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城外数百里。
晏常衡的指尖叩击着马车车辕,目光扫过官道旁新添的车辙印。这支押运队已行进五日,车轴转动声混着马蹄踏在碎石上的脆响,在暮色中织成张紧绷的网。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他按住剑柄转身,就见又有一只新队伍坠着几辆马车朝着他们的方向赶来。
从离京到现在,类似的光景已上演过数次。
那是蓉娘的人在沿途收到的补给粮草。为缩短路上的时间,补给粮草并未运往京城,而是按照他们设计好的路线在沿途逐一汇合。如此,既能让他们在前期快速赶路,也能给后程的人手更多收集补给的时间。
“公子,粮车已并入中军,与先前一样,另派了两队骑兵护送。”俞沉从后方驱马上前,从袖中掏出封用火漆密封的信笺,“还有封从京中送来的信。”
火漆上是东宫的印记。
晏常衡指尖在封口摩挲两下,旋即一把撕开将信纸掏了出来,细细阅读。只是他的目光逐行向下,晏常衡的眉峰也随之动了动。
“可是京中出了事?”等到他读完抬眼,俞沉才在一旁问道。
“南疆的那两个皇子坐不住了。”晏常衡声音虽冷,却不如何担心,“守在歧州的七皇子联系了留守的大皇子,联手卸了南帝嫡出三皇子的兵权。前日,跟镇南将军在歧州和永州的交界处起了冲突。”
“可胜了?”俞沉上前接过自家公子递回来的信笺,又放回袖间妥善放好。
“自然没有。”晏常衡的眼神盯着马车边逐渐归位的士兵,“那七皇子要想从镇南将军手上过几招,还得几年。”
哪那么多天降英才。
更何论是如今南帝的血脉。
跟在晏常衡身边许久,关于南帝的传说俞沉多多少少也听过不少。论起荒诞不羁,那人与前朝末帝可以算得上是真正的势均力敌,不分伯仲。
知道信里不是他们担心的消息,俞沉在一旁咂咂舌,问出了自己心里最后的一点不解,“不过那七皇子守着歧州跟镇南将军僵持了这几个月,连城中暴乱被南帝斥责都没出兵,怎么现在突然沉不住气了?”
放弃了耗死跟自己一母同胞的大皇子,突然选择先将冒头齐齐对准后位嫡出的三皇子。像是突然变聪明了一样。
“许是他们背后的格粟氏插手了,毕竟他和大皇子不论谁赢都是格粟氏最终得了好。”但只有一个格粟氏,下一任南帝也只会有一个人,“许是——”晏常衡抬头向西边望去,明明现在林中寂静一片,他却仿佛听见了百里之外云州城外的嘶鸣与怒吼,“有人报信。”
“跟人联系上了?”晏常衡收回目光,驾马走向队伍前方。
“联系上了,”俞沉紧随其后。山道上的风送来了远处松林的冷香,搅进了押送小队开始滚动的车轮下,“咱们的人已经扮作流民潜入了定洲城,先行探查。”
“加紧赶路!”
“是!”
同样的风,掀起晏常衡甲胄下的衣袍,吹来日暮,又吹散云州城外的血色与伤痛。
只隔短短两日,金息再次进犯。
“金息的这帮孙子想什么呢!?”耿元青带着满身血污爬上城墙,一看到江予就吐出满腹的牢骚,“打仗是这么打的吗!?啊?别说咱们大启的士兵,你看看他那帮龟孙有几个好的!?自己都没修养过来就又来进攻。怎么?他须卜勒觉得自己人多,不怕死,打算拿人命当云梯,踩着登到这云州的城墙上来吗!?”
“那可能还真让你猜对了。”慕言在一旁搭话,满脸的疲惫都不忘跟耿元青逗弄一声。
“你别打岔!”耿元青不满地锤了他一拳,看到慕言装模作样的作怪,又转头去寻林霜风主持公道,“元帅您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今日作战,乌其慎奔狼阵的战力明显不比前日。确实,狼王队大幅折损,狼爪队还未得修养,他们也确实不应该还能跟前日一般作战。”耿元青气得甚至插上了腰。纵使一不小心牵扯到了肩膀上的伤口,也不能阻止他继续谴责金息不合常理的作战方式,“就算不说别的,就算他须卜勒真的打算就是要拿人命填也得填出个云州城来,那他总得选合适的方法送命吧!他明明前日才看见我们破了乌其慎的奔狼阵,今日还用同样的办法进攻。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蠢了!?”
就好像他动兵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获胜,而是为了用人命在定北军面前确定一个不能更改的事实一样。
不仅无用,而且消耗。
城墙上众人的笑意随着耿元青吐露出来的抱怨逐渐变淡,最后彻底转为沉思。一开始,他们都以为是因为这仗打得不痛快才惹得耿元青如此烦躁。但话听入耳,也勾起了他们心底的那点疑虑。
耿元青是老将了。人虽大条,但他的直觉却未必只是抱怨。
“元青说的不无道理。”慕言摆正神色看向林霜风,“退一步讲,日后云州城金息打下来了,这般不要命不计较后果的攻势下,须卜勒还能剩下多少人马为后续的守城做打算。”
何况,金息的狼子野心大家都看得分明。人马在云州就耗光了,须卜勒拿什么去完成呼延阿古剑指京城的宏图大业?白白死了那么多人只是为了维持跟最初一样的战果,若结局真是这样,那须卜勒绝对无法与呼延阿古交差。
说到底,现在他们还是在大启的土地上。
“去那个叫周峰的嘴里再挖一挖,”林霜风最后看了一眼城下愈加深红的土地,“让张旭将斥候营的人都撒出去。其余人,安排换防,尽快休整!”
“是!”
被洗刷过几次的砖石上依旧留有痕迹,它们无声得躺在原地看着这些人的争抢。就好像它们身上的这些新痕终有被风雪侵蚀而不见的一日,它们并不在乎最后是谁站在这座城墙上。四季轮转的长河里,没人能做它们永远的拥有者。
但它们会是一切喜怒哀乐的见证者。
“江老弟!”江予方走下城墙便听到有人在高声唤他。应声回头,便见孙武在城下角门旁朝他挥舞着左臂。
“孙大哥。”江予走过去,回头四下看了看。
“别看了,被我甩了。”承认的可谓是直截了当,十分痛快。
“孙大哥,”江予眼底爬上些无奈,他可算是知道为什么岐归澜那么一个对病人充满耐性的人,这段时日在定北军营里却是会时不时的暴躁一下。看样子,从领头的到普通小兵,估计没几个把遵医嘱三个字放在心上,“军医叮嘱了,你这伤处若不在疼时好生将养,那日后阴雨天发作的只会更加厉害。别说扛刀了,到时候你连茶碗都端不起来。”
“我本来也不爱喝茶。”孙武说的蛮不在乎。
江予只得盯着他长叹一口气。
他们说的是一件事吗?
昨日夜间落了些小雨,孙武的伤处便开始犯起了疼。到金息来袭前,整个人在榻上已是大汗淋漓。岐归澜忙跑着去给他施针,因此两人才双双未曾在前线露面。
现下看来,倒是不疼了,便又开始闲不下来。
“你这辛苦半天了,剩余打扫战场的事宜,便由我代劳吧。”孙武朝着江予讪笑道。
“可是孙大哥你——”江予还是有些迟疑。
“没事,不就是断了条胳膊,你孙大哥还没那么没用!”哪怕右肩的衣袖空荡荡地飘着,孙武脸上依旧是爽朗的笑,只是用力地拍拍挂在自己左侧的刀鞘,“你不是都见过了?在床上躺了一整日,如今打扫战场的活计正好能让我活泛活泛。你放心,”他用拳头轻锤了一下江予的肩膀,“这点事累不到老孙我的!”
说罢,还顺势用胳膊替华素舒转了个身,推着他朝着城内的方向使了使力,“行了,别啰嗦那么多了。你先营帐去休息,备好好酒好菜。等这忙完了,孙大哥就回去替你庆功!”
江予站在原地无言的张张嘴。
其实,他只是想说,他怕回去后被岐归澜算上连带责任。
不过,不管是为了什么,他都不能真就这么将活都推给孙武了。思及此,江予还是抬步迈向角门,朝着城外的战场走去。
所谓的打扫战场其实很简单。
最通俗易懂的解释便是查漏补缺——将那些还有一口气的我方士兵抬回去医治,然后替那些还没有彻底咽气的敌人多送一程。
这样的活计,孙武干起来甚是熟练。
他甚至有空回头,朝着身后来往的士兵打声招呼,朝着远处的江予舒爽一笑。
然后下一秒,江予只看到他右肩的衣袖顺势扬起。
寒光闪烁,眨眼间利刃穿透血肉。空荡的衣袖沾染上血色,摇晃几下后终是无力地垂下,不同人的呼唤瞬间在遍布血色与尘土的战场上响起——“将军!”
“孙大哥!”
“孙武!”
“将军!!”
月亮已然西落而太阳还未升起。天灰蒙蒙的将亮未亮,有人称这是黎明或是拂晓,是阳光洒落大地前最后的挣扎。亦有人称这是黑夜最后的狂欢,是反抗,是蚕食,是黑暗终将隐没前的喧吼。
城墙上,迹天云悄然行至江予身旁。他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动静,但已经在原地呆立许久那人也并未回头。半晌,他才悠悠开口,“咱们俩的关系,你打算何时让大家知晓?”
“旧友挺好的,”良久的沉默后,江予开口,“其他的,再说吧。”
“早晚要有那么一天的。”迹天云侧头看他。
“我知道,”江予不置可否,“但赢下这场仗更重要。”
夜彻底静下来,连风都凝在草叶上。一时间,两人都不再开口。
直到沉默被划过的一颗流星碎成两半,“许个愿吧。”迹天云看着天空中的那尾靛蓝色焰火,语气中没了那股漫不经心,温声道,“像小时候一样。”
好像过了许久。
但天空还坠着星子碎裂的银链,余温让凝固的夜平添了一丝伤痕。
“我不想让定北军再死人了。”
迹天云听见了那个愿望。
一个满是希冀的却充斥着无力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