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虺[悬疑] 第24章 牙

[你能给我什么，又想从我身上知道什么？]

青皎没有再说话，她耐心地等待起对方的回复，决心在对方开口前，自己一个字也不会说。

但对方是个比她更有耐心和经验的猎手，黑暗统领她视线的时候曾经洗刷了她对于一切事物的记忆，而沉默在此时也取代了其他声音的存在感，她的手指一点点互相绞紧，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开口时，她突然听到了一道熟悉的男声。

[你刚才做了什么？]

这是.......汪丹翎的声音？

青皎抬头，环顾四周的同时，她捂住单边的耳朵，确认房间里还是只有她自己，声音也不是从耳边传过来的，还不等她想明白为什么脑子里的声音换了个人，女声就再度出现了。

[我今年命犯小白脸，能麻烦你去毁个容再和我说话吗？]

青皎肩膀一哆嗦，实在是每个字都听懂，但一个字也不敢听，这人讲话也太难听了，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啊，她会用术法，也可能是妖精，但妖精也不能这么没礼貌吧！

而且，居然能这样和汪丹翎说话吗？虽然汪丹翎先生人不坏，但有的时候讲话实在过于直白激进，试过几次之后实在受不住，青皎后来每次和汪丹翎对话的时候都要慎重考虑用词...也不知道是该夸谁抗压能力好，居然能将这样暴力的对话继续下去。

青皎听得心惊胆战，不管是互不留情面的唇枪舌战，还是话语里信息风暴的冲击，都让她产生了消化不良的呕吐感。

不过，她也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该不会，“这个”就是“她能给我的”的东西吧？

情报和信息确实是青皎现在最缺少的东西，而且这种作弊般的窃听方法，能让她知道的更多更全面。

而且听他们的意思，城守现在就在这栋房子里。

金乌，洋城的土皇帝，妖精的裁判长，天生的火行，可能的凶手。

连锁的关键词率先出现在了青皎的脑海，擦过嘴巴的手指停顿片刻，最后用力地在唇瓣上摁出凹陷。

她还记得昨天晚上的事情，但始终对那个叫瑶芯的人说的话心存疑虑，毕竟和她说着说着话就晕过去了，怎么看都有问题。

可那人为什么要和自己说那些话，还是今天这个陌生女声，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来和她搭话的？

从昨晚的诋毁和她脑海里仍在持续的对仗推断，对方对汪丹翎有一定的敌意，大概率不是一边的，而现在城守在这里，且汪丹翎到现在都没有来找自己，八成他的行动也受到了限制......所以这栋房子现在实质上已经被城守掌控，那前后两拨人里至少有一拨是城守的人。

但城守没有来找她问话，也没有对汪丹翎怎么样，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咚咚。”突然，两记敲门声传来。

怎么没听见脚步声？！青皎迅速地将它塞到了枕头底下，然而她手都没有拿回来，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就打开了。

这一刻，青皎爆发了她生平未曾有过的演技，她整个身体在后退中撞向了床板，然后蜷缩在枕头上，肩膀因为撞击的疼痛瑟瑟发抖，她就这样抽回了手，也佯装出一副被突然开门的吓到的样子。

“啊！怎么又有这么多血？！”随后，低着脑袋青皎听见了女性的惊呼，随后是一串极速靠近的脚步声，她认识那个声音，这是熟悉的声音，她想起来了那溅到脸上的鲜血，和手掌摸到的那节骨头。

瑶芯？她不是受伤了吗？为什么这么快就能走动了？难道她猜测错误，自己不止昏迷了一个晚上吗？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瑶芯靠近的手，对方也是一愣，但最后开始强制性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从血迹最重的地方开始检查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青皎此时已经没有心情去管她在做什么了，因为她听见了第二个靠近的脚步声。

“什么叫又留这么多血？”那人开口了，同为男性，他的音色比汪丹翎更沉，语气听上去却更浮躁，就像他周身带着灼热一样。

如果说先前还有假装的成分在，从那人开口的那一刻起，青皎的颤抖就完全是本能，随着那人的靠近，青皎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扭动空气的热量，她的表皮瞬间般的干燥，嘴唇裂开缝隙，本能尖啸着驱使她远离这里，颤抖的尾巴一个劲的团缩，恨不得把自己藏到主人的腹下去。

这份恐惧来源过于极端，连青皎本人都觉得莫名其妙，可会让这条过于灵活的尾巴害怕成这样的东西，她只能想到一个：

火焰，极其汹涌，连蛇鳞的软甲都能焚毁的火焰。

这下，漆黑人影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是，城守大人，这孩子之前被发现的时候就是浑身是血，她伤得很重...”

真的是城守！

他是火行妖精，他会不会就是凶手，他来找我，是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还是想直接杀掉我灭口？可他没有杀汪丹翎，会不会也不会杀我？

可万一他们合作了，万一，我真的被骗了......

我真的，还能活下去吗？

指尖开始变得冰冷僵硬，不受控制的恐慌完全堵住了她的鼻道，青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她隐约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可她一口气也停不下来，一点气也吸不上，就在双眼发昏意识模糊的时候，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和昨晚几乎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的瑶芯身上没再带着那股呛鼻子的馥郁香气。

“城守大人，她，这孩子现在暂时说不了话。”瑶芯的声音颤巍巍：“而且，她对火行的妖精有些阴影，要不再让她休息一下吧，行吗？”

“那好，我先上去了，你照顾好她就行。”

这就走了？青皎一瞬之间都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很快，她就听见了门被重新关上的声音。

"咳，噗——"涌到嘴边的东西还是忍不住吐了出来，瑶芯惊呼着扶住她的下滑的肩膀，青皎模糊的眼前被彻底的红色浸染，她缓慢眨动了睫毛。最终转头看向了紧闭的门扉。

城守为什么放弃和我沟通？他不可能平白无故来这里走这一趟，他原本想做的事情，因为我现在的糟糕状态而放弃了。

不管青皎如何头脑风暴，最后她脑中的结果都会指向为“城守是个在体谅她这个病号的好人”。

一想到这里，青皎又呕出一口血来。

再这样下去，被害妄想和习惯性吐血，她迟早会染上一个的。

房间内的温度再度下降，头脑也缓缓降温的青皎注意到那只手并没有用力按在她的脸上，剩下的那一只手还在拍抚她的后背。

“不要着急，深呼吸，腹部用力，心里数到十再吐气。”简单明确的指示疏通她杂乱的呼吸，她遵从着指令照做，最后花了一分多钟，青皎的状态才重新稳定下来。

“没事，城守暂时不会回来，也不用怕他，虽然全世界大妖有的毛病他都有，但他不是坏人。”

瑶芯松开了捂住青皎嘴巴的手，灰发的女孩半靠在她的肩膀上，发呆地半睁着眼睛，但她看见了瑶芯扶着自己的右手腕上带着的金色光圈，过度刺眼的光线让她避开了视线。

“哎哟，床上也到处都是，你干什么了怎么吐这么多些血啊？”

听瑶芯说着，青皎突然觉得自己身体浮空了起来，她有些慌乱地挣扎了几下，但很快又听见了瑶芯安慰的声音：“别怕，它们换个床单，你换个地方坐一会儿。”

它们？

青皎这才注意到是瑶芯把她抱了起来，再转头一看，自己原先躺着的床铺上爬满了绿色的长条，她原先以为是某种虫子，直到瑶芯把放下时，某种熟悉的微凉触感挤进了她的手掌心。

青皎转过头，越过瑶芯的肩膀，她看到了有一根绿色的长条爬到了自己原先躺着床铺上。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手指顺着缘线滑过“叶子”的边缘，将视野里的所见的模糊景象和记忆里的手感重合，也帮她确认了来者的身份。

这是......“叶子”先生吗？

像是回应她猜测般，手心的宽大绿叶快速扭动起来，猜测成真的喜悦让青皎嘴角上扬了一点。

原来你长这样啊......

可惜，“叶子”先生大概还有事要忙，只是在她手里蹭了一会就走开了，青皎有些不舍地搓了搓手指，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问题作祟，她总觉得“叶子”先生的手感比那片会说话的叶子好多了......啊！

她急忙转过头，担心那片用来通话的叶子跟着被单一起被卷走了，可脑袋才转过去一半，她就被瑶芯的手强行掰回了脑袋。

“别老实东张西望了，看又看不见，你知道自己有多轻吗？我弟弟养的狗都比你重点，你真的有好好休息吗？”瑶芯双手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地细致地检查着的同时，那贴着青皎两颊的掌心涌出一股清凉的力量，顺着她脖颈两侧的经络检查完全身后，瑶芯搓了搓她根本没有肉的脸颊。

“我的老天，你还在发烧，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汪丹翎是不是虐待你了？”

发烧？青皎只被瑶芯的力量冰得打了个哆嗦，她此刻的注意力全被另一件事吸引走了注意力：在两人贴进之后，她听见了瑶芯的脉搏跳动的声音。

这一回，瑶芯的心跳声虽然急促，但没有那种杂乱跳动如同两颗心脏的感觉了。

所以，昨天晚上，瑶芯的身体里难道还塞了一个人吗？现在心跳声正常了，是证明那个人从瑶芯身体里出去了，怎么出去的？

青皎掩盖住了自己嘴巴，却突地想起自己双手摸到过的脊骨，一瞬间，她有了个不好的推测，胃里翻起一阵惊涛骇浪，所幸她这段日子以来完全没吃过食物，胃里的水也早在刚才吐完了。

短暂的思考过后，她就像从前看不见的时候那样，四处摸索，但小心避开瑶芯手腕发光的单色光圈，她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抓住了早就看见的瑶芯的手掌，一笔一画地在她掌心写起字来。

[我记得，你昨天晚上的时候也受伤了，现在没事了吗？]

瑶芯才受过致命伤就能下地行走，声音和语气听着也很正常，反而是自己，过了一个晚上后就在这里吐血不止。

都是妖精，那么我们的区别在哪里？难道是因为自己没有那个叫“妖丹”的东西吗？

“老天，傻孩子，你别担心我了！你差点把自己弄死你知道吗？！”

短暂地沉默后，瑶芯的声音一下提高，但她很快意识到环境不适合，随后降低了音量，鬼鬼祟祟地说道：“我没事，这种事情家常便饭了，这帮大妖就是脑残，好好说话能解决的事情，偏喜欢动刀动枪，下回再遇到这种事情，你就躲远点，自己不死比什么都重要，知道了吗?”

嗯？

青皎眉头紧皱，她不知道是先该去质疑对方这套吐两口血比从后背被开膛破肚还严重的理论，还是这和昨天晚上相比完全变了个人的说话方式。

看来在染上被害妄想和习惯性吐血前，她的耳朵和脑子就有一个已经出现了问题。

“昨天晚上吓坏了吧？抱歉啊，是我疏忽了。”看她这副完全懵了的样子，瑶芯只能干笑着解释道：“城守的帮手装作病患来临医院，我没注意被她寄生了，他们本来是想用我钓出汪丹翎的，没曾想那天回家的路上遇到你了，这才让你遇到这么多不好的事情，对不起啊。”

[......那个寄生你的人，抓到了吗？]

"嗯，那女魔头好像想把我们俩抓了两头威胁，结果把城守也得罪了，现在和汪丹翎一起被绑着呢，你放心吧。"

[那城守为什么要绑汪丹翎？]

瑶芯一下沉默，她总不能把汪丹翎为了威胁城守结果去找了人家老婆孩子现在是罪有应得，她几个小时前才从汪丹翎那里拿了这次受伤的补偿费，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她总得过了今天才能在背后说人家坏话。

“哎呀，你管他干什么，他死不了的，我们这现在最脆弱，最需要被照顾的人就是你啊孩子。”她抓起枕头垫在床头，强制性地让青皎半躺下去，连从床底下卷着医疗箱冒出来的蟑螂一号（大叶子）和蟑螂二号（长藤蔓）在她眼里此刻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你大概都忘干净，但从现在起你要记住，我们不是人类，受再重的伤，流再多的血，只要灵力和妖丹还在，都能够养回来，你现在没有妖丹，本来养伤就困难，还强行催动灵力，我都不知道你是太有本事还是不怕死。”

青皎还是没有自己性命垂危的实感，不过她并不讨厌瑶芯这样实打实的关心，这样絮絮叨叨的嘱咐激发的是来自心灵深处的安心感，手上的染血的绷带被拆掉，脸上嘴角的血污被擦干，干净舒适的感觉像热棉花一样敷上了她的眼皮，青皎正和突如其来的困倦争斗着，就听见瑶芯接着说道：

“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哪的孩子，以后别再管我这种陌生人了，要先照顾好自己，知道了吗？”

你这样地帮过我，还要算陌生人吗？

青皎总觉得这话听起来不舒服，可床单被褥都换上新的后，她还是靠着人家抱回来的，就她现在这个样子，现在说什么都没有信服力。

坐回干净整洁的床铺上后，她只能再度抓到瑶芯的手，将手指按在她的掌心。

[汪丹翎现在在哪里？]

不管怎么样，她总归是想起来了一些事情，关于自己父母的事情也需要打听，现在这堆人，城守，奇怪的女人，汪丹翎，总归还是最开始就认识的汪丹翎靠谱一些。

“哦嚯。”瑶芯发出一声怪叫，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样做不太好地捂住了嘴。

我懂我懂，醒来后惊慌失措的小白花会询问管家霸总去哪了，这时候的管家会回上一句，少爷去收拾那帮欺负你的人了，哈哈！这么钱多事少的角色也算被我演上了。

而从青皎放下看过去，就看见面目模糊的短发女性就像吃糖牙疼的小孩一样捂着自己脸颊，时不时地抖动着肩膀，就好像真的牙疼一样...不会吧？连开膛破肚都不怕，居然还会牙疼吗？！

青皎一下抬手，但在摸到光秃秃的牙床后她又放下手去，这才反应过来现在的自己有点白操心了。

“咳，他在二楼，城守把他单独收押了，放心，城守还指着他办事呢，不会弄死他的。”瑶芯清了清嗓子，态度总算是恢复正常了：“现在城守应该是先审问他去了，之后大概回来找你。”

随即，她抬起了自己的手腕，似乎想让青皎看清她的手腕上金圈，可在看见青皎那对灰扑扑的眼睛后，她改拿起了对方的手，轻轻地按在了光圈上。

青皎稍微地挣扎了一下，瑶芯也很快意识到她的害怕，轻声解释道：“没事，别怕，这东西不会害你的。”

虽然这么说，但青皎也没有力气反抗她，手指颤抖着搭上的时候，她却奇异地睁大眼睛。

那光圈的光芒看着刺眼又冰冷，但手指的触感却是热的，甚至在微微发烫，那光芒下的掩藏着的光圈本体是方形的，但质感带着青皎不寒而栗的熟悉。

光圈的手感，和她昨晚摸到的脊骨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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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花开两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