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云州城的更鼓刚敲过一声,东门城楼上的灯笼在夜风里剧烈摇晃着。往日的这个时辰,都是守城的金息兵们最易劳累的时候。今夜因着这阵冷风,倒是能让人多打起几分精神。
“这云州到底是什么鬼天气!?都这个时节了,刮的风还跟草原上的一样蛰人!”东城门下的角门边,一个身材高瘦的士兵正用金息语朝着自己的同伴抱怨。四下无人,倒是给了他一个将憋闷都吐出来的好时机,“也不知道将军和大帅怎么想的,咱们打下云州城都多久了,还不继续朝着中原进发!天天看着城里这帮软怂蛋子,真是没意思透了。以前还有几个闹事能让咱们过过瘾,现在走在街上,别说闹事的,连个敢把眼皮掀起来的都没有!”
“还是图鲁少将过得舒服啊——”瘦高个向身后的墙壁上一靠,语气里都是艳羡,“天一黑就去城里潇洒,喝着美酒,怀里还抱着几个软和美人,那才叫个爽快!”
“哎!图鲁少将也是咱们能议论的,小心被人赏你一马鞭!”另一人眉头轻蹙,刀鞘轻拍瘦高个的手臂。
“怕什么!?这就咱俩,其他人早就偷懒去了。人家可是正经的屈突族人,哪用受咱们这些奴隶的苦。”不过话虽如此说,瘦高个也只敢撇撇嘴了事。再继续抱怨下去,让人知道了,他怕是真的就要保不住脑袋了。然而安静只持续了几息,那人便迅速恢复了兴致,“不过你还真别不信,上次夜里我去找少将报信,正好碰上他揽着那几个美人喝酒。那小腰软的……”
一阵局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猥琐的笑声。
“谁啊!?”刚要发散的炫耀被人打断,瘦高个极度不耐的回声问道,他的同伴也应声走之门前。
“兄弟,帮忙开个门,将军让我去买酒,回来晚了。”门背后,低沉粗犷的声线说着极流利的金息语。听起来,甚至还带着些口音。
“哟,王帐的人。” 瘦高个这下也走上前,将同伴拔到身后,自己先一步打开角门上的小窗,“腰牌。”
硕大的熊头刻在木牌上,右下方还有一柄镶金的盾牌,正是屈突族令牌的样式。
瘦高个朝着同伴点点头,锁链解开,门闩抬起。
“不过,我怎么不记得队里还有王帐的人——”瘦高个的大拇指在盾牌的位置摩梭一下,慕地转身,却只见到自己视野下喷出的鲜血。
对方的佩剑干脆利落地抹过他的咽喉。
瘦高个眨眨眼,脑中的最后一丝记忆,是倒在自己对面同样面色惊恐的同伴。
“谁要在你们的王帐手下做事。”迹天云我们嫌弃地帅帅自己的长剑,让残留在上面的最后一滴血迹溶于泥土。嘴里抱怨着,却没忘打开角门让自己身后的定北军迅速潜入。
那二十名斥候为首,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易容变声的本事。从哪儿学的?”秦恪予回身轻掩上角门,亦将自己的身形引入黑夜里。紧要关头,还是没忘了贫嘴两句,“你这张面皮不会也是假的吧?”
“我就说,大启不可能有比小爷我还要风流倜傥的公子!”
怕不是个傻的。
纵使已经相处许久,知道眼前人的性格,迹天云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反正现下一片漆黑,他也看不到。
“别吵。”迹天云蹲下身,朝秦恪予示意,“准备了。”
残月被薄云咬去半边,夜风卷着细沙掠过青石板,梆子声渐远。不管是度过了一个怎样的白日,眼下,都应当是酣畅入眠的时刻。即使是这样的夜里,依旧有娇笑调戏声在那些长明处响起。寒鸦在檐角打着盹,连带着值守的士兵都犯起了迷糊。这样的大风天里,没人察觉到他们缺少的同伴,更无人想到,角门下多了两具尚且温热的尸首。
即使是最优秀的潜伏者,此刻也不免在心头泛起一丝急躁。
突然,火光忽从四边亮起,霎那间照亮了这无边的暗淡。喊杀声瞬时从四周迸发,方还想着要寻个地方偷懒小憩一觉的守城兵还没来得及扶正自己有些歪斜的帽子,就已经被摸上城墙的定北军在背后抹了脖子。
秦恪予跟着斥候队摸上城楼时,正见远处的黑底金字旗朝着他们的方向急速靠近。旗旒荡漾,鞍马飘飖。他回头打量,城楼上的战局几已告一段落。
更远处,喊杀声依旧,仍偶有硕大的圆形物体带着火光飞向高处。
低矮处,东城门的吊桥正缓缓落下。
阴影里,是紧闭的门户和几声突兀的婴儿啼哭。
秦恪予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定北军的大部队已然行至城下。他甚至能看清立于马上的慕言和林霜风。战局仍在蔓延,但他知道,今夜,会是他们的胜利。
猜测在定北军的军旗插上城楼时落为事实。
寅时三刻,天际正泛起蟹壳青。
被扯下来的金息旗帜残破不堪的躺在地上,被来回来去清扫战场的士兵们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第一波换岗的步兵队已卸下沉重的盾牌,三三两两坐在墙角,任由军医在他们的伤口上洒下各类伤药。晨雾尚未散尽,只有星点灯火街巷间次第亮起。
云州府衙里,定北军的将领们皆聚于此。
“报——”
慕言应声抬眼,来的倒是个熟人,“找到屈突图鲁了?”
“找到了,只找到了尸首。”顺子低着头禀报。别看只被张旭特意加训了几日,战场洗礼下,已然变得沉稳不少。
“尸首?”迹天云抬头向他看去,语带不解,“归澜给的药,能让他长睡一觉,可要不了他的命。”
“不是被药死的。”顺子顿了顿。直到现在,想起消息中对屈突图鲁死法的描述,他都还不禁有些语塞,“是被陪他的那几个乐妓,从花楼上扔下去。”
这下说不出话的,变成了在场的所有人。
顺子继续道,“没等我们的人到,屈突图鲁便已经躺在大街上了。那些乐妓就围在他身边,看到我们的人,立马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云州百姓的血性,百闻不如一见。
江予本也在跟着咂舌,然而笑容却突然僵在脸上。
今夜入城,连花楼的乐妓都能察觉到不对。定北军入城的第一刻,便亲手结束了仇人的性命。听顺子的话,她们甚至都没去赌定北军失败的可能性,因为全然不曾忧心自己的举动可能会引来的报复。
那两刻钟的时间里,金息人真的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劲吗?
城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们就真的只派了两个奴隶看守吗?一个时辰里,连一个前来换防查探的人都没有。
屈突图鲁是嗜酒如命,如今也确实死在了酒上。但他要真的有那么荒唐,须卜勒为什么敢放心的把东城门交给他?
还有那些腰牌——
“不太对劲。”江予猛地抬头,急声朝顺子问道,“斥候营可前去枯杨谷探查?耿将军可回来了?”
“还未收到消息。”顺子被江予这声突兀的问弄得有些摸不到头脑。耿元青未曾向他们发射任何信号,难道不是意味着他在枯杨谷的行动一切正常?
“怎么了?”迹天云伸手轻轻拍了拍江予以作安抚,眉头微皱。他极少见江予这般慌张失色的神情。就连身处上位的林霜风,都在他忽地出声打断后,将目光投了过来。
“爆炸声!爆炸声!”加入定北军以来,江予第一次将带着些无助和焦急的眼神投向林霜风,那层在攻入云州后就一直笼罩在他心上的疑云终于被掀开了一个角落,“金息兵的撤离太过有序,甚至没有残兵往与定州相通的方向逃窜!”
江予忽地感到脑中一片清明。
他终于抓到了那丝不对劲的来源。
没遭到什么抵抗,没经历一番波折,甚至连牺牲都远低于他们的预期,这云州城就真的让他们按同预想,一鼓作气的夺回来了。
太顺利了。
顺利到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须卜勒跟定北军大大小小的摩擦打了二十多年,靠着战功的金息站稳了地位。他了解定北军的这些旧人,定北军的高层将领们同样了解他。须卜勒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的把自己打下来的城池拱手还给大启。更何况,现在他继续进攻京城的计划已经被阻。按理来说,他应该更不会放手云州才是。甚至,他们连乌其慎的奔狼阵都没见到。
但现在,定北军众人坐在云州的府衙里已是事实,当初开门送城的云州太守也已经被揪出来押进了大牢。
云州就这么回到了他们手上。
“不对劲,一定是忽略了什么。”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喃喃声后,江予再度猛地出声。因为太过着急,声音都甚至有些尖锐,“元帅,我请命速去查——”
“江予,你这次可真是算计错了。老子在枯杨谷守了一日,看你们这边都没动静了才敢回来。别说金息兵了,连匹马都没见一个!”耿元青大踏步的推门走进,毫无遮掩的不满让屋内的几人都瞬间沉下面色。
江予是对的。
耿元青方才的话就是这个猜测的最好证明。
这场云州战,是金息送上门的一场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