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新停,草木渐盛,现下大抵是大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
只是仍有阴影笼罩定北军上空。
上城的哀云犹在,定北诸人却不得不在快速整理情绪后将目光投向西北方的云州。
这些日子,须卜勒对云州周围可谓是严防死守。即使张旭多番派斥侯营前去探查,但要不是无功而返,就是干脆再也没回来。
换句话说,对于如今云州城内的情况,现下身处定州的定北众人可谓全然不知。
只有一点或可猜想,按着他们收到的消息,当初金息攻来时,云州太守强压城内守军不战而降。此举对大启来说虽是百般耻辱,但有一点却不能否认——云州城内当下的残余力量当强于拼死守城的顷州。
但这件事,同样需要从云州归来的迹天云和岐归澜确认。
因此,不过辰时,方才结束晨操与日常巡视的各个将领不约而同得聚集在帅帐里。不需多时,即见迹天云阔步而来。与前日初见时相同的赤色,没了一旁青衣的相和,更见几分张扬不羁。
视线交换,众人皆明今日来意,倒也无需一番寒暄浪费时间。
“云州城内,现下完全被须卜勒的金息军掌控。”一言出,满堂寂静。迹天云环视一圈,最终将视线落在一旁挂起的云州城布局图上。他上前两步,一边将自己在云州的收获娓娓道来,一边一手在地图上来回比划,“手下亲信把持出入云州的各个城门,城内严加部署,还有控制城内信息流转。这些事,不用我说,想必你们也都能猜到。”
兵不血刃地攻下一座城池,换做是他们,或许首先要采取的措施也都是这些。跟明白人、甚至是经验者,许多事根本不用明说。所以迹天云甚至都不用等其他人作出反应,就一股脑地继续道,“在我看来,云州城内现下最严重的问题,是士气。”
迹天云转身回望帐中三两而立的众多将领,大抵正是因为亲眼看着这些人挺立的脊梁,才对自己在云州的所见所闻愈加愤怒。只是抬眸对上一双桃花眼,马上脱口而出的声讨在嘴边转了又转,终归还是变为一段平稳叙述。
“我赶到云州时,云州刚刚事发,须卜勒还未完全取得城内的控制权。”
人声牵引着回忆,曾经的猜测被陡然摊开,入眼皆狼藉。
或许是迹天云的运气太好,又或许是因为岐归澜的特色太过鲜明,尽管溜进云州城时四下混乱不堪,迹天云还是在第一天就寻到了岐归澜。
“你们知道吗?若是要形容那时的云州,除了死气沉沉外,我想不到其他任何词。”
顷州守军惨败的消息不是没有传到云州。
所以那座城池中的很多人在面对兵临城下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军师,”一直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的江予忽地出声,然而却在询问慕言,“要是让你用三个词形容云州的百姓,你会怎么说?”
“热心,豪爽,还有——”慕言停顿一下,才给出最后一个答案,“宁折不弯。”
“先前在外游历时,我曾到过云州城,对那里的风土人情也算印象深刻。” 江予点点头,接上慕言的话。当初游至云州时的经历,现下想来都还能让他语带笑意,“那年我路过云州,正赶上城内办庙会,却不料正遇上一个人牙子拐孩子。”
许是因为江予并不经常在众人面前提及自己的过去,眼下忽然提起,虽有些突兀,却也引得众人侧耳细听,“我一开始本也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就下意识多看了几眼。直到那人牵着的孩子喊了几句,才觉着不对想要上前询问几句。只是还没等我出手,旁边小摊上的老板就已经过去把人拦了下来。”
“后来呢?”在场的人里,大抵只有耿元青还兴致勃勃地只当自己在听故事。
“后来?”场景虽有些不巧,但说起此事江予语气中依旧满是欣赏,“后来更是用不上我了。不等我出手,四周路过的百姓就一个接一个地将那人牙子围起来,有那性子冲动的,我看已将路旁的石块拾到手中了。一帮子人七嘴八舌地在那儿围着,非要让那人牙子说清楚自己跟那孩子的关系。见那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手里牵着的孩子也说自己不认识他,都没等官兵来,就已经被合力绑着人送去衙门了。”
“去衙门的路上,有人沿街大喊问到底是谁家的孩子丢了,还有人干脆把那孩子扛在自己肩上,试图让那孩子自己在人群中辨出亲人。”对当时跟在人群后目睹的全程,江予可谓记忆犹新。
“倒是云州百姓一贯的作风。”林霜风对此并不惊诧。戎马战场数十载,与临近边境的几座城池他自多有交集。云州那座城,初听名字可能觉得那里当是飘着吴侬软语的烟雨水乡,实际城下却住着一群再热闹不过的铁骨赤心。
“因此,军师所言,确是云州百姓本性。”笑意消散,江予正了神色看向迹天云。
这样一座随时充斥着热情和生命力的城池,怎么想都不该死气沉沉四个字挂上关系。
“那是之前的云州。” 迹天云的声音低沉,目光幽深如暗夜中沉淀的冰潭,哪怕再如何收敛情绪,眼中依旧有掩不住的冷意。他下意识握紧腰间的佩剑,指节微微泛白。如果不知云州从前的样貌,或许他未必有今日这般难以释怀,“如今的云州,连孩童的哭声都少了。”
躲开所有视线,迹天云转过身背对众人。从帐帘缝隙投进的日光正好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刺眼地勾勒出他挺直的背脊。
“我亲眼见过。”迹天云的声音很低,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似是在竭力压抑内心的翻涌。那样的语调,连江予都从未听过,“当街,一个不过五六岁的男孩,被他们一刀刺翻在地,当场身亡。”
话音落下,帅帐内的气氛一瞬凝滞。
“那个孩子,挣脱了母亲手也不过是想要去捡自己掉在身后的小木剑。就因为奔跑时刚好撞上了金息一个巡逻小队中领头那人的腿,便再也没能挥动被他死死握在手里的那把小剑。”
“孩子的娘亲在一旁苦苦哀求,最后竟也被那畜生拿来立威,一刀下去也没了动静。” 迹天云的嗓子里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嗤笑,“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云州那太守就跟在金息人的身后。”
“他一言不发,围观的百姓自然也明哲保身。”
最后,似是自嘲,又像是讽刺,他转过身,摊着双手看向众人,目光灼灼如火,“其实我也没资格说他们,我也是旁观者的一员。”
“我本可以直接出手杀了那个畜生替他们报仇的。”
“你当时无法出手。”迹天云慕地回头,却见岐归澜正掀开帐帘走进众人视线。苍青色的衣袍,深沉中带点冷冽,却比暖阳更能轻易驱散即将淹没他心底的阴霾,“你若出手,那些与我们同行的伤者,便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不是你的错。
岐归澜虽未说出口,眼中的安抚意味却昭示彰然。
“他们会付出代价。”
闻言,迹天云的唇角微微勾起,抬眼望去,出声的正是江予。
“后来因为归澜的身份,我们行事多少方便一些,我便在暗中悄悄查过。”说到这,迹天云的语气愈加沉稳,反而没了一开始若隐若现的急躁。看着冷静下来的神色,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才是他真正动怒的模样,“那人是须卜勒的得力副将,名叫屈突思力,也是把持城门的几个将领之一。”
“多谢。”半晌,慕言上前两步拍拍迹天云的肩,他听得出来,这两个少年到底冒了多大的风险从云州赶回定州。全面封锁的城池,人人自危的氛围,还有残暴酷虐的敌人。这一路,若任何一步哪怕只出一点点意外,怕是两人现下已是路旁两具无人可辨的尸骨。
留在云州城里,以岐归澜的医术和迹天云的武功,最起码性命无忧。
“谢谈不上。”应是将心中憋闷许久的话都彻底吐了出来,初见时的洒脱又重新回归迹天云的面上,“不过是听归澜的。”
“对了,还有这个。”云州城内的消息说完,迹天云又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耿元青,这才是他执着前来定州的真正原因,“先前金息攻下顷州,这图所示的阵法应当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奔狼阵?”林霜风打开卷轴,眉头微皱,喃喃念出上面的名字。
“据说那是他们从草原上狩猎的狼群中获得的灵感,名曰奔狼阵。”迹天云在一旁作解,“每每出军,即如群狼出袭。留一队在后方观望局势犹如狼王,以约定好的旗法指挥其余的士兵。这些人按不同的搭配分为几组,按照指挥的行事,就好像狼群中的成员,相互协作,以形成四面八方包夹之势。我方一旦被其盯上缠住,往往便已经无力逃脱。哪怕冲出重围,也必要损失一部分将士。”
身处茫茫雾霭之后的敌人,终于能窥见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