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聚夭楼。
敌人坚守不出云州的影响之一,就是给了连续忙碌多时的华启明和晏常衡两人几日少有的片刻清闲。就算依然会有新的奏折被源源不断地摆到东宫书案上,二人也终于能抽身出宫到聚夭楼享一时安宁。
“哎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美味过后,桌上只留一壶清茶和两碟精致小点。俞沉给两人斟满茶后就自觉退到门外守着,雅间内,只留下两人相对而坐。难得出宫松快,华启明实在是不愿在此时继续谈论政事,眼神一转,前日从自家父皇嘴里听说的一桩琐事忽地在脑海中浮现。
晏常衡抬眼看向他,并未搭腔。
“都指挥使家那个姑娘前些日子回京了,前日刚进宫跟母后请安。”说罢,华启明满脸笑意地看向好友,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可惜,他的期待未能如愿。
晏常衡的眼神转了几转,半晌开口,却只是语带疑问,“你说的是谁?”
“都指挥使的嫡女,被称为京城第一才女,这些年一直在渝州随孟公求学的那个。”见晏常衡目光依旧茫然,华启明只能继续无奈补充道,“她幼时与阿舒关系不错,你进宫时应当也见过她几回。我记着,那姑娘好似是唤作叶清。”
“所以呢?”晏常衡依旧不解,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那个姑娘小时候可喜欢追着你跑了,你不会真不记得吧?”华启明故作诧异道,“听母后说,幼时玩笑里,都指挥使夫人可是说过等咱们长大以后便将她许给你。”
“你也说了那是玩笑。”晏常衡端起茶杯饮下一口清茶,语气淡然。
他看得出来,华启明不过是想借此事玩笑两句,倒没真存什么旁的心思。打趣一番,纯粹是因为现下手中无事。
“确实,要是人姑娘知道你这闷葫芦的德性,估计也未必真愿意嫁给你。”本想调侃两句破了眼前人那副不动如山的架势,没想到没得到半分自己想要的反应。华启明颇感无趣的撇撇嘴,不再多言,只将目光投向瓦市更见热闹的灯火中。
与先前众多朝代的储君不同,华启明自小便常常被帝后安排着微服出宫。有时是陪着江间依到手下商铺中巡视,小小一个从旁看着一桩生意是如何在自家母后手下实现从无到有;有时是随着师长去各个衙门监察,亲眼了解那些从文坤殿商议颁布的政令是如何在各级官员的手下层层拆分传递,最后颁布于民;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被自家父皇的那双大手牵着,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闲逛,看百姓民生,看人间烟火。
华乾安亲眼见过那些被前朝废帝荒诞所伤害的百姓,所以他深谙一个上位者不加节制的**能带来多么深重的后果。他谨慎审视大启的每一个改变,力求那样的哀嚎与绝望再不降临这片土地。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后名,却万般不愿留下半点自己的孩子在未来走上与前朝废帝相同道路的可能。
万人之巅的位置会让人手握无限权力。而权力会带来野心,也必将滋生**。
总要有些什么来桎梏。
大抵只有亲眼看到、亲手触摸手中权力所产生的影响,才能更好理解所谓肩上责任。没什么比真实的世间百态能更好得作为**的牢笼。
华启明的太子贤名不是空穴来风,他是真真切切的被父母和师长教导得很好。
晏常衡亦在看向窗外出神,只是他心中所想与华启明截然不同。都指挥使之女的消息在他心中掀不起一丝波澜,却被忽然提起的名字引得陷入深思。
在周围人往往及冠就伴随着议亲的环境里,晏常衡至今还未曾思量过自己的亲事。一方面是因为他自己不曾上心,另一方面也有晏宰执夫妇并未催促的原因在。不然,方才双十年华便位列四品,手握实权且是实打实的太子近臣,再配上那样坚实的身家背景,若不是晏宰执夫妇明里暗里的拦着,怕是上门说亲的媒人早就踏平了晏府的门槛。
因此,在晏常衡如今的模糊概念里,大概也只是他期望一段如自己父母或帝后一样,相知相爱亦能相扶相守的姻缘。
若不是华启明今日忽然拿那段戏言揶揄他的婚事,怕是这样的念头会在他心中持续很久。他也本以为自己真的如面上表现得那般淡定自若,然而端起茶杯前一瞬的念头却骗不过他自己。
对于未来携手相伴之人,原来在他心中早已有所期许。
入夜,是京城繁华喧嚣后归于宁静的夜,也是定州温和下暗藏肃杀的夜。
平静的夜晚翻过,赤橙洒光铺满天际。日升月落,又是新的一日。
“慕军师,营外的守兵拦下两个人,说是来咱们大营寻人的,还说要面见元帅。”慕言刚要走进帅帐,就被一个忽然蹿出来的士兵挡住了前路。
“来人有说自己的身份吗?”大概是因为慕言素日里都是那番仙风道骨的装扮,再加上他并不跟多数将领一样总是板着脸,手下的士兵在他面前倒不是十分拘束。
“其中一个人只说自己是个郎中,其他的并未多言。”那士兵挠挠头,似是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因为这种小事就在半路拦下慕言,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另一个人说自己是什么惊鸿客的徒弟,说是来咱们营中给人送东西的,还说元帅只要听了他的来历就一定会见他。守兵们本来是要直接把他赶走的,但看他说的信誓旦旦,还是先让在下过来请示一番。”
“惊鸿客啊——”慕言拉长语调,咻地笑了一声,“你们谨慎自然无错,不过那人元帅确实会见他。带他们到帅帐来吧。”
那守兵得令后忙不迭地转身离开,徒留慕言站在原地悠哉悠哉地摇了两下折扇。如今寒潮已过,日头愈发温暖,手中那把折扇倒确实给他平添几分风流倜傥之感。
慕言转身走进帅帐,帐帘掀开,就见一干人等早已在内等候。看他进来,林霜风还抽空朝他投来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显然,他已经察觉方才帐外的动静。
然而慕言对并未多言,只是故弄玄虚地朝他挑眉一笑。
不多时,就见两道高大身影在通报后并肩迈进帐中。
左边那人一袭青衣,面容俊秀,脚步极稳。步行间,衣衫微动,似有微微药香在众人鼻尖萦绕。清冷,淡然,观其人,似如秋风落叶,萧萧自若。
而右边那人与之截然不同。
赤色劲装上描着几片流云,嘴角噙着笑意,眼中神采四溢。虽处军营,却有着闲庭信步的从容。只是他人虽潇洒,身上带着的东西却是不少。除去腰间悬挂的佩剑,右肩挎着一个木质药箱,后背还背着一个被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件。看那大小和长度,估计也是件武器。
“在下迹天云,”赤色劲装的少年几步行至林霜风面前,虽只是平常行礼,却浮现几分自在豪迈。纵使身负多物,却丝毫没有累赘之感,“见过林元帅。”
“你是温屿的徒弟?”片刻,林霜风猛地发问。
见少年咧着嘴点头,隐有笑意在林霜风眼底浮现。只是面上,他依然板脸接着问道,“你师父让你来投军?”
出乎意料,迹天云这次没有点头,而是伸手指了指身边的青衣少年,“是有师父的吩咐,但主要是陪他来的。归澜是个郎中,医术我师父都说好。”
“在下岐归澜,见过林元帅。”自进帐以来便保持沉默的少年泰然开口,一如外形给人的印象,声音清冽。纵然收到在场诸人投来的视线,也照样云淡风轻。
“小友缘何想来定北行医?”
“医者,治病救人乃是本职。定北与否,与之无关。”岐归澜抬眼,面淡如水,却敢直直对上林霜风的双眼,“此处多伤者。”
“既有你师父作保,”半晌,林霜风移开视线,朝着迹天云微微颔首,“那你们二人便在定北军中安顿下来吧。”
“多谢元帅。”迹天云行礼应下,倒也没忘了此行的另一个目的。方一起身,便顺势解下身后的包袱,将其握在手中,“另受家师所托,将此物还于旧人!”
话音落,长枪抛出,包裹在外的深色布匹骤然脱离。乌黑如墨的枪杆伴着漆面隐隐反出的寒光在空中划过,枪头一点银光,一抹鲜红缨穗如赤焰腾空,转眼便被帐中一人抬手稳稳接下。
大家循迹望去,只见那柄红缨枪已立于江予身旁。
“启禀元帅,末将有云州城内的消息禀报。”迹天云忽地再度躬身,只是这次,声音沉稳了不少,“我们刚从云州回来。”
霎那间,被转走的视线倏地回望。
脚下的土地隐隐传来震颤,本来一直在原位坐姿懒散的耿元青忽地直起身体,侧耳倾听。几下鼓声,几声号角,再转眼,就见人已经窜了出去。
其余人紧跟其后,他们都听出那是战友凯旋时的信号。
支援上城的定北军回来了。
只是那号角战鼓虽声声入耳,却难掩其中低沉疲乏。铠甲破损,兵刃染尘,马蹄声偶有凌乱;旌旗猎猎,尘埃四起,隐有哀歌在风中回荡。
上城的一切终于有了定数。
他们赢了。
但领兵的将领,只剩下孙武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