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仁还没开口?”日头稍歇,府衙内定北军众人的话题早就从早年趣事转回了云州城内的大小事务。江予一踏进门,便听到慕言的发问。
“没!”说起这个耿元青就来气,“那天我和天云一同去的大牢。陈守仁拿王八羔子!当初给金息献城是利索,如今咱们来了倒是八句话问不出一个屁来!真他妈的窝火!”
刚从战场上下来,耿元青身上那股子江湖气现在是彻底收不住了。
陈守仁便是当初开门献城的云州太守,让西北边境瞬间失去两座防线的罪魁祸首,更是让顷州守军拼死守城之佳话化为流水的元凶。
江予对这个人也算是有些兴趣。只是现下他实在是懒得插嘴,便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听着。
然而他还是没能躲个清闲。
“明日带上江予,你们一同再去见他一面。”江予抬头看向林霜风的眼神甚至有些懵懂。
他真的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江予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怎么不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有什么不对?
“好。”耿元青倒是没有意见。前日有迹天云同路已是不错,明日若有江予同行就更是上佳。
他是真的不爱跟文官动脑子耍嘴皮。
次日。
“哐!” 木门在暴怒中撞上门框,就连搭在门环上的锁链都被被震得翁声乱响。江予和迹天云在牢房里对视一眼,对耿元青的爆发算是意料之内。
从他们到达云州大牢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不管耿元青和迹天云换了多少种沟通方式,面前的陈守仁就是始终闭口不言得端坐在地。
这是稍微委婉一点的描述。
要是说的直白一点,那陈守仁何止是不配合,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起几下。而屈指可数的眼神交流里,其他人甚至能清楚地读出他眼中的不屑。说实话,耿元青能忍到现在才爆发,真的已经可以算是他的耐性超常发挥了。
“你先带着他出去透口气。”江予回头看了一眼牢门外,“我跟陈太守聊两句。”他方才一直都只在旁边看着,未曾出声。
迹天云来回看看,远处传来的碰撞发泄声确实容不得他忽略,“注意安全。”
江予颇为敷衍地点点头。
迹天云顺便带走了守在门口的衙役。现在陈守仁的牢房周围内外,只剩下江予和他自己。
“我知道你。”江予忽然开口打破逐渐蔓延的沉默,“虽然你可能没听说过我。”
他的目光似漫不经心般扫过陈守仁。
“不过,既然刚刚他们问你的那些你都不愿意说,我也不想费劲再问一遍。”狱中脏污,确实没一个干净地方。江予左右看了看,也不再挑选,当即在陈守仁面前席地盘腿而坐,“不如我们说点你一定知道的。”
“前日,定北军与金息的战场上,金息方出现了一架能够发射重型破甲箭的床弩。”
陈守仁终于舍得抬起眼皮。
“看来你清楚,那东西,金息自己是造不出来。所以就只能是他们抢来。”江予的手下意识地勾上腰间的挂饰,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 “但他们是从哪儿抢来的呢?顷州是有,但顷州守军十不存一,最后败局已定前必然会摧毁这些大型器械。”
“所以不可能是顷州。”
“那会不会是定州呢?”江予没管陈守仁现在的表情,只是继续一味地自问自答,“好像也不可能。元帅在他们攻打前就先一步守在了定州,金息人根本就没踏进过定州的城门。至于上城和合城,床弩难制,并不是它们的城防器械。”
“这么算来,好像只剩下云州了呢。”江予故作恍然大悟状,上身忽然逼近半寸,眼神彻底冷下来,“陈守仁,作为云州太守,对此,你有何见解?”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陈守仁声音嘶哑,终于吐出了他自定北军入城后的第一句话。
“当然不是你。” 江予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连眼角都弯下来, “我说过了,我知道你。”
江予不再与陈守仁对坐,而是起身站在他面前,语气平缓,“陈守仁,于昭明十年入仕,从渝州下属郃阳七品县令起步。在郃阳任上,修渠治蝗,勤恳为民,深为当地百姓赞颂。任满离开时,甚得百姓十里相送。”
“后来,其政绩传至京城,圣上大悦,本特批其留京任用。他却亲自求到圣上面前,说想要回到故土,为家乡百姓出一份力。”
“你是谁?”陈守仁慢慢起身,一身白衣在牢中早已被磋磨得洁白不复。
“彼时云州唯有岚城有一司仓职位空缺,于他而言并算不得高升。”江予对陈守仁的询问置若罔闻,依旧用其原有的语速娓娓道来,“只是他当时在圣上面前频频恳求,终得应允。他也确实没让人失望,于岚城司仓一位上,建义仓,定赋税,处处惠及乡民。而他自己,则是不娶妻不收银,更是从未有过在风月场所流连的传言。”
“所以,当三年后,上任云州太守任满赴京,他便从岚城司马破格擢升为云州太守。而直到此次金息来袭前,云州也确是一派祥和安宁,百姓安居乐业,官民相亲。这位陈守仁,陈太守,确实在身体力行得践行着自己当初跪在圣上面前说出的志向——守仁为官,一身为故土,一命为安国。不为名,不为财,只为守家乡百姓民生。”
“这样的人,做不出叛国的事。我相信他。”江予放过手中被他揉捏的挂饰,猛地转身,瞳孔里映出陈守仁骤然绷紧的脸庞,“不过我想,陈太守或许能告诉我,这事有可能是谁干的。”
“对吗?”
石缝里渗出的水珠恰好砸在简陋的草席上,陈守仁喉结动了动,他从未发现原来水滴声能让人的身体发颤。
“……周锋,云州城的司兵。” 话出口时,他仿佛听见自己的声音浸在潮气里,连舌尖都泛上一阵霉味。
“很好。”江予点点头,没去问陈守仁的答案因何而来。他只是紧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那么现在,你能告诉我,当初将云州拱手送给敌人的感觉,好吗?”
尾音上挑,好像他真的只是感到好奇。
轻飘飘的一句话,在牢房的潮湿空气中荡出细不可闻的回响。
陈守仁交叠的手指骤然掐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囚衣下的肩膀剧烈起伏,双眼狠狠得盯着江予,仿若淬了毒,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胸腔里破土而出。
“你当我愿意!” 陈守仁突然扑向江予,瘦弱身体爆发出的冲击力甚至让江予的后背撞上了牢房的门楹。他能清晰地听见身后年久失修的门楹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也能清楚看到陈守仁囚衣袖口上被木刺撕开的口子,露出腕骨处被镣铐磨出的血痂。
“你当我愿意当卖国贼!!” 陈守仁的瞳孔里燃着疯狂的火。
“你当我愿意被自己的父老乡亲被菜叶子砸,被人当着面骂白眼狼!!”
“你当我愿意舔着脸做小伏低去跟金息人周旋!!”
在心底积蓄了太久的愤怒与怨言在这一瞬间爆发,陈守仁的眼角甚至都被这剧烈的情绪起伏逼出了泪光。一点晶莹,混着喉间的哽咽,带着破碎的余音。
“可我必须那么做。”紧握的拳头失去了力气,陈守仁后退两步,不再看向江予,“只有那么做我才能保住那些人的命。”
“只要云州的百姓都活着,我受几句骂,丢了以后的仕途,又算什么。”陈守仁的声音慢慢低下来,慢慢变得几不可闻,慢慢变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那样的声量,根本不是为了说服江予。
直到他再一次抬起头。
“顷州的消息传到云州的那一刻,开门献城的想法就已经出现在我心里了。”积攒在心底许久的情绪有了出口,陈守仁终于渐渐恢复成一开始人们知道他时的样子,儒雅,有礼,“顷州守军十不存一啊!即使那样,他们都没能将金息铁蹄抵在大启之外。”
甚至他与顷州太守乃是少时同窗。
那人比他仕途还要顺遂,却在子嗣上缘分浅薄。顷州太守唯一的儿子,今年不过刚刚五岁,至今无人知晓他的下落。
“那样的军队,那样的气势,云州守军怎么可能守得住!?”陈守仁开始喃喃。
“我是云州城的父母官,我得护着这城内的百姓。他们得先留下命,才能再有后话。”
“非吾不战,乃战必伤民。”他终于再度对上江予的目光。阴暗潮湿的大牢里,他的眼神明亮到与这里格格不入。
江予终于见到了当初被云州百姓称颂的陈守仁。
“守仁之士当以百姓为念。”这是陈守仁在踏上仕途的第一天时从自己父亲嘴里听到的期许,也是在他当上云州太守的第一天起就写在自己案头的话。
为官十载,陈守仁没有一日不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那他们的命留下了吗?”片刻后,江予率先移开眼神。然而陈守仁脸上的神情甚至都来得及变化,就听到少年声音淡淡地向他发问。
陈守仁慕地愣住,他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听懂江予的问题。
江予也不在乎他的答案。
言至此步,他终于彻底失去了跟陈守仁步步周旋的兴趣。
“金息兵进城后抢杀掳掠的时候,你插手了吗!?屈突思力当着你的命杀害那个小男孩的时候,你出声了吗!?金息兵当街强抢民女,草菅人命,城中人人自危的时候,你站出来了吗!?”
“我再问你,云州城内百姓的态度变化,你注意到了吗?”江予深吸一口气,试图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你是云州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你在这里从稚童成长为少年,直到为了科举入仕才离开这片土地。后来,你又自己要求来云州为官,直至官任太守,又是数载年华。你人生至现在的绝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这座城里。出了这座大牢,城内大街小巷中来往行走的所有百姓,几乎人人都能毫不愧疚地认下你那声‘父老乡亲’的称谓。”
“你告诉我,你真的没注意他们的改变吗?”
“说话!”江予猛地怒吼出声,甚至惹得陈守仁浑身一颤。但饶是这样,他还是紧咬着牙关。任由下唇沁出血丝,依旧一言不发。只有赤红的瞳孔还在在眼眶中移动,一瞬不移地死死盯着江予。
“历数过去十数年,定北军但凡来到云州,哪一次呈回京城的折子上不是描述了军民一体的融洽场面?军帮民,民护军。”正是因为知晓过去的云州城,江予眼下才会这般愤怒,“但这一次呢?定北军将云州城从金息人手里夺回来了,他们不用再被欺负了,没人再敢只因为他们是大启人就对他们动手动脚、肆无忌惮了。”
“我在城内连一声欢呼都没听到。”
那把自两人独处时就悬着的刀终于落下。
“原来这就是你所熟悉的云州城。”江予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嗤笑,他甚至愿意再多走上前几步,就为了让面前人能清楚听见他接下来的话。
“陈守仁,今日只要你能反驳我,我保你一条命。”
然而只有一片寂静。
“冠冕堂皇。”第一次,江予将自己的不屑表现得如此明显。
“你不过就是自己先怕了!想跪了!要求饶了!”江予声如寒冰,一字一句扎在陈守仁的心上,那层用来隔绝世事的遮羞布终于被彻底扯下来,“但你又不愿意承认。”
“或者说,你不敢承认。”
“所以你拿云州的百姓当借口,装着看不见他们眼里的绝望,忽视他们的求救,甚至首先出手压下他们的反抗。”
“这些,你现在敢认了吗?”
只有良久的寂静。
大牢所有的声音都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陈守仁突然觉得眼前的少年根本不是什么人中龙凤——他明明是个恶魔。从他跟自己交谈开始,吐出的一字一句,现在都正在变成无数只黑手,在阴影里扭曲着奔向他的脊梁。
他们想将他拖下去。
他们在责怪他。
他们在逼他弯腰。
“不,不,不!!”陈守仁突然开始后退,甚至顾不上喉间泛起腥甜,只是一味的高喊,“我是为了你们!我是为了你们!”
慕地,他又将矛头直指江予,“你不是我!你不是我!你不了解我,你说的都是错的,都是错的!”
江予没再将与状若疯癫的陈守仁继续浪费时间。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将牢房留给了还在自言自语的陈守仁。
他该去寻耿元青和迹天云了。
快要行至牢房外时,江予已经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正在一点一点地驱散他身上的潮气。莫名的,他突然长舒一口气。打着为你好的旗号为子女做决定的父母长辈江予没少见。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这个由头用在了一城百姓身上。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觉得自己的意愿永远高人一等。
高于国土,高于生命,甚至高于信仰。
“走吧,”他看到迹天云迎上来,带着些急迫,带着些担忧,“元帅派人来寻,营中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