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凝血,浸透定州城外的黄土。残存的鎏金战车骨架歪斜地插在沙土中,焦黑的辕木间缠着几缕未燃尽的战旗碎片。城墙根下,大启士兵正用弯刀挑起金息人的皮甲堆成柴垛。火舌舔舐过染血的鳞甲,爆出噼啪脆响,恍如白日厮杀的回声。
获胜时的呐喊早已在定州兵营里归于平静,一切善后事宜正在定州内外有条不紊的进行。
药帐里,岐归澜正在给迹天云的手臂上药。
就在方才,迹天云一剑穿了屈突思力的心脏,却也被屈突思力最后的挣扎伤了手臂。
他手臂上的那道伤口不小,岐归澜费了一番功夫才止住血。若是不好好上药,再加上迹天云整日到处跑,估计感染的风险不小。岐归澜专心致志地替人抹着药,难得今日这人没嬉皮笑脸地跟他讨骂,也没乱动给他添乱。
“在想什么?” 然而寂静半晌,直到岐归澜包扎完准备收拾药箱,却是难得的他先开了口。
“没什么。”迹天云回过神,盯着手臂上包扎好的白色纱布,正要仰头夸赞几句,就被岐归澜接下去的话定在原地,连刚扬起的笑都僵在脸上。
“那孩子叫小虎,自小就梦想当个将军。父亲是云州城外的一个普通猎户,前两年因为被野兽袭击过世了。平日里,靠他母亲在家中照料几亩薄田维持生计。出事前,正在替小虎找先生。”岐归澜收拾好药箱,不曾离开,复又蹲下与迹天云齐平,清冽的声线在此刻却能给人带来无限安定之感, “你替他们报仇了。”
“你怎么……”迹天云喉头上下动了几下,到底没能说完这句话。
但幸好,岐归澜听得懂。
“之前救治的士兵里,刚好与他们相识的云州人。”轻松一语,掩过多少心思与精力。
所以你不要再自责,不要再愧疚,不要再被当初的无力感束缚。
如果没有救下那两个人让他心中欠安,那他便替他救更多的人,还更多的因果善恶。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三个。要是还不够,岐归澜还有一辈子。
他的医术那么好,能救那么多人,总能替小虎一家换一个安稳顺遂的来生。
迹天云,要当那个意气风发,永远奔赴广袤的迹天云。
——那个永远与岐归澜并肩的少年。
“好。”
一时温馨,亦有人一时阴郁。
云州城外,金息主帐。
“输了?”坐在上位的须卜勒不急不慢地睁开双眼,与忽然闯进大帐的赤那乌恩身上的慌张截然不同。
“是……”然而他越是默不作声,跪在下手的人就越是慌张。
“屈突思力呢?”
“也——”赤那乌恩迟疑一下,才用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里的声音道,“死了。”
帐内彻底陷入安静。
“算了。”
听闻此言,赤那乌恩才猛地卸下劲来,收着动作,隐蔽着擦拭掉片刻间就在自己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就见须卜勒的指尖正在摩挲着匕首上的狼头纹,铜炉里燃烧的松脂突然爆开一朵火花,映得他眼底一片金黄,“本帅本来也没指望他能赢。”
“那大帅为何还要允他所请?”见须卜勒并未动怒,赤那乌恩这才不动声色地起身。作为须卜勒最亲近的副手,即使已经跟随须卜勒多年,他有时还是不能立马揣测到他的心思。
“合城一战,忽里鲁特战死。”短小但锋利的匕首在须卜勒手上顺滑得转过两圈,旋即咚的一声被人猛地甩进被挂在墙上的木靶中,“却不是因为耿元青。”
须卜勒抬眼看向赤那乌恩,一双虎目不怒自威,“林霜风帐下新冒出来一个叫江予的毛头小子,忽里鲁特就是栽在了他的手上,甚至连带着忽里族的继承人都赔进去了。”
“大帅是想让屈突思力先行试探?”到底是金息军的军师,点拨两句,赤那乌恩便跟上了须卜勒的思路。
“乌其慎那小子,是乌其木格的子孙里最像他的一个,但又跟乌其木格不全然相像。”须卜勒沉声道,带着些不动声色的锐利,“乌其木格是不负重托一路正统的老狼王,乌其慎却是一路厮杀出来的反叛者。”
狼群里,向乌其慎一样的独狼,只有两种结局。
或在撕咬中殒命,或在猎杀中进阶。
“林霜风最不怕的,就是屈突思力那种直来直去的打法。”
“所以大帅是料定了屈突思力会用奔狼阵?”
“屈突思力只是个被收养的义子,到底不是八大族出来的勇士,”须卜勒话中的叹息和不满难以遮掩,“好大喜功,忠勇有余,却是只会一门心思的费死力气。在上城一战,对战场的敏锐甚至比不上那个只有半身血脉的狼崽子。”
“他看不惯乌其慎的那些伎俩,但为了讨战功必然会一试。”赤那乌恩站在下首,既已知须卜勒不会因为此事迁怒于他,也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大帅本想用他试试那个江予的虚实,却没想到他确实是个不堪大用的,平白地给大启人送了一场胜利。”
“不过大帅也不用为此过于忧虑。”赤那乌恩的眼珠转了转,再开口,面上莫名的多了几分狡诈,“屈突思力此次的举动,也算是于我们之后的计划不谋而合。先让他们放松警惕,待之后,我金息铁蹄必将踏破定州城门,直指大启京师!”
提及此事,须卜勒微微颔首,也再没了继续谈论屈突思力的兴致,到底只是金息大军中一个算不上多特别的副将,“他当时领兵离营的动静不小,如今消息传回来,你去将事情处理一下。”
“别为了一个屈突思力,毁了我金息的军心。”
“是!”
京城,东宫书房。
“父皇今日心情不错。”难得的,华启明和晏常衡进了书房的第一句话不是商议政事。
华乾安病后,就在自家皇后和好友的监督下彻底放下了朝事,将朝中大小事务皆是全权交给了华启明。只每隔三五日在文坤殿听华启明禀报一次,在一些他还拿不准的政事上指点一二。
然而今日觐见,华启明却在文坤殿的御案上看到了前线传回来的最新军报。奏折还半开着,显然是他步入殿中时华乾安方将之放下。
“定州初战胜得漂亮。” 晏常衡在一旁落座,面上也是挂着笑意,“屈突思力败亡,金息军在西北的攻势必然受挫。如今林霜风固守定州,数个新人冒头,西北战线暂时稳住。徐都督在季渊战场也有了初步成果,大启的局势比几月前好了太多。”
“况且,这不仅仅是一场胜仗。”晏常衡拿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待定北军的捷报传到洪州和歧州,对南疆与季渊两线的士气也是一场助力。”
“南疆那两个皇子内讧了许久,眼下瞧着,却是有些按耐不住了。”半晌,华启明还是轻叹一声,“局势虽好,却还不到松懈的时候。”
“自然。”晏常衡敛下笑意,与华启明对视一眼,点头道,“须卜勒不会因这一败就罢手。他让屈突思力领兵,恐怕本就是一场试探。”
“金息人的胃口向来不小,一战失利,他们必然会有后手。而且,大启的战线还未彻底稳固,季渊那边虽然开始训练新阵,但仍需时间。” 华启明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沉静,眼底再无轻松之色。
“还有,”华启明沉吟半晌,低声道,“迹天云和江予他们几个冒头太快,须卜勒很可能也已经注意到他们了。”
殿外一阵微风拂过新芽,阳光洒下,将一切都照得暖烘烘的。
“我们早就料到这天了。”良久的沉默后,晏常衡方才开口,“卫东呢?”
“还在军中。”
细碎的金光通过窗棂落在地面的砖石上,映在二人垂下的眼眸里。
“不期待吗?”
回复这个问题的,只有书页翻折的沙沙声。以及许久后,不知谁发出的一声轻笑。须臾,书房中恢复了往日你来我往的讨论声。然而今日的商讨却并未如往常般持续到黑夜,外间尚且日轮高悬,晏常衡就先合上了手上的奏折,起身向华启明告辞。
“今日怎么离宫这么早?”自战事起,十日里有八日两人都要在东宫忙到夜幕降临,今日却不过才是午后。
“城外明寂寺的槐花这几日开得正盛。”
华素舒与那里的住持交好,每年都会趁这段时日去寺里讨些槐花回来酿酒。京城外众多庙宇中数明寂寺的香火最盛,许是因为花叶日日受香火梵音熏陶,再加之时间沉淀,用它酿酒最是合宜。待开坛之日,能让人仿若感到置身槐树下中的淡雅香气中,回味掺杂着一丝难寻的木香,风味极为独特。
这便是华素舒的独家秘方中最重要的一味构成。
往年,就算华素舒不在京城,也自有若晨宫的宫女前去采摘,将花朵带回若晨宫处理妥当收好。当然,只要赶得上,这一切还是由华素舒亲自动手。
所以晏常衡对明寂寺的槐花总是有些期许的。
每每花香漫山之时,他便总有几日如同有伙伴相约的稚童一般,时不时望向屋外,期待着那声欢快明亮的呼唤。
然而如今若晨宫大门紧闭,那人也在千里之外。
素雅而悠远的香气飘入鼻尖,淡淡甜香萦绕,沁人心脾。骏马不紧不慢得带着马车在山路上前进,车中的晏常衡却没来由的哑然一笑。
原来想念就如同这槐花的香气,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又恰到好处地撩拨人的心弦。是随风轻拂,也是若有若无,令人忍不住去捕捉,却也让人心生安宁。
等阿舒这次的酒酿出来——晏常衡合上眼睛,身体微微放松地靠在车壁上,难得的放纵自己沉醉在这槐花悠然的香气中——他一定会去讨上一杯。
又或是共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