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楚怀远派人来传话,说二十三过小年,让楚旻务必回家,有要紧事商量。
传话的人走后,楚旻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抽了半包烟。烟头扔了一地,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像一张长满了麻子的脸。宋翊安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弯腰把那些烟头一个一个捡起来,扔进了灶膛里。
楚旻看着他的背影,把最后一根烟掐灭在鞋底上。
“二十三,你跟我一起去。”他说。
宋翊安转过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不去。”
“为什么?”
“你回家跟父亲吵架,我去算怎么回事?”宋翊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那是你们楚家的事,我一个外人——”
“你不是外人。”楚旻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屁股扔进灶膛,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是我的人。我回去跟他说清楚,你就站在旁边,让他看看我选的人是什么样的。”
宋翊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
楚旻跟了进去。
屋子里暖墙烧得正旺,水仙花开了三朵了,白花瓣黄蕊心,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开着。宋翊安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从镜子里看过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楚旻,”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可能不是要跟你商量,而是要通知你?”
楚旻的脚步顿了一下。
“过了小年就是腊月二十四,扫尘日。再往后就是除夕、春节、破五、元宵,一眨眼就出了正月。出了正月,春天就到了,春天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宜纳采,宜定盟。你父亲选了二十三叫你回去,不是要跟你过小年,是要在年前把这件事定下来。过了年,聘礼一送,婚书一签,你就是盛家未过门的女婿了,说什么都晚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段戏文,字字珠玑,句句见血。
楚旻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这些?”
宋翊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那是一张黄历,十二月二十三那一页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宜:订婚、纳采、嫁娶。”
纸是老旧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那个红圈和那行小字都是新的。
“你姨太太前天来广和楼看戏,给我的。”宋翊安把黄历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她说你父亲已经在准备聘礼了,盛家的人过完年就要来北平。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抹眼泪,说她对不起你,说她当初不该安排那场相亲。”
楚旻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她让我劝你,”宋翊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劝你顺着你父亲的意思,先把亲事定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说你父亲的身体不好,经不起气——”
“别说了。”楚旻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困兽的嘶吼。
宋翊安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从镜子里看着他。
楚旻转过身,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门框上的灰簌簌地落下来。他的拳头砸在硬木上,指节破了皮,渗出血来,可他没有觉得疼,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感觉到。
宋翊安站起来,走过去,把他的手从门框上拿下来,低头看了看那几处破皮的地方,转身从抽屉里找出一块干净的白布,给他包扎。
包得很仔细,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打了一个整齐的结。
“你是三岁小孩吗?生气就砸东西,砸坏了不疼?”宋翊安的声音不大,可楚旻听着,眼眶忽然就红了。
“翊安,”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不会娶她的。”
“我知道你不会娶她。”宋翊安把他包扎好的手轻轻放下,“可你知道不娶她的代价是什么吗?”
楚旻抬起头看着他。
宋翊安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什刹海冬天最厚的那层冰,可冰面底下的东西,楚旻看得见。
“你父亲会断了你的经济来源,你名下的那些铺子、产业、存款,全部收回。你在北平城的人脉、关系、面子,有一大半是楚家的,你父亲一句话,那些人会像退潮一样从你身边退得干干净净。你会变成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没有钱,没有势,连这间院子——如果是你朋友借给你的,你父亲一个电话,他也不敢再借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你从小锦衣玉食,连扫帚都拿反过,你知道一袋面粉多少钱吗?你知道一吨煤能烧几天吗?你知道冬天房子漏风要用什么堵吗?你知道生病了去哪个药铺抓药便宜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楚旻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宋翊安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刀刀见血,刀刀入骨。
“你不知道这些,”宋翊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我知道。我从七岁起就过那种日子了。那种日子不难过,真的,不难过,因为习惯了。可你不一样,你没有习惯过那种日子,你会受不了的。你会后悔的。等你后悔的那一天,我们之间就什么都不剩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像坟墓。
暖墙里的煤烧尽了,火苗熄了,温度开始一点一点地下降。窗台上的水仙花还在开着,可在这个逐渐冷却的房间里,那几朵白色的花看起来像是纸做的,没有生命,没有温度。
楚旻低着头,站在宋翊安面前,像一棵被暴风雨折断的树。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哭,是一种比哭更深的东西——是恐惧,是愤怒,是无力,是二十三年的人生中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到。
他以为自己是楚家的少爷,以为有钱有势就能为所欲为,以为这世上没有他摆不平的事。可宋翊安今天用几句话就把他所有的骄傲和底气都拆了个干干净净,拆到他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可他没有走。
他抬起头,看着宋翊安。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光芒,没有了嬉皮笑脸的底色,只有一种**裸的、毫不掩饰的、几乎是卑微的恳求。
“翊安,”他说,“你教我。”
宋翊安怔了一下。
“那些我不知道的东西,你教我,”楚旻往前走了一步,握住宋翊安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一袋面粉多少钱,一吨煤能烧几天,房子漏风用什么堵,生病了去哪个药铺抓药便宜——你教我。你教我怎么过那种日子,我学。我什么都学。”
宋翊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手背上渗过白布的血迹,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嘴唇。
“你会后悔的。”宋翊安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后悔了你就骂我,打我,不理我。”楚旻说,“可我不会让你走的。你答应过我的,除非我让你走,你不走。我不让你走,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走。”
宋翊安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淌过脸颊,滴在楚旻握着他的手背上。
他这辈子哭过很多次,小时候被师父打,哭;戏班子里被人欺负,哭;娘改嫁的时候,哭。可他从不在人前哭,他从来都是一个人躲起来,把脸埋在被子里,咬着嘴唇,无声地流泪。
可他在楚旻面前哭了三次了。三次。这个人好像有一种本事,能把他那层穿了二十二年的铠甲,像剥橘子皮一样轻松地剥开,露出底下最柔软、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部分。
“你这个人,”宋翊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带着泪意,带着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真的是——”
他没说完,楚旻已经把他拥进了怀里。
这一次宋翊安没有僵硬,没有迟疑,他把脸埋在楚旻的肩窝里,双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服,哭得像个孩子。没有声音,没有嚎啕,只有肩膀的颤抖和攥紧的手指,还有那些从指缝间渗出来的、滚烫的、止不住的眼泪。
楚旻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闭上眼睛,也哭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宋翊安的发间,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胸口上。
过了很久,宋翊安从他怀里退出来,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
“你的手在流血,别蹭我衣服上。”
楚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包扎着白布的手——血迹已经渗过了布条,在白色的布面上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他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宋翊安那件灰布长衫肩头被他蹭湿的那一大片,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你衣服上不是血,是我的眼泪。”他说。
“一样脏。”宋翊安转过身,从抽屉里重新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拉过他的手,把原来的布条拆掉,重新包扎了一遍。
这一次包得比上次更仔细,布条缠得松紧适度,结打得方方正正的。
楚旻低头看着他认真包扎的侧脸,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鼻尖,看着他因为哭过而格外湿润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微微上翘的嘴角。
他想,这个人嘴硬心软的样子,真是要命。
腊月二十三,小年。
楚旻一个人回了楚家大宅。
宋翊安没有去,也没有再说不让他去的话。早上楚旻出门的时候,宋翊安正在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面是他自己和的面,皮擀得圆圆的,饺子包得像元宝,一个一个整齐地排在盖帘上,等着下锅。
“晚上回来吃饺子。”宋翊安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楚旻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藏青色的西装,外面罩着黑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一个正经的、体面的、要去见重要人物的少爷。可他的表情不像少爷,像一个要去赴刑场的死囚。
“好。”他说。
宋翊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扫到擦得锃亮的皮鞋,最后落在他脸上。
“别跟你父亲动手。”他说。
楚旻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我什么时候跟人动过手?”
“你上次砸门框的事忘了?”
楚旻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能看到淡淡的疤痕。他把那只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朝宋翊安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宋翊安的声音。
“楚旻。”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管他们说什么,”宋翊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你在我这儿,永远都有饺子吃。”
楚旻站在门口,背对着院子,仰起头看着腊月二十三灰蒙蒙的天空。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像一朵转瞬即逝的花。他的眼眶热了一下,用力眨了回去,然后迈开步子,大步走向停在胡同口的黑色福特车。
楚家大宅在东四牌楼那边,占了大半条胡同。宅子是前清一个贝勒的旧府邸,五进的大院子,雕梁画栋,气派非凡。门口那对石狮子比宋翊安戏班子院门还高,瞪着铜铃大的眼睛,龇着牙,威风凛凛地蹲在那里,像两个不会说话的守卫。
楚旻把车停在门口,下了车,站在石狮子面前看了几秒钟,然后迈上了台阶。
门房老刘头看见他,连忙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欢喜,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大少爷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呢。”
楚旻点了点头,穿过第一进院子,绕过影壁,走过第二进、第三进。一路上遇到的佣人都低着头给他让路,没有人说话,整个宅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廊下挂着红灯笼,是过小年应景挂的,可那红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像血。
书房在第四进院子的东边,是一间独立的小跨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梅树,正开着花,红梅映着雪,本该是好看的,可楚旻没有心思看。
他站在书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楚怀远坐在红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团花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一尊雕像。他今年五十六岁,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那双眼睛锐利如鹰,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论两,让人浑身不自在。
书桌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或者律师。
“父亲。”楚旻站在书桌前,喊了一声。
楚怀远没有让他坐,也没有应声,就那么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老梅树的枝条被风吹动的声音,能听见廊下灯笼穗子摩擦的窸窣声,能听见煤炉里炭火燃烧的细微爆裂声。
“坐下。”楚怀远终于开口了,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楚旻坐下了。
“这是周律师,”楚怀远介绍了一下旁边那个人,“今天请你来,有两件事。第一,盛家的亲事,定在正月十八纳采,你准备一下。”
楚旻没有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攥紧了。
“第二,”楚怀远朝周律师点了点头,周律师把那沓文件推到楚旻面前,“你在楚氏名下的所有股份、产业、存款,从今天起全部收回。你名下的几处房产,留给你现在住的那个小院子,其他的都过户回楚氏。”
楚旻低头看着面前那沓文件,封面上写着“股权转让协议”几个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没有翻开。
“父亲,”他抬起头,看着楚怀远,“盛家的亲事,我不答应。”
楚怀远的眼睛眯了一下,像一只被激怒的猫科动物,瞳孔收缩,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答应。”楚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不会娶盛家的小姐,也不会娶任何人。我有我自己想共度一生的人,那个人不是您选的,但他是我选的。我这辈子就选这一次,不改了。”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楚怀远慢慢站起身来,双手撑在书桌上,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儿子。他的个子比楚旻矮一些,但此刻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让整个书房的人都觉得窒息。
“你选的那个人,”楚怀远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腊月二十三的寒风,“是不是广和楼那个唱戏的?”
楚旻没有否认。
“是个男人。”
“是。”
“是个下九流的伶人。”
楚旻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发麻。他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叫宋翊安,”他一字一顿地说,“是一个唱戏的。他不是下九流,他是一个靠本事吃饭的人。他不偷不抢不骗不嫖,比这北平城里很多穿绸缎、坐汽车的人都干净。”
楚怀远一掌拍在书桌上,桌上的茶碗跳了起来,盖子叮叮当当地滚到了地上,碎成了几瓣。
“混账!”他的声音震得窗户纸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是楚家的儿子,你姓楚!你要娶一个男人,一个唱戏的男人,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你让楚家在北平城怎么做人?”
楚旻站了起来,和父亲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散落着碎成几瓣的茶碗盖子和那沓冰冷的股权转让协议。
“父亲,”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力量,“您说让您没脸,那我想问您一句——您在娶姨太太的时候,想过楚家的脸面吗?您在跟刘老板、赵老板那些人谈生意的时候,在饭桌上说那些见不得人的话、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的时候,想过楚家的脸面吗?您逼着大哥娶他不想娶的女人、断了他跟那个教书先生的时候,想过楚家的脸面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捅在楚怀远的脸上。他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家的脸面,”楚旻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楚家的脸面是您自己丢的,不是我叫宋翊安三个字丢的。”
“你——”楚怀远猛地举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书房里炸开,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楚旻的脸被打偏向一边,嘴角磕在牙齿上,渗出一丝血来。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父亲。楚怀远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他打了他。他打了他从来没有动过一根手指的儿子。
书房里安静极了。
周律师低着头,不敢看,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摩挲着那沓文件。窗外的老梅树被风吹得晃了晃,几片红色的花瓣落在雪地上,像几滴凝固的血。
楚旻用舌头顶了顶被打的那半边脸,尝到了铁锈一样的血腥味。他没有擦嘴角的血,而是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沓股权转让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都没看前面的内容,拿起笔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楚旻两个字写得端正有力,像是写在一份至关重要的契约上——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他把笔放下,把协议推回周律师面前,然后抬起头看着父亲。
“字签了,”他说,“您现在什么都没有绑得住我了。”
楚怀远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听到这句话,那只手慢慢地、无力地垂了下来。
“你……你为了一个唱戏的,连家都不要了?”
楚旻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父亲,不是我不要这个家。是这家从来就没有要过我。”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楚怀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颤抖的,带着一个父亲最后的、最无力的挣扎。
“你走出这个门,就不要回来了。”
楚旻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关在了门里。他站在跨院的台阶上,腊月二十三的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老梅树的花瓣还在落,红的,一朵一朵地落在雪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签字的时候太用力,指节上那道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在白布上洇出一朵新的、暗红色的花。
他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走下台阶,踩着雪穿过第四进、第三进、第二进,穿过影壁,走出第一进的大门。一路上遇到的佣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看他,可他走过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年轻丫鬟极轻极轻的抽泣声。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黑色的福特车还停在门口,车顶上积了一层薄雪。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那条他从小走到大的、再熟悉不过的路。
他没有直接回那个小院。
他开着车,在北平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又一圈。经过东四牌楼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看着窗外那些张灯结彩的店铺,卖年画的、卖爆竹的、卖糖瓜的,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的,和楚家大宅里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经过鼓楼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烟雾从车窗飘出去,被风吹散了,他抽了两口,觉得没味道,掐灭了,重新发动了车子。
经过什刹海的时候,他看见银锭桥头那家馄饨铺子还亮着灯,烟囱里冒着白烟,老板娘在门口泼了一盆水,水泼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冒着热气的小坑。
他忽然很想吃一碗馄饨。
可他没有停车。
他把车开到那个小院门口的时候,院子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正房的窗户里透出来,把窗棂的格子印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一格一格的,像谁在地上画了一幅画。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熄了火,下车,推开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热气,盖帘上的饺子少了一半,下锅的那一半已经煮好了,捞在盘子里,用碗扣着保温。
宋翊安不在厨房。
楚旻走进正房,看见宋翊安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门口,正在卸妆。他今晚在广和楼唱了《龙凤呈祥》,孙尚香的妆还没来得及卸完,从镜子里看见楚旻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楚旻脸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来回回看了两遍,然后停在了他嘴角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上。
宋翊安放下卸妆棉,站起来,走到楚旻面前。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楚旻嘴角的血痕,血迹已经干了,擦不掉,指腹蹭过去,只蹭下来几片薄薄的血痂碎片。
“疼吗?”他问。
楚旻摇了摇头。
“你父亲打的?”
楚旻点了点头。
宋翊安没有再问,转身从抽屉里拿出药膏和干净的纱布,把楚旻嘴角的伤口处理了一下。药膏涂上去的时候有些疼,楚旻嘶了一声,宋翊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更轻了。
处理完嘴角的伤,他又把楚旻手上那层被血浸透的旧纱布拆掉,重新清洗、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精细的活计,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从第一个动作抖到最后一个动作,没有停过。
包完之后,他握着楚旻的手,低着头,看着那层层叠叠的白纱布。
“饺子在锅里,”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去热。”
他转身要走,楚旻拉住了他。
“翊安。”
宋翊安没有回头。
“我一无所有了。”楚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梅花瓣,“股份没了,产业没了,存款也没了,只剩下这间院子。你——你还愿意跟我过吗?”
宋翊安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楚旻。楚旻站在屋子中间,西装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嘴角贴着药膏,手上缠着纱布,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像一条被主人赶出家门的、无家可归的狗。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之后依然完好无损的光芒。
宋翊安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没有悲伤,没有勉强,没有任何杂质,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眼角的细纹会微微翘起,整个人像是从一幅褪色的古画里活了过来,有了颜色,有了温度,有了心跳。
“你说呢?”他反问了一句,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他把扣在盘子上的碗拿开,饺子还温着,没有凉透。他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碟子,倒了醋,把饺子分了两盘,端进了正房。
楚旻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站着干嘛?”宋翊安把饺子放在桌上,“坐下吃。”
楚旻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白菜切得细细的,猪肉剁得碎碎的,调味不咸不淡,饺子皮不厚不薄,咬开一个小口,汤汁流出来,鲜得人鼻子一酸。
他低头看着那个咬了一半的饺子,忽然想起宋翊安早上说的话——“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在我这儿,永远都有饺子吃。”
他以为那是一句安慰的话。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安慰,是承诺。
一个宋翊安用十五年戏班子的苦日子、用二十二年的风霜雨雪、用这一双手和这一副嗓子换来的、沉甸甸的承诺。
他把那个饺子吃完,又夹了一个,又夹了一个,一个接一个,把一整盘饺子都吃完了。吃到最后几个的时候,他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在了醋碟里,和醋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泪,哪一滴是醋。
宋翊安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盘子里还没动过的饺子拨了一半到他盘子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说。
声音还是平平的,可那平平的声音底下,有一个东西在微微颤抖。
楚旻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低头继续吃饺子。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用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桃花眼看着宋翊安。
“翊安。”
“嗯。”
“小年快乐。”
宋翊安正在夹饺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那只筷子稳稳地夹起一个饺子,放进了楚旻的盘子里。
“小年快乐。”他说。
窗外,什刹海的风还在吹,冰面还在龟裂,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辉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把这个小年夜照得像一个透明的、易碎的梦。
可屋子里的两个人知道,这不是梦。
梦会醒,会碎,会在天亮的时候像露水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
而他们有的,是比梦更实在的东西——一锅白菜猪肉馅的饺子,两碟醋,一个还能烧暖墙的炉子,和两个还坐在一起、没有散场的人。
在这个小年夜,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