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垂落时,巡逻的兵卒正在城墙上走过,身影被拉得老长,在青砖上投下晃动的甲胄纹。卖炊饼的老伯收了摊,木车轱辘碾过满地碎金,车把上挂着的铜铃与归鸟的啼叫撞成一片。百川楼的灯笼亮起,云韶苑姑娘们的手帕又一次再空中起舞。嬉笑怒骂间,是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归家的迫切脚步。
“夫人,咱们的人传讯回来了。”早上华素舒曾见过的那个捧着药碗的嬷嬷快步走进屋内,待其他婢女都被打发下去了,才凑到崔柔箴身前,弯腰低声道,“那姑娘确实进了安渡绣坊,还是张掌柜亲自迎进去的。”
崔柔箴只是点点头,目光依旧凝在那副《山野怪石图》上。自从华素舒离府,这一整日,她都会是不时地望着那幅画出神。
“这药都要凉了。”崔柔箴不答话,那嬷嬷也不多问。只是如往常一样,看不得她那没见底的药碗,“春草怎么还是这般不长心,也不知道尽早劝着夫人用了。”
“左不过也不是什么大病,一顿两顿的有什么关系。”崔柔箴回过神,语气中带着些无奈,“季嬷嬷,你也不用太担心。”
“那怎么行!”这一刻,倒是身为仆从的季嬷嬷在二人间显得更加强势,“小病不好好治,拖成大病只会更难受。”
“夫人别耍小孩子脾气,趁药还没凉,快用了吧。大夫说了,这药凉了就不管用了。”季嬷嬷端起药碗递到崔柔箴手边,“要不然,一会老婆子还得再去给您熬一碗。”
“好。”还是别麻烦老人家再操劳一遍了。
哪怕是为了求个心安。
一时间,整个屋里只剩下汤勺与药碗间的清脆碰撞声。
“她的身份若是真的,别说张掌柜,就是安渡绣坊的东家亲自迎出来也不奇怪。”季嬷嬷正满意地看着碗里逐渐减少的药汤,听到崔柔箴突然开口,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对她刚才的消息作出反应。
“那夫人,信她的身份吗?”重提此事,季嬷嬷脸色变了变,语气里充满了犹疑。
太守府内,真正算得上崔柔箴亲信臂膀的,满府只有季嬷嬷一个。是以,也只有她一个,知道白日里那个容貌姣好的姑娘的真实身份。
或者说,崔柔箴猜测中的真实身份。
“她看得出我是在试探她,她也只是顺势应下。”崔柔箴饮下最后苦药汤,连忙从季嬷嬷手中接过一枚糖渍果,才解开自己紧皱的眉头,“但后来的交谈里,无论是动作、神态,还是她的言语、计谋,我没看出破绽。”
“但那位现在不是身染怪病?”皇宫为了定安公主在天下遍寻名医之事,她们虽然远在定州,但身处太守府,对此事自然知晓。季嬷嬷还记得一日太守夫妻同用晚膳时,陆怀安还曾为这事询问过她家夫人的意见。她甚至至今还记得那句原话。
——如果能替定安公主治了这病,以皇室对她的恩宠,别说这区区太守,就连封侯拜相,异姓称王,也未必不可成真。
那时候,季嬷嬷方才清楚地认识到,在当今朝臣的眼中,定安公主对皇室诸人是一个多么具有影响力的形象。同身为女子,她不是没曾在心中替崔柔箴偷偷羡慕过。
“那万一……”季嬷嬷含吞着咽下后半句疑问,只将另一句话吐了出来,“真要为了她,把咱们这些年藏着的东西都用上?就算她是真的,但皇家这趟水不好淌。”
一州太守又如何,在皇室君权面前,太守也不过是一只蹦跶得稍微高些的蝼蚁。华素舒今日说的那些话,虽说一般人难以知晓,但要真是碰上了手段清奇的谋划,未必就真的全然无法探查。毕竟真真假假,谁知道当年晏宰执代巡西北四州回去后上禀的消息里,是不是真的没有陆怀安的名字?
而且,就算华素舒的身份是真的,但她现在所作所为已然算得上是女子干政。更遑论她还出现在身为定北军与金息战场前线的定州。
女子,朝政。
这两个词哪怕只是简单放在一起,都足以让季嬷嬷浑身打颤。
宠爱?宠爱的权力面前算得了什么。
宠爱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都不用往远处去看,就这些年跟在崔柔箴身边,陆怀安的所作所为,就足以让季嬷嬷对所有深信宠爱二字的姑娘嗤之以鼻。
又或者退一万步讲,皇家众人是真的看重定安公主。那崔柔箴呢?如果日后他们对此事起了意见,会不会将矛头指向成了帮手的崔柔箴?季嬷嬷自问自己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老婆子。她知道君恩深重,太守府也好,她家夫人也罢,如今的荣光,都不过是靠着君恩二字。
但在她心里,君恩抵不过崔柔箴。
“是。”打断她思绪的是崔柔箴颇为决绝的肯定,“但不是为了她。”
“是为了我自己。”
或许还有一份,是为了那些在前线浴血拼搏的将士。尽管华素舒话里话外都在撇清自己与定北军的关系,但她这番奔走的受益者,确是前线的一众定北军。
季嬷嬷的劝阻被挡回肚子里。
大抵这世上的长辈都有共通之处。当那些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开始为了自己而要对抗些什么的时候,他们很难允许自己再为他们的抗争增加些难度。
“而且,我信她。”收起方才露出的锋芒,崔柔箴再度变得平和。声音不急不缓,依旧是那个端正持方的太守夫人。只是话里,多少带着些自傲,“从出阁前随着父亲几次行商,到出阁后为了夫君筹谋铺路,这么多年了,我从没在这些个大小谈判中落于下风。”
“但今日那个姑娘,我确实看不透她。”
所以,哪怕是为华素舒今日展现出的才智,她都会下这个赌。就算这赌注,会是她的生命与名声。
“对了,老爷昨日说,明日裴大人要来府中拜访。”这样浓厚的沉默氛围,不管是对季嬷嬷还是崔柔箴,都不算熟悉。片刻后,还是崔柔箴率先开口,“你叮嘱前院的人仔细准备着,万不可怠慢贵客。”
“是。”季嬷嬷福身应下,看着崔柔箴平静的脸色,心上泛起一阵心疼。她自崔柔箴幼时便在身边伺候,看着她从牙牙学语的稚童一路成长到青葱少女,又随着她嫁如陆府。看着她褪去稚气,陪着她初为人母。随着陆怀安升迁,她又看着她从堂下陪衬变成各家夫人聚会时的焦点。
她看着自己伴着长大的小姑娘变得愈加稳重,愈加端正,耳中听着人们对她的赞扬。
说她和柔惠下、不嫉不忌,说她持家有道、助夫兴家。
可季嬷嬷能看出崔柔箴的不开心。
她一生不曾成家,无夫无儿,早将崔柔箴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当初受崔家夫人的恩惠,进入崔府,她便早早梳起妇人头,决了自己的念想,也安了旁人的心。数十年走过来,她知道,无论好坏,这都是她的位置。
因她而忧,因她而乐。
“阿箴今日,很开心。”去前院之前,季嬷嬷匆匆放下这句话,便垂着头疾步离开房内。生怕再晚一点,自己眼角不自觉间泛起的泪花便会被崔柔箴察觉。
崔柔箴确实没看到。
只是季嬷嬷走得太急。
自然也没看到,自己转身之后,那个缓缓绽放在崔柔箴脸上的浅笑。
—— 一如她十五岁那年,随崔父行商归家后,围着母亲兴高采烈地分享自己一路上见闻时的神采。眼眸间灵动闪烁,张扬肆意。
“春草。”一个长相俏丽的姑娘应声走入房中,半垂着眼。
“你去前院候着,对老爷回府便告诉他我今日身体不适,就不与他同用晚膳了。”
“夫人身体不适?”春草壮着胆子抬起眼皮看了看上位的崔柔箴,又飞速低下头。可她瞧着,夫人的脸色与往日并无差别,“可要请大夫?”
“无碍,没什么大事。”崔柔箴自然注意到了春草的小动作,却也不必向一个婢女解释。左不过一个胡扯的小借口,陆怀安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弃了他的温柔乡,“你向老爷再多提一句,就是说如絮娘子新学的舞,甚是好看。老爷若是得空,定要去看看。”
“是。”春草对此倒是不觉意外。
她虽进府时间不长,但也见过几次夫人替老爷将夜晚安排给府中的各个妾室,一向公平。顶多是自如絮娘子进府后,夫人提及她的次数格外多了些。但如絮娘子好颜色,更有个好身段,府中其他妾室虽然眼红,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更不敢将这种是正大光明地提到正房夫人的面前来。
这大概就是娘亲所讲的,正室的底气以及身为正室当有的贤惠和大度吧。走向前院的路上,春草如是想着。
归夜。
绮罗院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透过雕花窗棂飘向夜空。自如絮入府以来,这里几乎可以算的上日日灯火通明。这夜也自是不例外。春草的话递进了前院,陆怀安回府后几乎不曾耽搁,就径自来了绮罗院。
晚膳已过,如絮身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衣,在堂中翩然起舞,裙摆上缀着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陆怀安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捧着酒杯醉眼朦胧,目光紧紧盯着如絮的身影,不时发出阵阵浪笑与叫号,“美人儿,舞得再热烈些!”
话音未落,便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酒杯砸在地上,人难自抑地向前探去。如絮停下舞步,娇笑着在陆怀安的大手下来回摇曳。
一如往常。
直到三更时分,两人躺在榻上,陆怀安倒在一侧,在醉意的侵蚀中沉沉睡去,手还不忘留在如絮的细腰上。打开的窗还未合上,夜风吹凉,扰得如絮打了个寒颤。她睁开眼,从陆怀安的手下挪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
屋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绮罗院侍奉的仆人也早已散去。此刻的绮罗院再无一丝热闹,灯笼的红光下,让她没来由地想到那些在云韶苑时晨起的时刻。
繁华与喧嚣褪去后的极致安静,纵使在日光下,也让人不自觉地感到阴森可怖。
许是因为今夜的天空太过漆黑,她在这绮罗院内竟有了同样的感受。
如絮扶在窗上的手停在原处,突然间,她有些不想关上这扇窗,再立时回到陆怀安的身侧。就这一瞬间,千般思绪涌入心头。
她在想自己今夜的恩宠是否能让她怀上个孩子,让她在这府中多一个依靠;她在想自己是否真的想要一个孩子,一个有陆怀安血脉且是庶出的孩子;她在想自己那些在的云韶苑的日子,想到自己当初听到陆怀安要为她赎身时的感受;她在想自己入府以来的这些日子,一个足够宽容和善的主母和愿意给她几分宠爱的老爷。
她想到自己那日在宴席上被陆怀安毫不在乎的送出又收回,那是第一次,却不是最后一次。
她想到自己衣柜里那些薄如蝉翼的舞衣,有她入府时带来的,更多的是这些日子在各大绣坊布行里定制的。
她想到自己那些昔日姐妹眼中的神采,有羡慕,也有惋惜。
她们在惋惜什么?
如絮不知道。
她回头望向在榻上依旧好眠的陆怀安,那是她曾认定了的自己一辈子的依靠。
现在她仍这么觉得吗?
如絮依旧不知道,但她还是点头了,尽管带着些不确定。
在这个天色如墨的夜晚,迷茫与不安第一次悄无声息的爬上了她的心头。
除夕快乐![红心][红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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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如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