉得他的环境音比自己还吵:“你从现在也开始学一下吧,毕竟这世界上就剩你一只金乌了,要是绝种了,大家都会很麻烦的。”
“这时候不女儿长女儿短的了?”同皓讥讽地说着,同时,他轻轻一跳,轻松踩上了距离头顶还有三米多远的轨道转弯口,如履平地一般的沿着垂直的轨道向上走去,脚下的轨道因为过山车的行进而不停震动,人类的尖叫声也变得愈发明显和刺耳。
到底为什么又害怕又要来玩这种项目?人类都喜欢自虐吗?
“…你是真的不知道啊?”
汪丹翎的回答来得太凑巧,一时间同皓的脑子没转过弯来,只能下意识地开口说道:“什么?”
“你可以问问乔良同学,或者直接去‘章莪’的官网搜她的名字。”
“喂!”
听到熟悉的名字,从不熟悉的人嘴巴里说出,同皓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却只听那边的汪丹翎淡然说道:“这个号码的使用期限到了,抱歉,我稍微退出一下,之后会再联系你。”
说完,他连一点时间的余裕都没有给同皓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最后一个咬字和人类的尖叫声一起被过山车驶过的震响淹没了。
他真的知道…
继续向上行走的同时,同皓掏出黑屏的手机,看见了自己过于忧愁的表情,摄像头感应到他脸的存在自动解锁,黑屏替换成一张成年女性的背影,柔顺的黑发披散在她珍珠白的衬衫上,黑与白柔调交合的缝隙里,有一只小小的粉白拳头搭在她的肩膀。
同皓没意识到自己的眉头什么时候放松了下来,他没有点开聊天软件,而是使用搜索引擎,这个时间点乔良还在午睡,他不希望对方被打扰。
‘章莪’,汪丹翎一手成立的公司,在他假死之后,交由了女儿继承…搜索出官网的同时,同皓回忆起了先前查过的资料,他之前对章莪这个名字确实有印象,只不过来源是传闻中神兽“狰”和“毕方”生活的章莪山…汪丹翎,难道出身自章莪山?
可距离世上最后一位仙人陨落已过三千年,记载里,章莪仙人陨落的时间要更早。如果汪丹翎真的是章莪山的妖精,那他到底活了多久了?
这可怕的念头产生的同时就在同皓脑海里飞速被消除,他越想越觉得头疼,而在此时成功跳转完页面的手机拯救他于水火之中,能让他暂时离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该说不说,不愧是洋城本地的大企业,章莪的首页有大批量与本地扶持有关的宣发业务,包括但不限于优先供职,残疾人岗位,大学生就业扶持…嗯?
看着缩略界面上那那一行“洋城科技大学”的字样,同皓脑海里一瞬空白,他想起了汪丹翎说过的第二句话,手指颤巍巍地搜索栏里打下“乔良”的名字后,紧接而来了数篇提到或者干脆就是由“乔良”署名的文章,而这些的文章发布时间都很相近,就是一年前的现在。
而这时好死不死的,一条陌生电话的短信从上方弹出。
194xxxxxxxx20:乔良同学实习期间表现非常优秀,和公司员工相处融洽,本来这一次暑假我们也邀请过她,不过,她拒绝了,子禾和她私下关系不错,多问了两句,没想到乔同学说,她要修产假。
同皓突然间双腿发软,险些一下摔回地面,好在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轨道才没有让地面上被砸出一个坑,只是此刻他的耳朵红得发烫,同样滚烫的手掌在铁轨上熔下一个深深的掌印。
在这一节铁轨彻底被融化前,同皓恢复了镇定,虽然脸和脖子依然“高烧不退”,但他把这归结于是天太热,自己穿太多造成的错觉。
修补好了自己手掌造成的缺口后,他加快脚步,快速来到了过山车的最顶端,他抬头望去,在这片让任何马戏团独木桥高手都望而却步的高空里,那根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的淡蓝色铁轨边缘,确实牢牢贴着一张格格不入的花色纸。
确认情报还在的瞬间,同皓松了口气。
也对,除了汪丹翎的血,没有东西能破解上面的限制,对方就算来拿,也只会得到一张废纸。
最近的意外还是来得太多了,居然让他也跟着变得胆小了。
撕下这回的情报,这一回用的是主题公园隔壁的情景酒店的广告纸,上面大写加粗的推销着最高档位的赠送三人自助餐的家庭套房;原本在行驶的那一班过山车正好到站,难得安静下来的环境里,同皓。按着耳边被吹得叮当作响的耳钉,眺望起了整个游乐园。
平心而论,跃浪主题公园建设得非常好,它是洋城最早的游乐园,是许多老羊城人童年最美好的回忆,经过翻修,它拥有了最崭新的游乐设备和水上乐园,再往远一点的方向看过去,在靠近码头的位置停着一艘巨大的游轮,而那就是这张广告纸上写着的情景酒店,一艘由豪华游轮改造的酒店。
大概是被广告纸影响的关系,卓越的视力让同皓清晰地捕捉到了游乐园里无数对紧紧相依的情侣,左右手都牵着父母的孩子,拿着相机互相为对方拍摄的老年夫妻…
或许,等那孩子再大一点了,他们也来这里,看一看,玩一玩,坐一下让无数人尖叫又蜂拥而至的大铁块…
只是想象,同皓就无意识地笑出声,阳光从他的头顶滑倒后背,在这样温暖热闹的氛围的包裹之下,飞鸟盘旋于头顶,与风一同吹散了他这些天积郁在胸中的沉浊,时间仿佛在此刻为他暂停,脚下踩着的仿佛也不是钢铁,而是与他一同欢欣鼓动的土地,包容着他的沉眠,下坠,直至生命的尽头...
咻——
像口哨,像箭矢穿过心脏,呼啸而过的过山车穿过他的身体,在人类的惊叫与欢呼声中,高大的城守就像保龄球瓶一样被撞飞出去,他的四肢在空中晕头转向,最后在头朝下的某一瞬,整个人狠狠地向下坠去。
咚——
没有人注意到这人头落地的巨响,周围依旧人来人往,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目睹了这场闹剧的,唯有天上飞翔的白鸽。
咕——
白鸽闭合了猩红的眼珠,扇动着翅膀飞向远处,而跃浪主题公园另一角,摩天轮的某一节座舱代替过山成为了最高点,舱内,白发苍苍的男人睁开眼睛,他的背影异常佝偻,可一看正面,他却有着张正值壮年的面孔。
男人冷冷地勾了勾嘴角,可这一动,却让他嘴角的皮肤出现了裂缝,听见皮肤撕裂的声音,他惊恐的抬手按住嘴角,瞪大的眼睛却让他眼周的皮肤也开始松动,皮肤的小碎块像粉笔末一样落满了他的膝头,男人当场愣住,随即猛地抬起头,满是憎恨与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头已经空无一物的铁轨。
耳边传来一串噪音,男人微微侧过头,若有所思的点头过后,他对着不知道在何处的某人回复道:【不必担心,那张纸上不仅有幻术,还有我的毕生研究的最强诅咒,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必然会昏迷一刻钟,就算你现在把他砍成人彘,这小子都醒不过来。】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地窃笑:【塯琅那家伙绝对想不到,他苦心研究出来给这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保命用的“幻行”,现在会变成逼死他的利器,哈哈,等杀了这小子,还有那个死女人!他们都要死,都得死,哈哈,哈哈哈——】
大概是心声的缘故,他笑得足够漫长和猖狂,心脏被喜悦冲击的狂跳不止,他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岁,脖颈上爬出的汗珠卡在皮肤纹路里,如果不是这矮小的舱室不允许,此刻他一定会站起来放声大笑。
但只是下一瞬,那些汗渍蒸发了,热浪席卷了他,金色的长枪凌空浮现,枪尖带着寒芒,连一点儿尖叫的余裕都不给他,准确无比的刺进了他的咽喉。
这是一场毫无预兆,单方面的精准刺杀。
“——”疼痛和鲜血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他的眼前一片发白,连来人是谁都没有看清,男人只觉得脖子一紧,整个人被前后夹击地提了起来,周围过量热量的席卷之下,他的皮肤开始融化,露出漆黑的骨骼和焦枯崎岖的表皮。
同皓————————————!
拼命拔着那只捅穿咽喉的长枪,男人在心里怒吼出罪魁祸首的名字,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可能在这里?!自己多年的心血怎么可能就这么被破解?!金乌,该死的金乌!凭什么!就因为投了个好娘胎!他就无论如何也无法超越这群该死的杂毛鸟吗!!!去死!给我去死!!该死的金乌!该死的神鸟!挡了他道路的人通通都该去死!!!
等他的视野重新恢复清明后,第一眼看见的却是竖在眼前的草坪,还有另外两个贴着草皮背对着他站着的人......不对,他们都倒在地上!自己也倒在地!
他猛地一下抬起头,却在一瞬间被踩回地面,脸上最后一块完整的面皮掉落,露出了他整张布满伤疤的面孔。
“呜——呜——”同皓拔出长枪,男人哀嚎的声音一瞬间拔高,血液从咽喉里滋出了一道血柱,他捂住嘴,满眼仇恨地盯着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金色眼瞳。
“原来是你啊,泊擎。”
同皓俯视着疤脸男人情绪泛滥的面孔,眯起的眼瞳中金芒闪烁,他比疤脸男——泊擎记忆中的样子高大了很多,可不管是声音也好,说话方式也好,包括那张该死的脸,都和那个梦魇毫无区别。
“tong——”泊擎挣扎着坐起,想要大声唾骂对方,可吐出口的只有鲜血和他的半截舌头。
不对劲,这点伤口,早该被治好了。
泊擎抬手去够自己的嘴巴,却惊恐地对视上手腕上的一对发光手铐。
“不用浪费时间了,你也不是第一次戴晦枷了,还不知道它的用处吗?”
同皓如梦魇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再次抬起头前,刺眼的枪尖就对准了他的眼睛。
“你还记得自己一百年前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地保证过什么吗?你说,就这一次,你是被逼得,你也不想做这些事情,你还没有伤过人,我相信了你,放了你一条生路,你就这这样对待我的信任吗?”
“he,me,没脸没皮的东西,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心甘情愿地人类当狗,能容忍一个杂种踩在自己头上?”
泊擎脸上残留的鲜血凝固在早就愈合的疤痕沟壑里,让这一张脸看上去分外可怖,他用力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牙缝挤满了红色的血丝。
“好心提醒你一句,你要大祸临头了,就算我今天死在这儿,你也得下来给我陪葬!”
“就算你要死,也得给我把知道的东西都吐干净。”同皓眉头一跳,手中的长枪不退分毫,反而往前刺出一次寸,原本还在奸笑的泊擎突然脸色苍白的后退,看着那柄长枪的眼神只剩下恐惧。
“说吧,为什么要跟踪我,百晓生,美术馆的章鱼精都和你是什么关系?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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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舞台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