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太累了,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甚至连纠缠她一个多月的噩梦都没有让她提早醒来。
如果不是五脏庙的抗议大到无法忽视,恐怕她能直接睡到第二天傍晚。
冬天里难得有一个大晴天,阳光在窗帘上跃跃欲试。
乔梓左手捂着空荡荡的肚子,右手在枕头下面扒拉出手机,决定先给自己叫个外卖。
打开手机,先蹦出来的是常恩的消息,乔梓随手往上翻,全是拉拉杂杂的小事。
“胡同口杂货店进货,我去帮忙,闪了腰。小乔姐你回来帮我看看啊~”配上一个哭的表情包。
乔梓翻了个白眼,你一个小鬼,哪里有腰。
“咱们家银杏树终于算是掉完了所有的果子,我全都打扫干净扔去垃圾桶了。还把扫院子的扫帚换了一个新的,绝对不让这味道遗留到下一年。”
“小店门口巷子太窄,两辆车发生了刮擦,两个男人在院子里大打出手。”
接着是好长一段全武行的视频。
“还有还有,最近店里竟然来了一个真的客人,还真的卖出了一本书,咱们家全年营业额终于破了零。”
乔梓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没有一句话提到白河。
“白河生气了吗?”
乔梓在对话框里打下这句话,但是想了想,又改成了“白河怎么样了”。
手指在发送键上虚晃一枪,又补了两个字,成了“你和白河怎么样了”。
即便这样,这条信息在她眼里还是觉得刺眼。
思虑再三,最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她怕自己一心软,就又回到原来的陷阱里。
关掉了常恩的对话框,还有一条新的信息,是姜许安发过来的。“如果有任何动静,随时打我电话。你不要出面,我来处理。”
算是很保护乔梓了。
只可惜,他不知道这些年乔梓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活人也好,死人也罢,她虽然不懂,但并不害怕。
看了一通消息后,乔梓睡意全无,简单洗漱干净,一边等外卖,一边从背的双肩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调出了云归地图。
云归其实面积不大,大致可以分为老城区和开发区两个部分。老城区偏东,核心是沿河而建的商业街,人口密集,游客也多。
但是开发区就比较尴尬,目前基本是雷声大雨点小的状态。除了市政机关调整了办公地点之外,前些年不少工厂也选择西迁。搬迁的人有,但人口密度还是比不上老城区。
更何况工厂搬迁这种事,每走一步都是钱,现在民营企业效益不好,所谓搬迁大多是徒有其表。
乔梓大概搜了下最近几年云归搬迁的新闻,真正搬迁并启用新厂区的寥寥无几。但毕竟她离开多年,对于云归的各区域建设已经完全陌生。搞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
要是有个本地人就好了。
姜许安原本是送上门的第一人选,但有些事,她不想告诉他。
乔梓在心里琢磨着人选的时候,门外突然有了点动静。
她第一反应,是外卖到了。
但是才一拉开门,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
门外两个男人虽然一高一矮,但块头都相当结实,个高的那个至少一米八五,个矮的也不会低于一米七。乔梓开门的时候,两人正趴在对面门上,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但总不会是为了来送外卖。
乔梓干咳了一下,敲了敲门板。
“这哪来的人啊?趴人家门缝要不要脸啊?”
乔梓嗓门不小。对面两人到底做贼心虚,被吓得一个激灵。
但是一回头,看到的女人穿着粉红长毛居家服,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头发乱蓬蓬的一团,没有一点威胁。
高个眼睛立刻瞪起来,捏紧拳头要往乔梓这边走,被矮个子一把拉住。
他们毕竟只是来摸个底,也不想把动静闹大。
矮个男人脸上瞬间挂上假模假式的笑容,对着乔梓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别误会,我们是物业的,有人反馈说这家漏水,我们过来看看而已。”
乔梓眉毛一挑,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漏水?从猫眼里漏出来了?”
“啊这不楼下反应了这个问题吗?我们总得上门问一句不是?”
“楼下?楼下有人住吗你就楼下。就算人家家漏水,要问也要敲门。你敲了吗你?”乔梓一挑下巴。“没事赶紧滚,别打扰老娘睡觉。”
“告诉你别多管闲事!”高个男狠狠一指乔梓,眼里全是狠戾。
矮个男拉了他一把,用眼神示意对方别在这里多事。然后转过头来,又重新满脸堆笑。
“问了问了,我们真问了,这不是没人开门吗?”
“没人开门就是没人。”
那个矮个子男人脸上的笑容闪了一下,他一指旁边墙上的老式电表。“可是这没人,电表怎么还走呢?”
乔梓注意到那个高个子男人的手一直放在身后,不知道到底藏了什么。
她笑了一下,倒也不怎么害怕。
“电表啊?走数呢是吧。”乔梓从门框上站起来,也活动了一下身体,“人家电表走不走数,跟你们有个屁关系。”
她往前走了两步,眼里的讥笑嘲讽不见了,换成了某种更深更冷的表情。“你们要是不想走,就都别走了。”
乔梓话音刚落的瞬间,楼道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原本冬天的楼道就全是穿堂风,但那一瞬间,冷气突然长了眼一样,呼呼直往脖子里灌。阳光射不进来,灰突突的水泥楼道立刻一片阴惨惨。
两心底没来由一阵寒战。
眼前的女人虽然穿着一身滑稽的衣服,但脸色奇白,冷眼上翻,表情像是地狱出来的恶鬼。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了一把短刀,寒光凛冽,刺人眼睛。
乔梓一步步走过来,竟然把他们两个逼的一步步后退。
楼梯间狭小的空间里,并没有太多可以躲避的空间,两人的后背很快就撞到了冰冷的门板。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眼睛里都是怯意。
“走……我们走。您别生气。”矮个子男人拉了身后的人一把。
两人刚一转身,后背就被推了一把。
“滚!赶紧滚!”乔梓一手一个,啪一巴掌拍在他们后背上。
高个儿原本还想发作,但是被矮个儿一拉,到底没有做声。
两人一走,楼道里阴冷的气息一下子就散了,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自由了许多。
乔梓站在楼梯口稍稍松了一口气,把手里冰做的短刀收了,活动了下身体四肢,心里十分骄傲自己这些年没有白混,吓唬活人的手段越发熟练且高效。
就在乔梓感慨的当口,突然一阵风吹过,紧接着就听到门后“砰”的一声。
“哎哟我去!”乔梓想要转身扶门已经来不及。
她原本只想开门拿个外卖,兜里没装钥匙,这下可好,一阵风过来直接给自己锁外面了。
就因为怕忘带钥匙,她在禹州的时候早早就把门锁换成了指纹锁。但是云归的老房子平时没什么人住,根本想不起来换锁的事。
墙上满墙的开锁小广告,但是她一摸口袋,竟然连手机都没有。想要出去找人,但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这滑稽的一身,粉色居家服加毛绒拖鞋,还是当年大姨给她买的样式。
当年十六七岁,条件有限,还能咬着牙穿几年,让她现在一把年纪穿着这个出门,不如直接杀了她算了。
乔梓捂着脸原地转了个圈,又狠狠跺了几下脚,还是没想出办法。最终她只能对着防盗门拜拜,祈求有哪路掌管开锁的神仙路过,帮她把门打开。
“你是……小姜的同学吗?”一个柔和的声音在乔梓身后响起。
不会吧?神仙还真显灵了?还认识姜许安?
乔梓还维持着拜拜的姿态,僵硬地转身。
姜许安家的大门打开了。
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女人带着围裙站在门边,脸上是宽厚友善的微笑。
乔梓见过鬼,见过魂,神仙还真是第一次见。
所以神仙是长这样的?看着还挺好说话的。
乔梓不知所措地挠了挠鸡窝一样的头。
“小姜说对面住的是他高中同学。他这两天工作忙,可能不能一直陪着我,如果有事可以来敲门。”面对乔梓的衣冠不整,对方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失礼,眼中的笑意有增无减,甚至还带了一丝愧疚。
“抱歉,让你一个女孩子应付这样的事情。”
乔梓尴尬地扯了一下衣角。“那个……您先不用抱歉……就是……能不能借我下电话,让我先找个人把锁开了。”
不等对方回应,乔梓的肚子先不争气地叫了一下。
外卖员咚咚咚跑上楼,把外卖往乔梓手里一送就着急奔向下一单。
乔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另外……能不能让我在您家把早饭吃了?”
早餐的香气在书店一层餐桌上扩散开。
和乔梓一贯的糊弄主义不同,常恩在吃饭方面从来不肯凑合。
现熬的米粥带着淀粉糊化后特殊的香气,油条酥脆,小菜清亮,再加上每人一个鸡蛋保持蛋白质的摄入,虽然他和白河两个人谁都不需要。
白河下楼吃饭,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常恩还是从他增加的那一点眼白看出来他在生气。
也不知道他这一族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生气隔夜这种毛病这么严重。
“小乔姐没回我。”常恩盛了两碗米粥出来。
“嗯。”白河卷起袖子,坐下吃饭。
“她到底去哪了?”
“不知道。”
“你不是去追了吗?”
“没追上。”
常恩放下粥碗,表情狰狞地撕了一块油条,像是撕下白河一块肉。
“老板,人类社会的男女情爱,不是这么谈的。”
常恩举着半根油条,决定开导一下白河。
“以前封建社会里都是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男人要想方设法一探小姐闺房。边陲少数民族求爱,是男人对姑娘唱歌,爬姑娘窗台。就算你要按照西方的传统,也是男人拿着玫瑰钻戒,单膝跪地求女人嫁给自己。要是对方真的不喜欢你,男人当然要有自知之明该退就退。但要是对方喜欢你……甚至哪怕只是一丝丝好感,你还不去。在他们的世界里,被称作——‘怂’。”
常恩筷子敲击碗沿,用“叮”地一声脆响给这套男追女的理论盖了戳。
只可惜对面的白河冷静地像是一座山一样,连咀嚼食物的频率都没有改变过。
常恩的一切热血鼓动全部石沉大海。
终于,当白河细嚼慢咽地吃完之后,才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常恩。
“常恩,你要记清楚一件事情。小乔不是普通人,我也不是。我和她,都不用遵循这套人类的准则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