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的车队驶离京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马车里的气氛,像窗外渐浓的暮色,有些沉闷。
苏清沅坐在马车一角,正收拾药箱。药瓶、药罐碰撞,发出细碎声响。她没抬头,却能感觉到沈渡的存在。他就坐在对面,闭着眼,靠着车壁。
他脸色比平日里苍白,眉头也微微蹙着,即便闭目养神,也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苏清沅知道,月圆之夜快到了。
陆远骑马跟在车边,时不时想找个话题。
“指挥使大人,苏姑娘,这江南的风景啊,那可是一绝!小桥流水人家,春风拂面……”他努力营造轻松气氛,可沈渡没搭腔,苏清沅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反倒让气氛更尴尬了。
马车一颠,苏清沅手中的药瓶差点滑落。她身子晃了晃,眼看要撞到车壁。
“小心。”
沈渡睁开眼,长臂一伸,掌心堪堪抵在她背后,稳住了她。他的手带着微凉的体温,一触即分。
两人都愣了一下。沈渡的耳尖,似乎泛起了一丝微红。他迅速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冷冽。
“坐稳了。”他沉声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异样。
苏清沅垂下眼帘,心里却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这沈渡,有时候真像个别扭的孩子。
车队继续前行,路边逐渐出现高大的古树,将官道遮得严严实实。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密林深处传来不知名虫鸟的鸣叫。
陆远策马向前,很快折返。
“指挥使大人,前方已无城镇,今夜怕是要在林子里将就了。”他禀道。
沈渡点点头:“传令下去,找块空地扎营,小心警戒。”
车队缓缓停下,锦衣卫们训练有素地开始安营扎寨。
苏清沅下了马车,深深吸了口气。林子里的空气湿润而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她借口采药,提着药囊,往密林深处走去。陆远想派人跟着,被她摆手拒绝。
“采些寻常药草,我自己便可。”她说着,身影很快隐没在树影中。
她不是真的采药,而是想看看周围环境。她骨子里是法医,对细节的观察远超常人。
没走出多远,她就停了下来。
地上有几处草木被压倒的痕迹,并非野兽经过,倒像是被人踩踏过的。而且,痕迹很新。
她又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土质疏松,还带着点潮气,像是有人刚在这里停留过。
再抬头,不远处一棵老树的树皮上,有一个细小的划痕,位置隐蔽,一般人不会注意到。
苏清沅的心沉了下去。有人在跟踪他们,而且,就在附近。
她不动声色地返回营地,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她走到正在巡视的沈渡身边,压低声音说:“沈大人,我刚才采药,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林子里有某种珍稀的野果,只在夜间才会散发清香,据说吃了能提神醒脑。”
沈渡一向冷硬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深知苏清沅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他眼神微动,不动声色地朝她看了一眼,低沉地说:“是吗?这种野果,何处能寻?”
苏清沅指了指营地东北方向:“就在那棵最高大的柳树下,不过,旁边有一丛矮小的灌木,那灌木的叶子,长得像某种毒草。采集时,得仔细辨认才行。”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那毒草的枝叶,带着几分铁锈的味道。”
沈渡瞬间明白了。珍稀野果是幌子,真正的提醒是“毒草”和“铁锈味”,那正是血腥气和兵器摩擦的气味。
他脸上依然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应了声:“嗯,知道了。”
苏清沅回到自己的帐篷,心里绷紧了弦。今夜,恐怕不会太平。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锦衣卫们轮流守夜,营地里一片安静。
苏清沅和衣而卧,耳边除了虫鸣,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突然,一声细微的声响打破了宁静。
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空气,又像石头被踩碎。
紧接着,无数黑影从密林中暴起,如同鬼魅一般,直扑锦衣卫营地!
“有刺客!”
锦衣卫的喊声在夜空中炸开,瞬间,营地大乱。
刀剑出鞘,寒光闪烁。
苏清沅猛地从帐篷里冲出来。
外面的营地已经乱作一团。火把摇曳,映照着刀光剑影,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沈渡身着玄色锦衣,手持长剑,仿佛地狱修罗。他的剑快如闪电,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花。
他将苏清沅的帐篷方向,护在战圈中心。任何试图靠近这边的刺客,都被他无情斩杀。
“保护苏姑娘!”陆远大喊一声,带领几名锦衣卫冲了过来。
混乱中,一名刺客身法诡异,竟然绕过了沈渡和陆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苏清沅身后。
冰冷的刀锋直抵她的后颈。
“不许动!”刺客低声喝道。
苏清沅脊背发凉,但她反应极快。
她没有回头,手却已经探入腰间的药囊。
她指尖拈起一撮泛着辛辣气息的粉末,猛地转身,对着刺客的眼睛撒了过去!
“啊!”
那刺客惨叫一声,双手捂眼,刀也掉了。
他没想到一个弱女子,竟有这等手段。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至。
沈渡手中的长剑如同毒蛇出洞,瞬间洞穿了刺客的胸膛。
鲜血喷溅,刺客挣扎两下,软倒在地。
沈渡收剑入鞘,剑尖上滴落的鲜血,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他一把抓住苏清沅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站我这,别乱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清沅的心跳得极快,她看着沈渡宽阔的背影,看着他浴血奋战,心头莫名一震。
他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将所有危险都挡在了外面。
她紧紧抓着药囊,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战意和血腥气。
刀光剑影中,沈渡仿佛一尊杀神。他冷酷、精准、高效。锦衣卫在他带领下,也个个悍不畏死。
刺客虽然人多,但终究不是锦衣卫的对手。很快,便被斩杀大半。
剩下的刺客见势不妙,试图突围。
沈渡眸光一寒:“一个不留!”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剩下的刺客也尽数诛杀。
营地逐渐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浓烈的血腥气,和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陆远清点人数,几名锦衣卫受伤,但无人死亡。
“大人威武!”陆远抱拳道,语气里满是敬佩。
沈渡没有说话,他走到一名倒地的刺客身前,冷冷地盯着对方。
这刺客还未完全断气,却已经进气多出气少。
沈渡想问些什么,那刺客嘴唇蠕动了几下,突然,一股黑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他眼睛瞪得老大,身体抽搐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沈渡脸色阴沉。
苏清沅上前,蹲下身仔细检查。
“沈大人,他服毒自尽了。”她检查了刺客的口鼻,又看了看他的指甲缝。
“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发作极快,根本没时间审问。”
她又看向刺客手中的短刀,刀刃上泛着一丝幽蓝。
她小心翼翼地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瓶子,用一根细长的银针,在刀刃上轻轻刮取了一些残留物。
“这兵器上淬了毒。”苏清沅沉声说,“不是寻常毒药,似乎……是一种蛇毒。”
她将刮下的毒液样本收入瓶中,神色凝重。
“这些刺客,是死士。”她断言道。
月光下,沈渡的脸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表情。死士,这说明对方早有预谋,而且势力不小。
他转头看向苏清沅,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她清冷的侧脸。
“苏清沅,这趟南下,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苏清沅站起身,看着他,眼神坚定:“我知道。”
她手中的小瓶子,此刻显得格外沉重。这蛇毒,也许就是线索,也许……
但眼下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队伍继续往南,一路卷着尘土。
车厢里头,气氛比平日更沉闷。苏清沅低头整理药箱,指尖不时触碰到各种瓶瓶罐罐,发出细微的声响。沈渡则靠着壁板,闭目养神,脸色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白。
他体内的毒,发作越来越频繁了。
陆远骑在马车旁,时不时讲个笑话,想让气氛活络点。可他越是努力,那股子凝重劲儿就越明显。
“大人,昨晚那帮死士,”陆远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几分疑惑,“下手狠厉,招式路数也怪异,瞧着不像是寻常江湖人。”
沈渡没有睁眼,薄唇轻启:“暗影卫。”
这三个字,像冰渣子一样,让车厢内骤然一冷。
苏清沅停下动作,眉头微蹙。暗影卫?那不是宁王豢养的私兵吗?
沈渡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他们只为宁王效命,一旦被捕,便会立刻服毒。”
苏清清沅心头一跳。这意味着宁王已经对沈渡起了必杀之心,这次南下,恐怕没那么简单。
“陆远,”沈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改变路线,走清风山。”
“清风山?”陆远惊呼一声,“大人,那条路多险啊,九曲十八弯不说,还有一段悬崖栈道,只能单车通行!”
“正因为险,才能甩开那些甩不掉的尾巴。”沈渡淡淡地说。
陆远虽然心有疑虑,但还是立刻调转了方向。车队驶离官道,钻进了一条被杂草覆盖的羊肠小径。
马车剧烈颠簸起来,苏清沅死死抓住车壁,才没让自己摔出去。沈渡却仿佛没有受到影响,依旧靠在那里,只是脸色更白了几分。
夕阳西下,山路愈发崎岖。
清风山,果然名不虚传。
当车队抵达那段悬崖栈道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栈道狭窄,仅容一车通过,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风声在耳边呼啸,如同鬼哭。
锦衣卫们个个面色凝重,紧握刀柄,保持着高度警惕。
就在马车走到栈道最窄处时,异变突生!
“轰隆!”一声巨响,前方的山体突然滑落巨石,彻底堵死了去路!
紧接着,后方也传来同样的声响,退路也被截断!
“不好!有埋伏!”陆远大喊一声,抽出腰刀。
两边的山壁上,无数黑影闪现,黑洞洞的箭簇如同雨点般倾泻而下!
“保护大人!”锦衣卫们举盾抵挡,但箭矢实在太多太密,不断有人中箭,惨叫着坠入万丈深渊。
马车发出吱呀的哀鸣,几支火箭射中车顶,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
浓烟和火光笼罩了整个栈道,耳边是刀剑碰撞的声音,箭矢穿透木板的“噗噗”声,还有锦衣卫们临死前的怒吼。
苏清沅被呛得连连咳嗽,火舌舔舐着车厢。
“走!”沈渡突然睁开眼睛,眼神凌厉。
他一把抓住苏清沅的手腕,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飞鱼刀,刀尖挑开烧红的车窗,对着外头就是一刀!
木屑纷飞,沈渡将燃烧的披风用力裹住苏清沅,一个闪身,带着她从破开的车窗里冲了出去!
外面是惊心动魄的战场。
几名锦衣卫背靠悬崖,与黑衣人殊死搏斗。每一次交手,都可能意味着坠崖身亡。
“大人!”陆远看到沈渡和苏清沅脱险,欣喜若狂,但他身边的锦衣卫已经只剩下寥寥数人。
沈渡来不及回应,他抱着苏清沅,踩着栈道摇摇欲坠的木桩,敏捷地躲避着密集的箭雨。
“抓稳了!”他低喝一声。
苏清沅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下意识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风在耳边狂啸,脚下是虚空,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睁开眼,透过火光,看到沈渡侧脸的线条坚毅如铁。他的黑发被风吹得狂乱飞舞,眼底是无尽的冷峻。
他抱着她,身体像猿猴一样轻巧,沿着山壁缝隙,借着几根突出悬崖的藤蔓,荡了出去!
“沈渡!”苏清沅大喊,声音被风撕裂。
在空中摇荡的瞬间,一支淬着寒光的利箭,几乎是擦着沈渡的后背飞过。沈渡身形一滞,为了卸力,他将苏清沅更紧地护在怀里,背部在粗糙的崖壁上狠狠地蹭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却没停。
终于,两人重重地落在一处山壁上的小平台。
这里是栈道下方几十尺的裂缝,被一块突出的巨石遮挡,暂时安全。
然而,耳边依然传来栈道上的厮杀声。很快,那里便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光冲天,和马车坠崖的巨大轰鸣。
沈渡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将苏清沅放开,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
“你没事吧?”苏清沅顾不得自己身上的擦伤,焦急地看向他。
沈渡摇摇头,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背上!”苏清沅惊呼一声。
透过破损的披风,她看到沈渡后背的衣衫,被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深红的血迹正迅速浸透布料。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道伤口边缘,隐约透着一丝诡异的青黑色!
“这是……毒箭!”苏清沅心中一凛,伸手碰了碰那伤口边缘,指尖传来一阵冰凉。她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的擦伤。
她抬起头,沈渡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目光死死地盯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像是想穿透这层层夜色,看清那些伏击者的真面目。
宁王,果然是下了死手!
这次的伏击,比上次更周密,更狠毒。
苏清沅看着沈渡的背影,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焦急。
她知道,如果放任毒素扩散,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他体内还有蚀骨之毒……
沈渡的毒,又多了一重。
而那股淡淡的腥甜味,似乎昭示着,更深的危机,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