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昭明二十年,春,三月初二。
京城喧沸如常。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兵马大元帅林霜风府前。车帘微掀,先跳下个打扮利落的小厮。他回头欲扶,却见自家公子已一掀衣摆,利落落地站在了阶下。
“公子,都说了您该用了早膳再出来。”马车停下前的最后一秒,那小厮嘴里还在不住地小声嘟囔。这一路上,他已念了七八回,话里话外皆是对自家公子早上急慌慌得行为的不满。
“好了朗巧,”他口中的那位公子抬眼,一双桃花眼微扬,满是纵容的笑意,“我们到了。”
眼波流转,顾盼间自升风华,却是媚而不俗,柔而不妖。
江予的这双眼,生得最好。
也幸而他向来无意以色为器。若不然,哪怕他是个男子,就可这一双眼睛,便已足以引得无数豪绅贵族争抢取悦。
“走吧。”江予轻声道,抬步便往府门去。
心底叹出一口长气,朗巧知晓自己再多说也无用。暗自将江予晚些时候的膳食又多加上几道,旋即便三两步走去门口准备唤人通传。
只是还没等朗巧开口,那守卫远远瞧见,竟先开了口,“唉!是你啊!”那守卫目光望向的并非是他,“元帅吩咐了,若你今日再来,便直接带你去校场见他。”
“元帅怎知我会再来?”江予心下一窒,连脚步都有些乱了节奏。
他昨日被拒,一整夜苦思冥想却不得其解。一时气上心头,这才有了今日的再次拜访。就连随行的朗巧,也是到了马车上才知晓得这个决定。
江予自己都是在快到破晓时分时才下定的决心,但看这守卫的反应,似乎那位兵马大元帅早就吩咐下了。
“那小的们便不知了。”门口的守卫齐齐摇摇头,皆无法为这疑惑提供答案。
罢了,左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帅府的校场离正门很近,不需几步路,江予就已看到了要寻之人的背影。场边上,林霜风与其副将孙武正站在那。背影如铁,满身肃杀,与脚下青砖铺就的回廊显得极为格格不入。
明明只是一夜,却与江予昨日在前厅交谈的人截然不同。
现在,他们仿佛即刻就能踏入那片布满鲜血白骨的战场上。
“林元帅,孙大哥。”江予走进朝二人拱手,他身后的朗巧亦随之恭敬行礼。
“来了。”
孙武这人向来不拘礼,笑着点点头,眼中仍是熟悉的善意。但当江予转头对上林霜风的眼神时,却让他心下忽地一怔。莫名的,他居然对林霜风现下的神情感到有些熟悉。
——竟似他师父温屿看他时的模样。
带着些骄傲,又有些慈爱。
真是太过荒谬。
这个想法升起得突然,被江予抛弃得更为迅速。
如今在这位元帅眼中,他大抵只是一个妄图走捷径的世家子。甚至,还是有没有真才实学都要另说的那种。
哪来的骄傲?又哪来的慈爱?
“元帅在等我?”压下心底的胡思乱想,江予定下神,发问。
“元帅在等我。”不消等待,江予的答案几乎就在顷刻间形成。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只是这次由疑问变成了笃定。
环顾四周,除林霜风和孙武外,校场上还多了八名身着甲胄、全副武装的士兵。
站姿如松,剑未出鞘,杀气已透骨。
只需一眼,江予便已知他们每一个人都必将是一位胜利者。
从战场活下来的生还者。
那股丝毫未经收敛的气势,非浴血拼搏后不可得。
而且,不论是握剑的姿势,两脚张开的幅度,还是彼此间的距离,在这个八个人身上,都有着惊人的一致。
这样的八个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帅府的校场上。
“你昨日说,要本帅试你。”注意到江予投向他们的眼神,林霜风开口,声沉如鼓,“若能胜他们八人,我收你为亲兵。”
“就这样?”江予眸光一凝,有些不可置信得看向林霜风。
他看不透林霜风的打算。
昨日当着故交的面,林霜风二话不说就拒绝了他。今日不用他费一丝口舌,却为了他主动设局。判若两人的变化,发生在不到十二个时辰里。
“江兄弟可莫小看他们,”孙武正色,亦是提醒,“他们几个,同出一门,自入伍便同队,默契已成本能。单打未必最强,合战却如一人八臂。若一起上,连我都不敢小觑。”
“定北军在外,敌军主将,也不过此等礼遇。”孙武再次哈哈一笑,“江老弟,这一战,可不简单啊。”
“多谢孙大哥提醒。”江予颔首应下,又再度朝着孙武拱拱手。虽仍未知对手路数,但在他这里,消息有一点算一点,总比没有强。
“公子!”朗巧的高喝声在场后响起。
剑刃破空,少年腾起,眼神骤变。江予几步至在比武场左侧,佩剑在手中掂量几下,剑花挽起,向那几人微微颔首,“几位,请!”
银光乍起,凤云既变。
“元帅,您觉得江予能赢吗?”场边,孙武看着场中针锋相对的九个人,侧头低声询问林霜风。
数十年间同在林霜风帐下效力,与江予相对的这八个人,亦是孙武多少年来的老对手。
论与之了解,当世他数一数二。
但论战绩,孙武输多赢少。
早年间趁着他们磨合不完全,他还能捉住零星的破绽取胜。后来经过战场无数次的打磨,几个人的配合便越来越醇熟,后来更是自创出了独属于他们的阵法变换。自三年前,任孙武是以一敌百的强将,他也再未能独自从这八个人手下胜过。
今日江予一上来就对上自己的老对手,孙武虽在一旁看着,却一时也说不好林霜风到底是不是想将这少年纳入麾下。
“若他昨天是真心的。”场上又有破空声传来,林霜风没了下文,专心致志地观察起江予的每一次腾挪。
他知道自己给这位或许还不到双十年华的少年出了道难题。但若想让他打破自己的规矩,林霜风除了想看到江予赢,更想知道他要怎么赢。
能不能让他看到那位老友口中所谓的
——天赋。
……
眼前这八个人不好对付。
剑刃相碰的一瞬间,这个念头瞬间蹦进江予的脑海。纵然孙武的话已经让他有了心理准备,但这一交手,江予就知道自己还是轻敌了。
来自对手的强大压迫感,让江予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迎战。
快,是他最直观的感受。
出剑快,变幻快,躲避快。八人剑势如潮,快、密、诡。攻防转换无隙,方位变幻无痕。唯有亲身相对,方能真正体会到这堪称恐怖的默契,
孙武不仅所言非虚。或许,为了照顾他的心情,他还有所收敛。
一时间,江予左支右绌,竟无暇反击。
“江予落入下风了,”场上的形式如何,孙武一眼就看得出来,“他们几个使出全力了。”
“嗯,大抵是又练出了新的东西,想在这场比试中试试。”林霜风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武功这种东西,平常练与不练,天差地别。他带出来的兵,纵使在战火平息的时间里,也不会忘了居安思危,“以萧平为主锋,余者为障。虚实相生,比三年前更难破。”
“更可贵的,是他们还能从几种剑阵中随意切换。”林霜风看到萧平又隐回到队伍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场比试,比我给江予预期设定的还要难。”
“那……还唤军师来么?”孙武问道。
“不必。”林霜风摇摇头,目光未移,“若江予能破此阵,有无慕言的测试,倒也无甚差别。”
“那属下去通知军师。”
“去吧。”林霜风随意地点点头,饶有兴味得继续盯着场上打得火热的九个人。
而这一切,江予自是全然不知。对于自己无形中通过的第二关,更是无从知晓。眼下他汗透重衣,全幅心神都被调动起来应付对面狂轰乱战的攻击。
他脑中的思绪变得愈加清明。
这样多种的变化,就一定代表没有规律吗?
这样默契的行动,他们又是如何互相知晓?
再次抵挡住为首那人剑刃的瞬间,江予的脑中突然蹦出了师父温屿在最初教他习武那几年时说的话。
“你要记住,所谓的规矩和秩序,都是人定的。古今异宜,而兵家之要,在于出奇。不可测识,始能取胜,不可拘者,运用之妙。否则,这世上擅忆者无数,怎不见有人能靠照本宣科成为常胜将军?”
那个时候,江予虽然习得了剑谱与兵法书上的内容,却不知道如何运用。每每与自家师兄演练,都是输多赢少。
但少年从来不愿服输,所以在某一个傍晚,他又一次找上了正在树下赏花喝茶,沐浴落日余晖的温屿,“规矩是人定的。书上写的,是别人的剑,不是你的。我教你的每一套剑法,每一个军阵,都是如此。”
正是那日那段伴随着花香和茶香的谈话,让江予这颗璞玉,终于找到了焕发自己光彩的正确方式。
“你当然可以一招一式按着书上来,但同样的,”温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江予的额头,“你也可以只把它们当作自己的灵感来源。看得越多,记忆得越多,可以拆分的本件就越多。”
“但真正要怎么用,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拆它,改它,改多少,改哪里,都取决于你自己。”温屿顿了顿,慢慢说道,“最后,再按照需要把它们拼成自己的。”
“这样,你每一次挥舞的,才是你自己的剑。”
“军阵,也是同样的道理。”这是那日交谈时温屿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们,也是同样的道理。”这是江予心底正在默念的结论。
剑尖斜引,江予身形忽转。
风起。
新人作者,感谢评论哟~
这章码的好早了,剧情改了好几次,才发现有遗留bug。
看到的时候桃的天塌了一多半,在一顿夜宵后现在终于勉勉强强补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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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