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骗犯。
这个词汇离周显华太遥远了。
在庞老太幸灾乐祸地告诉她这个消息时,脑子“嗡”的一下。
她立刻折返回家,压抑不住内心混乱的猜忌,打开次卧房门,找到钟虹秀那只旧旧的大包,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个遍,首先确认了她没有带来什么危险的物品。
看上去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换洗衣物了。
周显华就连床铺枕头都没有放过,全方位地检查了一遍之后,内心渐渐平静。
也许是庞老太故意胡说的呢?
周显华的脑子被分成了两部分,一半不断回想这个星期以来,她们之间虽然交谈不多,但是相处融洽的氛围,另一半则是忐忑。
她曾经在电视新闻上看见过不少诈骗的事例,身边老年人也有一些上当的,而她一直嗤之以鼻,非常骄傲于自己脑子清晰,绝对不可能落入这种陷阱。
可是现在,自己亲手引狼入室了。
她又赶忙回到自己卧室,去翻找存钱的柜子,那里放了不少现金,全部从铁箱子里抱出来,挨个点了一下数量。
数量没有问题。
逐渐冷静下来,周显华找出前几天留下的钟虹秀身份证复印件,出了家门。
为了求证庞老太说的话,她决定直接上门去趟保姆中介公司。
*
公司地址就在距离锦西路不远的地方,这片区算作城市的旧城区,老年人居多,中介大概也是踩中这个特质,就在片区里开办公司,方便促进成交。
周显华手里紧紧捏着身份证复印件,在公交车站台下车。
距离公司大门口还有一百米,已经围了不少务工的阿姨,举着资料准备介绍自己。
看样子这年头,什么工作都不好找啊。
她径直越过人群,每个想要拉着她搭话的务工者,都遭到了婉拒。
好不容易进入办公大厅,找到工作人员:
“你好,我想请问一下,这个小钟,之前是不是在你们这里找的保姆工作?”
工作人员将身份证复印件接了过来,问道:“我得查一下,你是想找她做保姆吗?”
“不……”周显华话锋一转,忽然意识到只能装成是特意要这位阿姨,工作人员恐怕才会帮她查信息,她一路上走过来,已经对这里的氛围有了初步判断,服务人员大都爱答不理的,全部让阿姨们自己揽客,“是的,之前跟她聊好了,但是忽然打不通电话了……”
周显华随口胡诌,活这么大以来,她存心撒谎的场景屈指可数,今天也算是豁出去了。
一听可能要和阿姨签约,工作人员果然积极了起来,又是在电脑中查询,又是跑到里面的办公室询问情况。
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送回答复:
“婆婆,我刚帮你问了,这名‘钟虹秀’不在我们这里求职了。”工作人员想了想,又继续嘱咐道,“我建议你也不要私下和她联络,她有前科,前不久在雇主家里有些不清楚的经济纠纷。”
周显华心中“咯噔”一下,看来庞老太说得是真的。
工作人员为了摘清责任,还向周显华出示了一份监狱管教开具的改造良好证明。
意为解释,一开始他们也是抱着负责任的态度,做过背调的。
可阿姨做的事情,顶多算作死不悔改,个人行为,一切与公司无关。
周显华用双指放大那张图片的时候,工作人员后面又说了什么,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钟虹秀曾经的罪名正是“诈骗”。
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好不容易付出了信赖之后的打击,比起单纯的失误,来得更加剧烈澎湃。
自己今天刚给了她一万块钱……
周显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难道报警吗?
对方现在拿的是签过合同的报酬,也没有别的犯罪证据,警察来了也不会管。
她恍恍惚惚地又回了家,钟虹秀还没有回来,这时候周显华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存过她的电话号码。
次卧里剩下的衣物与用品,看上去也不怎么值钱,她会不会直接拿着这一万块钱跑了,不回来了 ?
她又翻出两人签署的合同,对于上面的一些违约条款觉得拗口,于是拨通了小袁的电话。
事已至此,也只能同她商量了。
小袁听过来龙去脉之后,先是一阵沉默,随后赶紧安慰周显华,说她想想办法。
小袁让周显华暂时别挂电话,她立刻搜索了相关地址与时间的新闻案件。
没想到很快便找了出来。
四年多以前,榕城下属的一个县级市——赵县,利用其在理疗馆工作的便利,接触到不少老年人。
那段时间一直在钟姓女子手中购买“健力丹”这种保健品。
每次销售之前,都会免费招待老年人们去一个空气清新的地方疗养两天一夜,可两天时间内安插了不少产品推销环节。
一盒健力丹就要400块,六盒为一个疗程。
该产品宣传的功效是:强身健体、降血脂降血糖,还能帮助睡眠。
总之,老年人健康状态里缺什么它的功效就是什么。
诸如此类的骗局年年科普反诈,但仍有不少老年人上当。
周显华隐约记得,她在电视新闻上看见过类似报道,没想到这其中一起的始作俑者,现在正在她家睡次卧。
“还不止呢……她涉案金额高达四十万,应该不只是卖保健品。”小袁一边阅览资料,一边跟周显华同步信息。
还有一个问题,同样是老年人的痛点,尤其是县镇地方的老年人。
他们好些人年轻时没有社保意识,等临近退休了才意识到自己无退休金可领,医疗保障也是缺失的。
所以钟虹秀便以能够找关系帮助他们一次性补缴社保费用为由,骗取了更高额的钱财。
“你别说,还挺聪明的……”听完了所有案情,周显华二人也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
同样一批老年人,钟虹秀算是深度挖掘了他们的痛点,多次利用,反复欺骗。
可反过来想,能被这女的榨两次,不仅说明策划之初真是用尽了心思,还说明老年人对这骗子有着极高的信任度。
这桩案子,当年在赵县十分轰动,钟虹秀被判入狱,受害者们集体大闹,要找她追回金钱损失。
那双倔强的眼眸,最后被媒体镜头记录了下来,她漆黑的瞳孔中,没有丝毫的愧疚,而是对着所有人说:“钱,反正我是没有了。只有命一条。”
周显华听完小袁的讲述后,后脊梁骨从下往上发麻,直窜头顶天灵盖,瞬息之后是彻骨的寒意席卷。
这个女人,很可怕。
周显华的心情相当沉重。
她本想以钟虹秀未告知案底告她违约,顺理成章将她赶出去,小袁的语气却十分不乐观:“这种人,她存心要欺瞒,你告她也没用的,拿了钱就跑了。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她人已经住在你家了,如果你要把她赶走,恐怕没那么容易了,太危险……”
“有句话是,光脚的可不怕穿鞋的。”
周显华听完分析之后,腹部又一次剧烈疼痛起来,她慌忙去给自己倒水找止疼药,额头上的汗水涔涔冒出。
现在是自己把自己套牢了。
心脏绷成了一条紧张的弦,仍有一丝地方感觉好不真实。
明明给她切西瓜、留早餐的人都是钟虹秀,怎么也无法将她和那个骗光老人血汗钱的诈骗犯联系在一起。
周显华心中仍存有一丝侥幸。
“也许,她的目标就不只是三万块,所以才会先隐藏自己。从之前的案子来看,这个人是非常懂得如何换取他人信任的。”小袁的想法很悲观,这句推测彻底浇熄了周显华心中刚蹿起的一点点火苗。
早知道,还不如一开始就选择一个人等死……
“现在回想,怪不得她特别要求增加最后那条,限制你单方面终止合同……你想找理由开掉她,她可以说你违约,你要以她的情况算违约,那又暴露了自己掌握的情况,变得危险……”小袁总结道,现在周显华非常被动,钟虹秀这个女人早就设下了一个左右为难的局面。
“周婆婆,我今天刚出差,是个大案子,要过段时间才能去榕城,这段时间,你先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免得把对方逼急了。一切等我回来再说。记住,千万不要被她的表面关心骗了啊!”祸不单行,小袁这段日子也没办法来帮周显华,只能独自面对。
“你说,她不会是在找机会想把我搞死吧……毕竟对外我已经说了自己得了绝症,想要人送终……”周显华哆哆嗦嗦说出另一种可能,只有这样才符合逻辑,这个人为什么要蛰伏来取得自己的信任。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到时候死了,钟虹秀拿出合同来,以送终人身份应付所有人,根本不会有人起疑心。
怎么死的,多久死的,后事怎么处理,全由她一个人说了算……
还没等小袁回答。
正在这时,有人开门的声音。
她慌忙挂断了小袁的电话,尖着耳朵听钥匙转动。
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周显华记得上一次有这么快的心跳,好像起码超过十年了。
一把老骨头,似乎都跟着这颗心一起在“嘣蹦蹦——”,震得身子快散架了。
防盗门合页“吱呀”声响起,门开了,是钟虹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