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华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乌其慎

大启西北，定州。

“元帅，刚送到的军报。”慕言还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打扮，纵使脚下疾步，手里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摇着自己的那把折扇，“老邓那送来的，乌其木格出兵了。”

“战况如何？”林霜风起身接过那封军报，甚至都来不及打开就先行询问。

见慕言点头，林霜风的心瞬间落回实处。哪怕他已征战数十载，但每每收到战后的军报，他的心还是会在打开那张薄薄的信纸前高高提起。能落笔成信便是胜负已分，输赢之分，其实只在牺牲的人多或少。

但赢总归是好过输。

“邓通在信中格外提及了金息的一个小将。”先行送达的战报并不如之后正式的文书来的详细，正常情况下，往往只是几行字交代了结果，三两眼的时间便足够。然而今日，林霜风来来回回看了数次才将信纸放下。

“乌其木格的亲儿子，乌其慎。说是此人在交战之时甚是勇猛，多次拼杀在前不说，出手更是一等一的狠辣。而且按照老邓信中所言，”慕言指指那封被林霜风安放一旁的信纸，继续道，“他能看出来，随着此人在战场上的表现愈加亮眼，乌其木格军中似有不少人开始将其视为战场上的主心骨。”

“邓通说，那人样貌长得与金息人并不相像。比起金息人，”林霜风眉头微皱，声音有些迟疑，“倒更像是咱们大启的孩子。”

闻言，慕言手中的折扇忽地顿住，似是恍然大悟一般快步走到林霜风面前，“你要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圣上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后宫空置，如今一子一女皆是中宫嫡出。太子幼时便早早获封，公主更是如珠如宝的养到现在。再者圣上英明，本朝从未有过对外和亲之举。”

“但本朝没有，可不代表前朝没有。”慕言一想起前朝末帝的那些荒唐事，就忍不住得一哧，“末帝的三公主，前朝淑妃所出的静宁公主，在末帝在位时被许给了呼延阿古的父汗。那时候的说辞，便是希望以公主和亲作为两国和平的见证。”

静安公主出嫁时，慕言曾在街道旁远远瞻仰过巡游的依仗。那时他还是白身，正在京城备考。那场婚礼，用绚丽盛大欢庆一个女子身份的转变，也同样彻底改变了少年慕言日后的人生。

当时，末帝为了彰显自己对和亲的看重，特允静宁公主不带遮挡亲见百姓。而哪怕慕言当时身处人群之后，却依然被静安公主投过来的一眼深深震慑。

静安公主当然没有看见慕言，但那个眼神，却让慕言记了很久很久。

刚刚及笄的少女，只是因为年龄合适，便被自己的父皇亲手推上了这条看似繁华却步步荆棘的不归路。她的眼神里会有怎样的情感？迷茫，不甘，仇恨，恐惧，还是悲伤？

少年慕言不懂，他只知道，他看到了无边的空洞。

回家后，慕言在书案前枯坐良久。他在脑中苦苦回忆过去所学，回忆夫子大儒们的字字教导与期许，却怅然发现没有任何一篇文章、任何一家圣人之言，教过他如何对那样一个眼神视若无睹。

最终，他亲手将自己桌上那篇准备许久已然大成的论述撕了个粉碎。

他说服不了自己为那样的一个皇帝效忠。

在慕言看来，因为害怕、因为嫌麻烦，甚至连试探都没有就直接选择将自家女儿推出去解决问题的帝王，根本配不上他的效忠。他自认算不得一个合格文人，他愿意辅佐的帝王，可以不是天纵英才，也可以不是治世能臣，却不能没有仁爱和骨气。

那个不在乎正义，不在乎所出与所爱，更不在乎子民，只一心执着于自己的脸面与虚假威严的人，不堪为帝。他知道，这个时代迟早会被颠覆。

所以他开始寻找自己的救世之道，直到他遇到了当时还封定安王的华乾安。

“按着和亲的协定，静安公主嫁过去便是先汗的正妻。就算为了两国的面子，在明面上始终都占着一国之母的名分。但后来前朝覆灭，呼延阿古的父汗也在那段时间前后过世，”说到这，连慕言都不由得有些唏嘘，“静安公主的处境就变得十分尴尬。按照金息的传统，她本该嫁给呼延阿古为正妻，继续在金息作为两国和平的象征而存在。”

“但呼延阿古拒绝了，并把她赏给了元妻刚刚去世的乌其木格。用的理由，是圣上与金息已签订了新的休战条约，前朝的协议自不作数。而且前朝已灭，静安公主的身份自然再也论不得从前尊贵。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原女子，无论如何都配不上他呼延阿古的正妻之位。”

“圣上听闻此事后，也曾去信金息表示愿让静安公主回归故土，但被静安公主亲自拒绝了。那之后，便愈加没了消息。”

去信前，曾有朝臣提出顾虑，但皆被华乾安悉数打回。当时的原话，是“大启国民万万，哪个不是从前朝活到本朝？哪来那么多的前朝余孽。”

新帝嘴上没忌讳，心里自然也没计较，意思也是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要真有那么多人愿意光复前朝，那他当初造反又怎能轻易成功。退一万步讲，就算静安公主归国后真存了什么心思，那到时候再收拾人也不迟。

大启泱泱大国，总能再多一个人的容身之处。

“所以，若是乌其慎长了一张中原人的脸，那么算算年纪，乌其慎就当是那位静安公主的血脉。”慕言的折扇再度打开，一切推测终于有了最后的结论，“方才收到信后我就已经派人去查这个乌其慎的背景，应该过段时日就会有消息。”

“不过，”慕言的申请中带着些凝重，“如果乌其慎的身份真如我们所想。此番与金息交战，此子或成大患。”

以定北军与金息众多将领交手的经验来看，乌其族或许是金息八大部族中最好战的一个。他们以狼为图腾，推崇如狼一般的凶猛与残忍。但同样也是因为对狼的信仰，乌其族有着其他几部望尘莫及的团结与战术执行性。

他们崇拜强者，亦尊重自然法则下的优胜劣汰。

如此环境下，乌其慎身上那一半中原血脉会让他处于何等境界。对于已经熬成人精的慕言来说，几乎转念间便可明了。白眼、嘲讽、捉弄……类似种种，大抵已经可以称为最普遍的日常。

尽管林霜风和他尚未正式见过这个乌其慎，但信上寥寥数语，足以窥得此子性格如何。

“给邓通去信，把关于乌其慎身世的猜测都送到上城去。”末了，林霜风又添上一句，“多叮嘱他们，战场上与此人相遇，万需谨慎。”

慕言应下，却并未立马离去。林霜风以为他还有未完之事，抬头看去，却发现慕言依旧安坐原处，面色平静并无任何不妥。

片刻后，终究还是林霜风看不过去率先开口，“别摇了。你那扇子跟着你本来就要春夏秋冬日日上工，遭罪不说还要时不时替你受人白眼。现在你连摇的韵律都没了，回头那把扇子自己都得裂给你看！”

慕言啪的一声合上折扇，双眼一瞪马上就要张嘴反驳，却又被林霜风紧接着的话噎了回去，“不就是觉得乌其木格得了个好孙子，有什么不能说的？还在那装模作样得好似踌躇。”

“他乌其族后继有人，我定北军亦不乏栋梁之才！”言语间，有期待，有自豪，更有满满的自信。

林霜风坚信，大启的后生是薪火相传，更是青出于蓝。他们这些老人未能实现的夙愿，终将会在这些年轻人手上得出一个结果。

京城，东宫。

“合城郡守递上来的折子，今日刚送抵户部。”晏常衡一进书房，便先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折递给还埋首在书案中的华启明。

“写的什么？”华启明撇过头看了一眼，又立马转回手上的文书，一目十行得同时毫不客气地向现任户部右侍郎询问摘要。

“合城的寒潮缓解不少，近日温度回转，积雪融化，已连续多日晴空。”本就受影响较小的京城更早一步从寒冷中恢复生机，退去厚重的大氅，属于春日的暖阳和绿意正式沁入身体的一刻，舒展与昂扬仿佛只在瞬间。

“如此便好。”华启明合上手里的文书抬头，多日忙碌后紧绷的神经终于能被这个消息松弛些许，“合城百姓播种的日子近在眼前，春耕是头等大事。如今寒潮的影响渐小，对百姓而言是件大好事。”

晏常衡点头，“寒潮过后仍需提防大规模的时行病，我已拟好奏折与人选，准备明日早朝上呈陛下。若陛下应允，则由户部和太医院共同派人前往合城，以加强预防。”

华启明的目光停留在那本奏折上，眼中略带思索，“寒潮过后时疫多发，提早准备必然好过事后补救，此事应亦与工部尚书裴为清商议一二。”

门外候着的卫南得了吩咐去请人，书房里晏常衡不消片刻便得知其意，“预防之法可从方方面面实行，若工部能从中探得更加切实可行的房屋保暖之法，必能造福四方百姓。届时可得其惠者，亦不拘于合城一地百姓。”

相视一笑，默契者无需多言。

“对了，你看这个，”华启明将握了半晌的文书扔给晏常衡，“林元帅送来的。”

“老师到达定州后亲登城墙，虽与金息军打了照面，但除那之外，须卜勒至今还没什么动静。倒是上城和合城的局势变得愈加激烈。之前被寒潮拖延的忽里鲁特最近与耿将军所率摩擦不断，合城一线，战事已然激化。”

“金息八部族之间本就是合作与竞争并存，”晏常衡盯着纸上的一个名字许久不曾言语，半晌，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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