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华对钟虹秀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一个刚在庞老太家上岗两天的保姆,就想要跳槽,周显华天然对这样的人没有好感。
不够守信,不够坚定,还可能是在庞老太身边吃不了苦。
但她并没有直接表现出来,仅微笑着告诉小钟自己考虑一下再说。
“可以问一下,你顾虑的是什么吗?”没想到钟虹秀竟会追问,似乎从没想过这可能是成年人的婉拒。
“……姑娘,你今天也看到了,我跟庞老太气场不是太合,她要知道了你到我这儿工作,很麻烦……”周显华笑得脸都快僵了,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说辞。
果不其然,对方失落地点点头离开了。
多亏这插曲,周显华也算是从一整天的跌宕起伏中回过神来,开始给自己热剩饭,端到电视机前边看边吃。
饭还没吃完,忽然一拍脑门想起来今天本来洗了床单被罩,一直在洗衣机里还没有晾。
手忙脚乱地拿起一只塑料大盆,将遇水变重的床单被套拖入盆中,再哼哧哼哧地爬一层半楼梯,到顶楼天台晾晒。
虽说太阳已经下山,但是赶紧晾上,总比全捂在洗衣机里再臭了要好。
这栋老房子原来是单位修的,设计的是七层楼,七层之上再走半层便是天台了,这些年来陆陆续续的有家庭上来占了一块地,用来种菜种花或者是晒被子。
这座名为“榕城”的南方城市,一年四季光照不多,若再没有这样一片可以直晒太阳的地方,恐怕大多东西都会发霉。
周显华作为高楼层,占的地方宽敞,一半是泡沫箱子,里面装了营养土,用于种植蔬菜,早些年什么韭菜、红薯还有过不错的收成,可现在年纪越来越大,周显华便懒得弄了,已经荒废已久。
另一半则是她好多年前拉起的铁丝,刚好适合晒衣服被子。
这栋老房子,当时电梯公司的人来看的时候,就说安电梯的话得从厨房边上新开房门,修出连廊连着电梯井。
所以每家每户都有两道房门,原来的房门打开之后,就是旧楼梯间,路过七层,能爬上顶楼。
而坐电梯是上不去的。
一层半的距离,对于周显华平时来说,慢慢走也没什么问题。
可如果拖着这水哒哒的床单被套,成倍增加难度。
太重了,她只能用拖着行李箱一样的姿势,紧贴台阶,一格接一格地拖拽,但又不敢太用力,老年人的骨骼最是脆弱,稍不注意要是闪着腰,可就麻烦了。
周显华漫长的独居生活中,什么事情都好,对她来说似乎都不存在困难。
唯独晾晒,每次这种时候她就会想,要是有个人能帮自己就好了。
一层半的距离,周显华愣是花了快一个小时才走上去。
当她满头大汗,好不容易伸直身子,想在天台松一口气时,就看见自己晾衣服的铁丝上,挂满了完全不认识的床单被套。
“谁这么没素质!占人家的地方也不知道说一声!”
周显华快气晕了,今天一整天动气太多,这会儿怒火又窜起来,都有点眼冒金星了。
真不是自己身体素质问题,就天天碰上这些晦气事,谁能没有高血压?
她赶紧扶着墙壁冷静。
多半又是隔壁的庞老太!
她在心中想来想去,还是隔壁的可能性最大。
庞老太搬来时间最短,估计也没有自己的位置,更别说有没有那个力气拉铁丝了。
周显华冲到那套床单前,一摸还是湿润的手感。
这意味她就算想把这套摘下来,又得花费巨大的力气,可她今天真的是累坏了,一点多余的气力都没有了……
“就忍这么一天……”
本来还有个选择,也许她可以立刻下楼敲开庞老太家的门,骂骂咧咧让她把床单取走,给自己腾出地方。
但以她对庞老太的了解,免不了又是一阵阴阳怪气,等和她好不容易拉扯完,自己绝对没力气晾被单了。
而且此时已是华灯初上,本来在这样的黑暗中,周显华的视力就会急剧下降,拖得再晚一点会更危险。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各方权衡之后,周显华今天只得作罢,悻悻地回到家中。
慢条斯理地洗碗,准备泡脚、按摩穴位睡觉。
*
周显华是被警笛声惊醒的。
她平时躺上床入睡要花上一两个小时的时间。
今天大概是太累了,上床十分钟便睡着了。
但仍然浅眠,她起床喝水上厕所,听见门外很是嘈杂。
都这么晚了,隔壁怎么了?
抱着好奇心,周显华打开防盗门,就看见对面的大门开着,身穿警服模样的人把进门处堵得水泄不通。
周显华瞬间瞌睡全无,非常担心庞老太是不是出事了。
虽说平日里不太对付,但如果连警察都惊动了,想必不可能是一般小事,要是有罪犯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想想都可怕。
她立刻披上外套,跟着走入庞老太家中客厅,一直没看见对方人影,周显华感觉越来越糟糕。
难道死人了?
下一秒,卧室里响起哭天抢地的控诉声:
“一定就是那个保姆!我的金项链不见了!”
“婆婆,你不要慌,我们会查清楚的,保姆也通知了,让她立刻过来。”警察同志环顾一周,又问了句,“你这儿也没有监控哈?”
“没有……她偷了东西肯定不会承认啊!叫过来有什么用!应该直接把她抓起来!”
这会儿周显华已经进了卧室,一入门就看见庞老太太披头散发的,房间内翻得乱七八糟。
周显华基本每回掐着时间都能推出庞老太多久又要换保姆了,也大概知道每次换保姆的理由。
但闹得这么大的还是头一回,只干了几天也是头一回。
周显华忽然觉得自己没有同意让那个小钟进门,也许是正确的。
“你来干嘛?!看我落魄的样子吗!?”谁知庞老太太一看到周显华,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地发脾气。
周显华摇摇头退出卧室,心中感慨:真是不能同情得太早。
她退出来刚好遇见了怒气冲冲的钟虹秀,捏着拳头进的房门。
明显感觉她身上正带着满腔的怒火。
这下有好戏看了。
钟虹秀越过众人在庞老太身边站定,凌厉的气势吓得庞老太往后退了两步,躲在了人民警察的身后。
“钟虹秀是吧?身份证。”警察同志不苟言笑,开始问话,“老太太说她的金项链掉了,你见过吗?”
“警察同志,庞老太太每天没事儿的时候,就喜欢把她的那盒首饰抱着看,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条。”
“就最大最重最贵的那条!”庞老太探出头抢答。
“我是她的保姆,才上岗两天,的确对老太太的东西不太了解。但是主人家的东西肯定是敏感的,我们干这个工作,是懂得避嫌的,老太太的东西我没有动过。如果她非要说是我偷的,也请拿出证据。”
钟虹秀的眼睛死死盯住庞老太太,快喷出火来。
警察也知道庞老太太拿不出任何证据,这件事情到现在说穿了,不过是民事纠纷范畴,于是劝说双方都好好回忆一下,并再找找。
可是庞老太太却咬定说自己找了个遍都没找到,而平时她绝对不会这么不小心,除非有人拿了。
钟虹秀立刻故意对庞老太说:“老太太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我来再帮你找一遍!”
说罢,从柜子、抽屉、床底……任何可能的地方,钟虹秀全部搜寻一番,一直没有首饰的踪影,这期间庞老太的碎碎念就没有停过,就连周显华都快听出茧子了。
最后,钟虹秀猛地扬起庞老太刚换的被子,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有什么不属于棉花,却又有重量的感觉。
她仔仔细细地用手掌去触摸被子的每一块地方。
“咋可能在被子里!?你当我瓜了啊!?”
谁知下一秒,钟虹秀就摸到被套里有一块很硌手,她紧接着麻利打开拉链,从内部伸手进去,很快在那个位置摸到了首饰。
“请问,是这条项链吗?”钟虹秀将她找到的首饰高高举起,所有人顿时脸色尴尬。
唯独周显华觉得,这场戏真是有意思。
她将庞老太僵住的脸,翕动的嘴唇,和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样子尽收眼底。
想起天台上的床单被套,忽然觉得大快人心。
原来,庞老太太几乎每天都要把自己的贵重首饰翻出来欣赏一遍,有时候躺在床上了,忽然来了兴致也会将首饰盒抱上床。
这次可能不小心夹在了被子里,而新来的保姆刚上岗,便帮她新换了床单被套,可能刚好夹在被子里就一起套进去了。
关键是,换被子时,由于庞老太正在对新保姆挑刺,守在一旁,也跟着一起换的被子。
当时她的注意力全部在挑剔钟虹秀的工作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项链。
而换下来的旧被套立刻洗了,晾上了天台,也算是侧面佐证了,这一切真的只是乌龙。
警察同志也不好教育老年人,只好两边劝了几句,便离开了。
周显华也跟着大家的步伐,退出了庞老太太家。
剩下的事情,只能庞老太太和保姆自己解决了,不过她猜测,闹成了这样,怕是没办法继续这段工作关系了。
周显华原本打算回去睡了,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老年人的瞌睡真是脆弱,稍微一惊扰,立刻跑得没影儿了。
她躺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耳朵里是时钟走秒“咔哒——咔哒——”的声音。
实在是没办法了,后边还有漫漫长夜,周显华再次起身,决定服用半片安眠药。
药片刚伴着水下肚,她又听见门外的响动。
可这一次,声音是从楼梯间那扇门外传来的。
有人走进了楼梯间?
鬼使神差的,周显华又一次披上外套开了门。
楼道内是声控灯,她开门的同时灯刚好暗下,说明有人刚刚经过了六楼,她听见上层似乎有声响,于是蹑手蹑脚地把着扶手往上爬楼。
七楼,一片祥和,声控灯也刚落下。
到了天台门口,她隐隐觉得有人影闪动,可是太黑了她看不清楚。
还好这次出门带了手机,她立刻找到手电筒的标识并点亮。
手电的光照向的方向,正是她圈的那一小块地盘。
女人的影子刚好被这束背光打在了床单被套上,是狂乱、发泄愤怒的影子。
周显华虚着眼睛总算看了清楚,钟虹秀正在胡乱地剪开、撕扯那属于庞老太太的床单被套,掉落在地的还不解气,还狠狠地跳上去踩上几脚。
嘴里不断地念叨:“气死我了!凭什么冤枉我!”
她完全沉浸在暴风肆虐的愤怒中,全然投入在毁坏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背后的这束光亮。
周显华竟也没有立刻打扰,反而唇边扬起难以自抑的弧度,她先是觉得有趣而微笑,慢慢地想到庞老太太知道之后气得鼻子眼睛都歪了的样子,就觉得更好笑了。
要是还不知道是谁干的,岂不是最好笑?
于是,周显华越笑越开心,越来越开怀,直至笑出了声音。
钟虹秀胸腔仍剧烈起伏着,床单被套已经快成碎布条了,实在是没什么可破坏的了,终于听见了身后的笑声。
她猛地回身,对上周显华弯弯的笑眼,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种被抓了现行的窘迫感,非常尴尬。
“你放心,我不会说的。”周显华大概是看出了钟虹秀的心思,笑着宽慰道。
她好像很久没碰上过如此搞笑的事情了,笑得嘴巴合不拢。
“我没有偷东西……”钟虹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冷不丁说出这句话。
“我知道。”周显华晚上目睹了全过程,也许当时钟虹秀没有注意到她。
“但是公司还是中止合同了,我没工作了……”钟虹秀激昂的情绪渐渐回落,似乎是在朝周显华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来毁坏这无辜的被单。
刚干了几天,一分钱还没赚到,就受这样的委屈,哪怕把她回来公交车费付一下,也许她都不至于这么大火气。
“这样啊,那你看,要不要来我这里试试?”周显华总算是平静下来,认真说道。
“送终人吗?我可以吗?需要做些什么?”钟虹秀原本黯淡的目光立刻亮了起来。
“对,就是等我死了,打120、去殡仪馆、火化,然后下葬。”周显华把手机电筒打光往地下照,然后缓缓走向钟虹秀,“我们签合同,律师已经拟好了,你可以看看。不过,需要搬来住我家。”
她走到钟虹秀旁边,顺手把铁丝上还挂着的少许布料挨个扯下来扔掉。
今天这心里总算是舒坦了。
“好,我没问题,从什么时候开始?”钟虹秀做好了决定,她没有多余时间耽误了,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嗯,先从帮我一起晾被单开始吧。”
周显华言毕,手电灯照向几个小时前,她无奈放在这里的塑料大盆。
终于可以晾了。
终于有人可以帮我一起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