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常衡的马蹄踏碎最后一道暮色时,东宫的铜灯已亮起三层纱罩。檐角风铃撞着晚春的风,将他披风上的槐花香绞碎在丹墀石阶上。殿内传来瓷器相碰的脆响,伴着殿内人愈加明显的脚步声 。
“殿下。” 晏常衡掀帘而入,正撞上领命而出卫南。视线交错后挪走,华启明甩开的明黄袖口正拂过堆成小山的军报。地上散落的碎瓷片,那人眼角沾染的猩红,无一不在向晏常衡展示着他错过的腥风血雨。
但谁都怪不得华启明发怒。
前方补给线上传来急信,五日前出发送往定北军的补给在路上被人劫了。除了带走全部的铁质器械与兵器箭羽以及超半数的粮草外,动手的人更是只给他们在原地留了一堆黑色碳灰——那群人行事极有章法,抢不走的粮草便用浸过桐油的狼粪焚烧。火势借着夜风蔓延,根本没给任何人抢救的机会。
更遑论那只几乎全军覆没的押送小队。
案上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晃,扯长了华启明眼底的血丝。他揉了揉额角,自己在林霜风出征前许下的诺言仿佛还在空旷处回荡。
殿外传来更鼓声声,晏常衡慕地敛下神色,朝他拱手道,“末将请命亲赴定州督运粮草,即日起程。”
事到如今,追究查案虽重,却重不过前线将士的饱腹之物。纵使怒火攻心,也要先解决这即将延误十数天的补给之期。
华启明猛地转身,就见晏常衡已经单膝跪地,声如金石,“末将愿立军令状!此次押送定将粮草安全送达,若有差池,提头来见!此外,也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令定北军再无后顾之忧!”
“起来吧。”如此郑重的行礼,从小到大在晏常衡和华启明身上发生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一次,大抵还要追溯回华启明的加官仪式。虽然大大小小的礼受过不少,但跪着的人是晏常衡,对华启明来说到底还是有些不同。说到底,晏常衡于他而言不单只是个未来可被重用的肱骨之臣,“这件事要说是谁动的手,必然少不了金息的影子。”
“但未必就没有朝堂上的人掺和其中。”晏常衡起身,毫不迟疑地补上华启明的未尽之语。
华乾安因修养而退朝,一国之内朝堂上的掌权者方而弱冠之年,盯着他的豺狼虎豹自不会只来自外部。朝堂之上,正堂之内,从来都不是只有忠臣良将。
“这是方才收到的加急信。” 十数年的父辈教导和经验自华启明心中打了个转,却先都只是压下不提,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封盖着商行印记的密函,“蓉娘那边已经收到了消息,后备粮草此刻再从京城筹集送往前线耗费太久,将士们拖不起。商行已经开始着手安排,你即刻带人启程,信中诸人会在沿途陆续与你会合。”
晏常衡接过密函贴身收好,就见华启明上前一步,声音又压低了些许,“除此密函外,蓉娘还送过来一个口信。”
“定州城内太守府,陆怀安未必可靠。”
“通敌之人是他?”晏常衡挑眉,东宫暗卫都还没查出的消息,商行倒是真的手眼通天。
“那倒不是。”华启明摇摇头,“陆怀安那个人,这些年来守着定州那一亩三分地,虽然在政事上没什么大的功绩,但百姓过得倒也还算安稳。碰到年节不好的时候,也能为百姓提供些许庇护。纵使偶尔耽于享乐,但确实也没传出过什么鱼肉百姓,贪污敛财的消息。”要不然,他父皇早就把人撤下来了,“他上次回京述职是我见过,总而言之,他没那个胆子。”
“那蓉娘的传信如何做解?”
“只说再具体的他们的人也探不进去了,我已让卫中去联络卫东。他在定北军中,当更有所了解。”华启明拍拍好友的肩,“总之你此行,务必多加注意安全。”
华启明没费那个心思去阻拦晏常衡。从他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心中便已隐隐有所预感。
他拦不住晏常衡,就像他当初劝不住林霜风。
他亦不想拦晏常衡,一如他当初选择放手让华素舒去闯。
定州,定北军城外驻地。
“奶奶的!金息那帮孙子竟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玩这些把戏。等老子找到那个内鬼,非得把他的头绞下来顶到须卜勒那孙子的脑门上,再给他们的营地犁个百八十遍!”帐内,牛油灯将林霜风的影子投在舆图上,甲胄的银鳞在光影里碎成寒星。孙武刚踏进门,便看见耿元青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嘴里更是愤愤不平。
“那敢情好,来年百姓耕地都能少费些力了。” 迹天云晃晃手中的算筹,椅子因为身上甲胄的摩擦发出轻响。收到消息的时候他正在药帐里给岐归澜帮忙。或者说,他定义里的帮忙。来得匆忙,连身上的甲胄都没来及清理,素日里总是隐隐侵着些许血腥气的甲胄现下却平白散发着些许药材的苦涩味。
帐内诸人皆知耿元青不过是一时气话。
不过有件事他没说错。
——定北军中出了内鬼。
“粮草被劫的地方离定州不过八十余里,护送辎重的小队只需再行军数个时辰,至多不过一个白日便可与定北军派出的接应军士汇合。敢在那出手,下手又狠辣果决,对那处山道必是做了十足的了解。”慕言坐在林霜风下首,正与孙武相对而坐。还是那副熟悉的道袍打扮,只是眼下他眉头微皱,面色凝重,全然没了展示自己那把折扇的心思,“此刻京城定然已经收到消息开始筹算,咱们要做的,是要先撑到下一批补给到达。”
数十万大军的日常所需,哪怕只是三餐所需米面肉菜,就已经是一笔天文数字。
更遑论现下这口子,一开就开了至少十日。
“江予呢?” 林霜风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并未马上应下慕言的担忧。
“带着他那个叫朗巧的亲兵出城了,说是去为日后夺回云州做些准备。”一直默不作声的秦恪予回答道。早上他巡查新兵训练情况时正好与牵着霜刃的江予二人碰上,闲聊两句,是以知晓那二人今日的行踪,“不过江予离开时说,应是无需许久,他去看看情况便回来。”
迹天云不着痕迹地向帐外撇了一眼,眉心不自觉得向一起凑去。
可眼下外间天色已然擦黑。
江予极少在估算行路时间上出错。
“那日你们从太守府回来,是不是带回个太守府的令牌?”林霜风的视线终于从舆图上挪开,再开口便是向慕言询问。
见人点头,旋即朝着侯在远处的萧平沉声发令道,“萧平,你持我令信与太守府令牌去城中见陆怀安,先统计城中可借余粮。”
“是。”
“等等!”萧平抱拳领命就要转身离开,却被慕言忽然的出声阻在原地。不解地回头朝他望去,却见慕言那把折扇又在不知不觉间抵在了他的鼻尖,“军师还有其他打算?”
慕言摇摇头,只是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却让萧平徒增几分困惑,“你见到陆怀安后,议事时若是他夫人也在身边,不必遮掩,只管将元帅所言据实相告。”
“这是为何?”萧平不解。先不论为何要这么做,光是陆夫人如何会在他们商议正事时出现,就已经足够古怪。
然而慕言打定了主意要卖这个关子。
“秦恪予,去寻方其一路,盘查余粮。”看着萧平离开,林霜风继续吩咐道,“再去寻伙头兵,将剩下的粮草先按照七日的分量进行准备。将咱们现有的粮草与能借的结合,先确保将士们七日内都能饱腹。”
“是。”
“孙武,你带一队人,先去粮草被劫的地方探查一番。”孙武从侧方走到堂内正中,左手扶在刀把上,如从前一般认真聆听自己的任务,“顺着他们来回的踪迹摸一摸,找找那帮人的影子。”
“是。”孙武无法同其他人一样抱拳行礼,拳头与甲胄相撞的声音却能鲜明得表明他的态度。眼下他不与同僚一般行动自如,但也再不必只是留守后方。
“元青,去点三千骑兵,待江予回来,你同他一路。”帐中的其他人不知道江予离营的目的,林霜风却是在之前被他打过招呼。眼下他的安排确能稳住局面,但论彻底的破局之法,或许待江予归来,会更得一丝启发。
“元帅!江将军回来了!” 然而林霜风话音刚落,还没等三人离开营帐,就见先前去寻孙武的顺子着急忙慌地闯进了帅帐。
“他回来了就让他速来议事,你慌什么?”坐在一旁一直未曾开口的张旭皱起眉头。顺子是在定州才分进他斥侯营的新兵,训练了些时日,但到底还没真的上过战场,小孩子心性也没能彻底压下去。
“人,人是回,回来了。”顺子看着顶头上峰的脸色,心中更是一紧,方才疾跑时的气还没喘匀就被强忍着憋回去,差点一口气憋过去。又壮着胆子飞速瞥了一眼上位的元帅,见林霜风的脸色没什么变化,这才赶忙连喘两口粗气,算是将话说了清楚,“但是受了伤!一回来就被那个亲兵扶着往医帐去了。”
迹天云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帅帐,方才坐着的椅子被他毫不顾忌的起身带倒在地。
“给斥候营的那些小崽子们紧紧皮,”挥手让顺子出去,剩下的几人也早已没了背影。林霜风也抬步朝帐外走去,只是与跟在身后的张旭多交代了一句,“冒冒失失的,到时候还没摸到金息营地的边,就先被人宰了。”
斥侯营能否探出消息很重要,但是否能将消息传回来,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