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从源 第25章 春杏

薛燕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闪电又一次劈下，薛清晏的脸在惨白的光中忽隐忽现。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笑——不是人该有的笑，是某种更冷、更黏的东西，像蛇爬过皮肤后留下的湿痕。

“怎么？”薛清晏开口，声音被雷声切得断断续续，“不请我进去坐坐？”

薛燕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跑。可是腿不听使唤。

她想喊。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点一点靠近。雨水顺着他的衣帽滴落，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八年了。”薛清晏说道，语气像是在叙旧一样，“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没想到，你活得挺好。”

他的手抬起来，伸向薛燕的脸。

薛燕闭上眼睛。

“砰——”

一声闷响。

薛清晏的手停在了半空。

薛燕睁开眼睛，看到孙新站在她身前。他的手里攥着一把剑——那把刚学会控剑的铁剑，剑尖对着薛清晏，微微颤抖。

“别碰她。”孙新的声音也在抖，但他说得很清楚。

薛清晏低头看了看那把剑，又抬头看了看孙新，然后——

他又笑了。

那笑比雷声更冷。

“有意思。”他说，“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人，也敢挡在我面前？”

孙新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后退。

薛燕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八年前——那时候，也是这个背影挡在她和木偶之间。

八年后，又是他。

雨水无声而密集地落下，仿佛是想把这一夜的血迹冲洗干净。

等薛燕一睁开眼，迎接她的是一阵头晕目眩。

她用力眨眼，试图让视线清晰起来。可无论怎么眨，眼前的景象都没有变成她熟悉的地方——只有黑漆漆的墙壁，和手腕上冰凉的铁链。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孙新挡在她身前，记得薛清晏的笑，记得那道闪电。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面前没有孙新，没有其他的朋友们，只有黑漆漆的房间和套在双手上的铁链。

薛燕扯动铁链想要挣脱。

两个铁链套在她的手腕上，铁链内部布满了尖刺。一瞬间，鲜红的血就流了下来，又纷纷滴落在地上。

在这个房间里，一切事物都被强行镀上了黑色的光彩。血液在这里显得暗得发黑。

薛燕吃痛一声，咬着牙。

“谁在那里？”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是唐晴。

薛燕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正要启唇回答唐晴，却发现自己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尝试了半天，毫无结果。

为了让唐晴知道自己的存在，薛燕猛得晃了晃手腕上的铁链，发出一阵声响。

尖刺埋的更深了。

“是谁？”

黑暗中，传来铁链拖动的声响。唐晴应该也在挣扎，想靠近声音的来源。

可她们之间又隔着什么？一堵墙？一道铁栅？

薛燕看不见，只能听到那些声响断断续续，像溺水的人无助地伸出的手，碰不到任何东西。

听着那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看着那个熟悉但模糊的轮廓，薛燕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滋味。

眼见等不来回答，唐晴就更加警惕地防御着。

薛燕继续尝试发声，但结果均为失败。

嘴上无法发出声音，薛燕只得在心中拼命地大喊。

自己折腾了好半天，薛燕也就有些无奈的安静了下来。

突然间，她心里蹦出一个问题:“不知道孙新现在在哪里？他被抓了吗？有没有受重伤？”

想到了孙新，薛燕那颗本来有些冷淡下来的心重新热了起来。

孙新。

八年了，他还是没有变。他还是像当年一样，把自己护在身后。不管面前面对的是血傀偶，还是薛清晏。

想到这里，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薛燕开始回忆自己和孙新的第一次见面。

八年前，血洗墨凌。

她的叔叔，也就是薛寒的父亲，已经被薛寒亲手杀死了。而作为知情者的薛燕，自然就会有很大的风险被灭口。

到了薛寒成为薛家掌权者的那一天，薛燕碍于规矩前来拜访。

看到薛寒，薛燕不由得联想到那个晚上。那天晚上，刀光闪闪，血迹喷溅。那张溅满鲜血的脸上满是疯狂与可怕的神情。

可现在，这个人又装得人模人样的，还成为了薛家掌权者。

看到了薛燕，薛寒走了过来。“好堂妹，没想到你亲自来了啊。”

薛燕直接回了他一个冷脸:“薛寒，你到底想干什么？”

“好妹妹，”薛寒继续说道，“前几天的时间，你看到的这些，可能是有误解的。我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其实我这……”

“有意思吗？”薛燕直接打断他，“你自己怎么当上的门主你心里清楚。”

薛寒继续讨好道:“妹妹，你听我解释。我当时这么做的原因其实……”

“够了！”薛燕一手把薛寒挥开。

“你也够了。到底想干什么？薛燕，认清你的位置。”薛寒也冷了脸，目光暗了下来，“我是薛家的门主！你就这么和我说话？！还有，我叫薛清晏，是现任的掌权者。以后你怎么和唐岷说话，就怎么和我说话。知道了吗？薛燕，听见门主说话了吗？！”

薛燕直接走了。

不久过后，传来了萧家萧哲创炼了归墟引的消息。

当时，在爻陵殿亲眼所见了归墟引的人，就是薛清晏和鞠悟。当时，薛清晏刚刚成为掌权者，正好那段时间在爻陵殿。

薛清晏想杀的人，一个是薛燕，另一个就是萧翰。

当年的萧翰在四大家族里的地位不可一世。可偏偏萧翰又是一个特别爱较真的人。因此，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了薛清晏杀父夺权，并极力阻止寒晴两人的婚事。

萧哲创炼归墟引就是一个导火索。让薛清晏找到了既可以杀萧翰也可以杀薛燕的机会。

当天下午，薛清晏连着秦、唐两家的人一同攻向墨凌堂。

后面的事情，就是熟悉的血洗墨凌了。

薛燕被他安排去杀萧槐荷和萧槐蕗，一个焚情客和一个炼偶师。

这摆明了就是让薛燕送死。

可是现在薛清晏毕竟是门主，薛燕也没有强到可以与他抗衡，只得照做薛清晏“带两个人的尸首来见我”的命令了。

经过一番心理斗争，薛燕选择先去找萧槐蕗。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她以前见过萧槐荷，并且对她印象很好。

那是几年前的一次家族宴会上，萧槐荷作为萧家大小姐出席。她不像其他家族的直系、旁系那样高高在上，反而主动和薛燕说了几句话。

“你叫薛燕？”萧槐荷的笑容很温和，“我听过你，都说你剑术很好。”

薛燕当时甚至有些受宠若惊。后来她才知道，萧槐荷对谁都是这样——温和、友善、不摆架子。

萧家两姐妹的性格很不同。萧槐荷虽为焚情客，但当年还并没有炼到情感虚无的时候，因此她的性格总是温和的。

萧槐蕗不同。她是那种非常不愿意与人社交，经常独来独往，甚至有些阴郁的性格。

正是因为萧槐蕗这种性格，所以像薛燕、秦葆宁这些的家族小辈甚至都没有见过她。

薛燕慢慢靠近萧槐蕗。

忽然间，面前的地面上迅速爬来一条裂缝。紧接着，一只木偶破土而出，挡在她的面前。

眼前自己已经被血傀偶盯上，薛燕只得举起自己的“春杏剑”抵抗。

这是薛燕第一次与血傀偶交手，也是第一次与萧槐蕗交手。

结果——惨败。

确实，薛燕败得很惨。“春杏剑”被木偶折断了，“剑客·春杏”被木偶打伤了，伤的很重。

最后，薛燕挣扎着从墙翻了出去。

她身负重伤，体力不支，重重地倒在了雪堆之中。

可是身后的木偶却不依不饶，跟着她翻出了墙。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这个木偶应该只被萧槐蕗炼过一会，并且萧槐蕗也没有指定让它去杀薛燕。所以，和薛燕交过手后，这个木偶也快废掉了。

可是现在，就算是废掉的木偶也可以轻易地取薛燕的性命。

薛燕倒在地上，全身颤抖。

她马上要落得个“剑毁人亡”的下场了。她闭着眼睛，等待着最后的一击。

可是，有人把木偶的一击挡下了。

孙新虽然并不是修士，但是对于现在的这个木偶来说，已经足够把它摧毁了。

木偶彻彻底底的散架了。一滩不知名的暗红的液体从木偶双眼中流出。

薛燕很想站起身来感谢面前这个少年。

可她不能。

“你……怎么伤成这样？”当年的孙新走上前，问道。

薛燕张了张嘴，并没有说出什么。

眼见面前的女孩伤的不轻，孙新便把她带回了家里进行医治。

不得不说，莫庭晚的医术确实很高。

第二天中午，薛燕悠悠转醒。

“你醒了？感觉好点了没有？这里是我的家，给你医治的就是我的母亲，你可以叫她莫阿姨。”孙新对薛燕说道。

薛燕愣了愣，连忙回答道:“谢、谢谢、谢谢……”

“对啦，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你叫什么？从哪里来？”

“我……”当时的薛燕对孙新还抱有一丝警惕，因此，她没敢说出她的真名，“就叫我小燕就行了。”

“小燕，小燕。好的，我记住啦。”孙新朝薛燕微微一笑。

见他并没有怀疑自己的身份，薛燕也放心了下来:“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孙新，新旧的新。”孙新答道。

“好，我也记住了。”

经过莫庭晚一个多月的医治，薛燕的伤情渐渐好转。

同时，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相处，薛燕心里也对孙新有了好感。

孙新的家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百姓家。所以，平时孙新也没有什么其他事情要做，基本上就是和莫庭晚一起陪着薛燕。

又过了10多天，薛燕在孙新家已经待了快两个月了。

一天，孙新心血来潮去帮着莫庭晚做饭。

只能说，这次做饭孙新就是“零基础，零天赋”。

不过当时孙新做出来的饭只是有一些清淡而已，并没有到“有毒”的程度。

这一次，孙新做的是一碗甘草绿豆汤。这碗甘草绿豆汤是他专门为薛燕做的。虽然薛燕的身体基本恢复，但是莫庭晚嘱咐过，饮食上还是要以汤汤水水为主。

他紧张地把这碗甘草绿豆汤端给了薛燕。

薛燕看出了他的紧张，喝了一口后笑着说道:“很不错啊！你花了多久时间做这个？”

听了夸奖，孙新脸上微微泛红:“还、还好，就一会……就做好了。”接着，又询问道，“有没有哪里，哪里需要改进？”

“嗯……感觉有一些淡了吧。我还是比较爱吃甜的，下一次多放一些糖。”薛燕依旧笑着回答道。

“好！我下次多放糖。”

可惜没有下次了。

不知道薛清晏从哪里得知了薛燕的消息，派人来抓她了。

当时，距血洗墨凌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到处春暖花开，随处可听见新春燕语。

一天中午，一队人冲进了孙新所住的屋子。

莫庭晚见有人闯入连忙上前询问，可领头的人并不等她说话，一脚将她踹倒在地。

“你们家私藏囚犯，现在如果把藏的人交出来我们门主可以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领头的人在院子里喊道。

“你有什么依据？”莫庭晚厉声问道。

领头的人看都没有看她，回答道:“我们门主已经知道了。现在，他命令我来这里抓人。闲杂人等，速速让开！”

莫庭晚站起身，依旧挡在他们面前。

“没听到吗？！给我滚开！”说罢，又是一脚踢在莫庭晚胸口。

里屋的薛燕一听便知道是有人来抓她了。

两个月间，她在孙新家中过了一段温馨的时光。而现在，她也该面对现实了。

“孙新，谢谢你，待我这么好。”薛燕准备把自己交出去，“是我连累你们了，我这就出去……”

孙新一把拉住了她。

他神情认真，看着薛燕:“你不用去！他们本就是要抓你的，你怎么能出去？后院有个后门，你快逃吧！”接着，为了不让薛燕担心，孙新继续说道，“放心，他们应该不会为难我的。”

“孙新，不行。”薛燕连连摇头。

“薛燕，你很好，我喜……”话没说完，院门忽然被踹开了。

一队人向里看了看，径直走向了孙新薛燕所在的房间。

“你快走！”孙新把薛燕往后门推去。

薛燕也知道情况紧急，也就顺着他向后门走去。将后门推开，薛燕准备离开了。

“小燕，你等我，我会去找你。”

“不，我来找你。”

接下来几章都是分线

感觉现在会起标题名了

我们孙新同学做饭放那么多糖是有原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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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春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