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溯洄无声 > 第18章 戏曲

溯洄无声 第18章 戏曲

作者:白籽沐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30 17:01:18 来源:文学城

二月二,龙抬头。什刹海的冰化了大半,只剩岸边背阴处还残留着几片薄冰,像冬天不舍得撕掉的最后几页日历。岸边的柳条抽出了嫩芽,鹅黄色的,毛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摇摆,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站不稳,却可爱得要命。

楚旻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架起了一张躺椅,是旧货市场淘来的,藤编的,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断了线,他用麻绳一截一截地补上了,补得不好看,但结实。宋翊安从广和楼回来,看见那张躺椅,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丑”,然后坐了上去,往后一靠,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槐树枝丫的缝隙落在脸上,斑斑驳驳的。

楚旻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新买的蒲扇,虽然天还冷,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入夏天了。他看着宋翊安躺在丑得要命的躺椅上晒太阳的样子,觉得这张躺椅是他这辈子花过的最值的两块钱。

“翊安。”

“嗯。”

“你今天唱什么了?”

“《游龙戏凤》。”

“哦,那个——”楚旻想了想,“李凤姐?”

“嗯。”

“正德皇帝调戏李凤姐那出?”

宋翊安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纵容。

“你每次说‘调戏’两个字的时候,能不能换个词?”

“那叫什么?”

“叫……”宋翊安想了想,自己也说不出来,索性闭上了眼睛,“算了,你爱说什么说什么。”

楚旻笑了,把蒲扇放在膝盖上,伸出手把宋翊安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手指蹭过他的太阳穴,宋翊安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二月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是酥的,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丫上,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吵架,声音忽高忽低,像一出没有剧本的即兴戏。

这样的日子,在那一年的春天里,还有很多。

可那时候的宋翊安不知道,有些事情就像什刹海的冰,化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二月中的时候,楚旿来找过一趟楚旻。他是楚旻的大哥,比楚旻大四岁,在楚氏掌管着一部分产业,为人沉稳寡言,和楚旻完全是两种性格。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一盒点心和一坛老酒,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宋翊安晾在绳子上的灰布长衫上,停了两秒钟,移开了。

楚旻站在门口,没有让路。

“大哥,”他说,“如果你是来替父亲说话的,门就在你身后。”

楚旿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点心和酒递过去:“我不是来替父亲说话的。姨太太让我来看看你,她说你从小不会照顾自己,怕你饿死。”

楚旻愣了一下,接过了东西。

楚旿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宋翊安从屋里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和楚旻有三分相似的男人,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招呼。楚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看那件长衫长了一些,然后他也微微点了点头,把烟掐灭了。

“照顾好他。”楚旿对楚旻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一声一声的,走得不快,却很坚定。楚旻站在门口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盒点心,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稻香村的酥皮点心,油纸包着,上面还贴着一张红色的标签,写着“枣花酥”三个字。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把那盒点心抱在怀里,走回了院子。

宋翊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说话。楚旻把点心放在桌上,拆开油纸,拿起一块枣花酥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桌。他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泛红。

“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他说,“一点都没变。”

宋翊安走过去,把他嘴角的酥皮碎屑擦掉了。

“你大哥是个好人。”宋翊安说。

“嗯,”楚旻把剩下半块枣花酥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就是太好人了,被我父亲吃得死死的。”

宋翊安没有接话,把桌上的酥皮碎屑拢了拢,用油纸包好扔进了纸篓里。

二月底,宋翊安在广和楼唱了一出《奇双会》,这是他的拿手戏,从师父那里学来之后就很少唱,因为太苦。不是嗓子苦,是心苦。李桂枝在剧中哭诉冤情的那一大段反二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唱一遍就像死过一回。

那天楚旻坐在二楼雅间,和往常一样安静地听着。戏唱到最后,李桂枝与赵宠夫妻团圆,锣鼓点喜庆热闹,台底下掌声雷动。可楚旻看见宋翊安从台上退下来的时候,眼角有一滴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泪,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散戏之后,楚旻在后台等他。宋翊安正在卸妆,从镜子里看见楚旻进来,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疲惫,但很真。

“你今天唱得真好。”楚旻在他身后坐下,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哪一段好?”

“都好。”楚旻想了想,补了一句,“‘大人容禀’那段最好。”

宋翊安从镜子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楚旻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

“你听懂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楚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字没全听懂,但那个意思懂了。就是你一开口,我就觉得你不是在唱戏,你是在说你自己。”

宋翊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卸妆,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油灯的光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一个人在水中的倒影。

“楚旻。”

“嗯。”

“你听过《游园惊梦》吗?”

楚旻愣了一下:“听过啊,你唱过的,那天晚上——”

“不是台上唱的,”宋翊安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很轻,“是我自己唱给自己听的。”

楚旻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宋翊安把最后一点妆卸完,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干干净净的,没有脂粉,没有眉笔,没有唇彩,只有一张年轻的、清秀的、带着淡淡疲惫的脸。他站起身来,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着楚旻。

“我给你唱一段吧,”他说,“就唱给你一个人听。”

楚旻的眼睛亮了起来。

宋翊安没有穿戏服,没有上妆,没有水袖,没有头面,只有一件灰布长衫,一头用橡皮筋扎着的头发,和一把不知什么时候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折扇。他站在屋子中间,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手腕一翻,折扇“唰”地打开了。

他没有开腔,先走了几步圆场。灰布长衫的下摆在行走间轻轻飘动,像一片被风吹起的云。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可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踩在节拍上,踩在呼吸上,踩在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韵律上。

楚旻屏住了呼吸。

宋翊安停下脚步,侧身而立,折扇半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苏三,没有杜丽娘,没有杨玉环,没有他演过的任何一个角色。那双眼睛里只有他自己,和一个倒映在他瞳孔里的、坐在椅子上、双手攥着膝盖、连呼吸都忘了的楚旻。

然后他开口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这一句《游园惊梦》里的皂罗袍,宋翊安唱过无数遍了。在台上唱给几百个人听,在后台唱给自己听,在什刹海边的清晨吊嗓子时唱给风和水听。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唱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体温,带着心跳,带着二十二年的风霜雨雪和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忘记的往事。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锣鼓伴奏,没有丝弦托腔,只有一把清冽的嗓子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回荡。可那种声音的力量,比他在台上任何一次演出都要震撼人心。因为他不是在唱给别人听的,他是在唱给一个人听的,那个人就坐在他面前,一臂之遥,听得见他的呼吸,看得见他眼底的光。

楚旻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不是第一次听这段戏,他甚至不是第一次听宋翊安唱这段戏。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宋翊安不是在唱杜丽娘,他是在唱他自己。唱他这二十二年来所有的委屈、不甘、倔强和那一点点藏在最深处的、从未对任何人展示过的柔软。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宋翊安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槐树叶子,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答案之后的那种如释重负。折扇慢慢合拢,他垂下眼睛,站在原地,呼吸微促,肩膀微微起伏。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煤块发出一声爆裂,噼啪一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开了。

楚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眼角那一滴一直没有落下来的泪擦掉了。那滴泪早就干了,只剩一道浅浅的泪痕,在油灯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像一道愈合了的伤疤,像一个曾经很疼、现在已经不疼了的旧伤口。

“翊安,”楚旻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这是你唱给我听的,对不对?不是唱给别人的,是唱给我一个人的。”

宋翊安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笑意,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挤在同一双眼睛里,像春天和冬天挤在同一天里,矛盾得要命,却也美得要命。

“你说是就是。”他说。

楚旻把他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宋翊安的折扇夹在两个人中间,硌得胸口生疼,可谁都没有松手。宋翊安把脸埋在楚旻的肩窝里,闭上眼睛,手里的折扇慢慢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窗外,什刹海的冰已经化完了,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月光碎在水面上,像谁把一捧碎银子撒进了水里。岸边的柳条已经绿了一小半,垂在水面上,随风摇摆,像一个个正在梳妆的少女,对着水面照镜子,照来照去,怎么都看不够。

这个冬天终于过去了。

楚旻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宋翊安唱的《游园惊梦》,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唱这出戏。不是因为嗓子不好,不是因为不想唱,而是因为他觉得够了。这出戏他唱了那么多年,演了那么多次杜丽娘,在台上等了无数个柳梦梅,等的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结果。可现在他有结果了,他不需要再等了。

他在这个人的怀里,在什刹海春天第一缕暖风里,在二月末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把杜丽娘放下了。

他把折扇捡起来,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上了锁。

三月初三,上巳节。广和楼有个老规矩,每年上巳节要唱一出《春江花月夜》,不是京戏,是昆曲,曲牌体,唱起来比皮簧难得多,一般的旦角不敢接。宋翊安敢。这出戏是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师父传给了他,他每年上巳节都唱,唱了五年了。

今年的观众格外多,二楼雅间坐满了人,连走廊上都加了座。楚旻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花生米,一碟瓜子,可他一样都没动,双手交握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宋翊安出场的时候,台底下安静了一瞬。

他今天扮的不是杜丽娘,不是杨玉环,不是虞姬,不是任何一个他常演的角色。他扮的是《春江花月夜》里的少女,没有名字,没有来历,只是在春天的江边遇到了一个少年,看对了眼,送了他一枝花,然后各自散去,从此再无交集。整出戏不到半个时辰,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跌宕的情节,只有一个少女在春天的江边,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人。

宋翊安唱到一半的时候,楚旻忽然站了起来。

他身边的观众抬起头看着他,他不理,就那么站着,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像一棵被风吹得站不稳的树。台上的宋翊安看见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继续唱,声音稳稳当当的,没有一丝波动。

可他的耳朵红了。

红得像三月的桃花,红得像少女脸颊上的胭脂,红得像春天里所有正在盛开的花朵。楚旻站在二楼,看着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扩大成一个谁也挡不住的笑容。他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他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好到他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好到他觉得被父亲赶出家门、身无分文、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满城跑都是值得的,好到他觉得即使明天是世界末日,只要今天还能听见宋翊安唱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他就死而无憾了。

散戏之后,楚旻在后台等宋翊安卸妆。今天的妆比平时浓,卸起来费了些工夫,楚旻也不催,就坐在旁边,剥花生吃,花生米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攒了一小堆,等宋翊安卸完妆,把碟子推到他面前。

宋翊安低头看了看那堆花生米,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这花生是苦的。”

楚旻愣了一下,拿起一颗尝了尝,不苦啊,是甜的,新炒的花生,怎么会苦?

宋翊安看着他困惑的表情,嘴角弯了弯,没有解释,把剩下的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吃完了。吃完之后他站起来,把那件藏蓝色长衫的领口整了整,拿起桌上的折扇——不是上回那把,换了一把新的,扇面上画着兰花,墨色清雅,是他自己画的。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广和楼,什刹海的春风吹在脸上,已经不冷了,带着水面的湿气和岸边的花香。银锭桥头的馄饨铺子还在,烟囱里冒着白烟,老板娘在门口和邻居聊天,笑声传得很远。

宋翊安走在前面,楚旻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链条已经修好了,骑起来哗啦哗啦响,还是有点毛病,但楚旻舍不得换新的,因为这辆车上个月掉链子的那个夜晚,他和宋翊安一人戴着一只羊皮手套,在什刹海边走回了家。

走到银锭桥最高处的时候,宋翊安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楚旻。月光照在他身上,藏蓝色的长衫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折扇在手里转了一个花,唰地打开,又唰地合上。

“楚旻。”他喊了一声。

楚旻停好自行车,走到他面前。

宋翊安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三月的春风一样暖,和什刹海的水一样清,和《春江花月夜》里的少女在江边送出那枝花时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结果,只是因为这一刻,这个人就在这里,看得见,摸得着,伸手就能够到。

“你上次说想听我唱《游园惊梦》,”宋翊安说,“我唱了。唱得好不好?”

楚旻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你还想听什么?”

楚旻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宋翊安意外的话:“我想听你唱《长生殿》。”

宋翊安怔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楚旻看着他,月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因为唐明皇和杨贵妃最后没有在一起,可他们谁都没有忘记谁。分开不是结局,忘记才是。”

宋翊安没有说话。他把折扇别在腰间,在银锭桥上站定,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开口唱了。没有锣鼓,没有丝弦,没有水袖,没有头面,只有一把清冽的嗓子,在这个三月初三的夜晚,在什刹海的月光下,在一座普普通通的石桥上,唱给一个人听。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无限情思。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他唱到这里,停了下来。不是忘了词,不是嗓子不好,而是他忽然觉得不需要再唱下去了。因为楚旻说的对——分开不是结局,忘记才是。而他们之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

永远不会。

楚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站在银锭桥上,什刹海的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和万物复苏的生机。岸边的柳条已经绿透了,垂在水面上,随风摇曳,像一个个正在跳舞的少女,轻盈而灵动。

“翊安。”

“嗯。”

“你唱得真好。”

“我知道。”宋翊安说,语气平平的,可他的手在楚旻手心里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

楚旻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像什刹海春天里第一朵盛开的花。他用力握回去,两个人的手在银锭桥上握得紧紧的,谁也不肯先松开。

远处的教堂敲了钟,当当当的,沉闷的钟声在水面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三月三的月亮不大,弯弯的一牙挂在天上,光线朦朦胧胧的,照得什刹海的水面像一块深灰色的绸缎,风吹过时皱起细细的纹路。

宋翊安看着那些细细的纹路,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

“翊安,你要是哪天遇着一个人,他看你的眼神跟别人都不一样,你就得小心了。”

他小心了。

他小心了一路,从会贤堂到醉月楼,从银锭桥到这个院子,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他小心了那么久,防备了那么久,拒绝了那么久,可最后还是没能躲过去。

不是他不够小心。

是这个人太好了。好到他不忍心拒绝,好到他想赌一把,好到他愿意把穿了二十二年的铠甲脱下来,露出里面最柔软、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部分,交给这个人,说——给你,你替我收着,别弄丢了。

楚旻没有弄丢。

他把那块最柔软的部分贴身收着,放在心口的位置,用自己的体温暖着,暖了一整个冬天,还要继续暖下去,暖到春天,暖到夏天,暖到秋天,暖到下一个冬天,暖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将来。

三月的什刹海,水是绿的,天是蓝的,风是暖的。

宋翊安把折扇从腰间取下来,在手中一转,“唰”地打开。扇面上那幅墨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雅,兰叶舒展,花瓣轻灵,像是有风正从画上吹过。

他把扇子递到楚旻面前。

“送你了。”

楚旻接过扇子,低头看着那幅墨兰,手指轻轻摩挲着扇面上宋翊安落下的款——两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翊安。

他把扇子合上,别在自己腰间,和宋翊安刚才别扇子的位置一模一样。

两个人走下银锭桥,沿着什刹海边往家走。楚旻推着自行车,宋翊安走在他旁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墨色深深浅浅的,分不清哪里是前哪里是后,哪里是你哪里是我。

推开院门的时候,宋翊安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楚旻问。

宋翊安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下的院子安安静静的,那棵槐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在月光下像一颗颗绿色的星星,闪着微弱的光。窗台上的风信子开得正旺,紫色的花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甜得发腻。

宋翊安伸出手,把楚旻腰间那把折扇拿过来,打开,对着月光看了看那幅墨兰,又合上,别回了楚旻腰间。

“别丢了,”他说,“画了好几天呢。”

楚旻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扇子,又看了看宋翊安,嘴角的笑容大得连月光都盛不下了。

“不丢,”他说,“这辈子都不丢。”

宋翊安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屋里。

楚旻站在院子里,摸着自己腰间那把折扇,指腹摩挲着“翊安”两个字,一笔一划,一撇一捺,都摸得清清楚楚。他觉得这两个字不是写在扇面上的,是刻在他骨头上的,刻得很深很深,深到用刀都刮不掉,深到就算有一天他老了,忘了所有的事,忘了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忘了这两个字。

三月的夜风从什刹海吹来,带着花香和水汽,吹得院子里的槐树枝丫沙沙作响。那棵老槐树就要发芽了,再过些日子,就会长出满树的绿叶,在夏天的时候投下一大片浓荫,够两个人在底下乘凉、喝茶、听戏、发呆。

楚旻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米粒大小的嫩芽,忽然对着那棵老槐树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唱戏真好听。”

老槐树没有说话,只是沙沙地摇了摇枝条,像在点头。

楚旻笑了,把手插进口袋里,走进了亮着灯的屋子。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