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 第42章 绞杀十六

灵魂聚集的时候，总是带着微微的黄泉水的苦涩味道。

轮回真的这么苦吗？

乔梓心里突然升起了这样的一个疑问。

白河小心地将乔梓护在身后，目光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个原本乖乖趴在地上的猫灵突然站了起来。它仰着头，看着面前渐渐汇聚的白色虚光。

那的确只是一段近乎透明的光影，五官身形都不再清晰。时间渐长，到了最后，也只能勉强能看出人形。即便是白河，也无法判断这是否就是他们要找的林晓燕。

可是那只猫知道，她的主人回来了。

就如同过去无数次迎接她回家那样，空气中响起一串开心的“喵喵喵”。

但它旁边还有朱砂禁制，无法离开原地，只能用后腿着地站了起来，前爪在空气中徒劳地乱抓。

也许终是动了恻隐之心，白河走到旁边，轻轻擦去了朱砂符咒的一角。

禁制一破，黑猫即刻冲到了生魂脚边，快活地用小脑袋在她小腿的位置蹭蹭。

乔梓紧紧盯着这个生魂，一刻也不敢放松。

通常来讲，生魂到了第七天，已经很难保留清晰的逻辑和理性判断，甚至五感都变得模糊，做出的更多是本能和原始反应。

但是那个生魂蹲了下来，摸了一下小猫伸过来的头。

小猫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咕噜”，用力地在她手心蹭了蹭。显然，这是它熟悉并且喜欢的方式。

“林晓燕？”乔梓问道。

虽然还是一团白雾的状态，但是乔梓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魂魄看了过来。

在那一团空洞之下，她竟然还保留着她作为人的基本意识。这种能保留意识的魂魄堪称百里挑一，竟然让乔梓遇到了。

只要有意识就好办。

她避开白河，右手悄悄凝聚出一把极小极细的三棱冰锥，心一横，在自己左手掌心上重重一划。这一个小口子，已经足够眼前的生魂进到自己身体里。

“小乔！你要做什么？”闻到血腥气，白河转身试图阻止。

已经太晚了。

“活灵开路，生魂入身！”

乔梓推开白河，伸出滴血的掌心，对着那一团虚无的白气说道：“林晓燕，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在结婚当天自杀？说完之后，我亲自送你，入轮回。”

被他人记忆入侵的感觉非常奇怪，理智知道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林晓燕记忆造成的幻觉，但乔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那种真实感让她无法怀疑眼前的一切。

记忆与认知，两相篡改，又互为因果。

乔梓脑子里一片嘈杂，无数的声音涌入脑中。

“但凡你漂亮一点，爸爸能多喜欢你一点，妈妈也不用带着你离开你爸爸。”

“为什么你拍照不笑呢？”

“你爸爸是个没良心的男人，上班工作，下班喝酒，家里什么都不管。”

“这么简单的题目，我已经给你说了好几遍了，为什么你还是不懂？当年我上学的时候，可是半点没让你外婆操过心。妈妈工作已经很累了，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能不能不要什么都问别人？人要学会自立，否则别人会看不起你的。”

“赶紧把你的房间收拾一下。你这么懒，房间里这么乱，又不爱做家务，未来的婆婆肯定不喜欢你。到底哪个人会那么倒霉喜欢你啊？”

“你知道他们爸妈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们都怎么说你妈的吗？你怎么还能跟他们的孩子在一起玩？你知道妈妈一个人带你有多不容易吗？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学习，不要动不动就想着出去玩。”

噩梦连环，吓得她不得不强行清醒，但是眼前的场景却颇为温馨，甚至还带着饭菜的香气。

林晓燕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大碗西红柿鸡蛋面。她已经到了上高中的年纪，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为了照顾她，林玉凤不得不更早起床为了准备早饭。

早间新闻里播报着最近的股市状况，大A再次跳水，纳指一片普涨，好在林晓燕的成绩不像k线图一样刺激，否则跳楼的只怕是林玉凤。

林晓燕没有抬头，已经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

她挑起了一根趴在西红柿鸡蛋面最上面的生姜，放在盘子边。

厨房里有轻微的切菜声。

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如果能在十分钟内吃掉这一大碗面，今天上学就不会饿。如果吃得太慢，那大概她只能撑到第三节课就会胃疼。即便不满，林晓燕还是麻木地拿起筷子，开始大口吃面。

林晓燕的吃相不太好，甚至堪称凶猛。头几乎低到碗里，食物并没有在口腔中获得充分咀嚼，就一口气全部滑入了食道。

西红柿还带着生，粉状的蛋黄难以下咽，不定时出现的生姜是定时炸弹。乔梓藏在她的身体里，时刻感受着口腔里每一颗味蕾发出的抗议。

但快要迟到的现实却让大脑发出指令：不管多么难受，一个个都给我闭嘴。

“你哪怕早起五分钟，我们时间都能充裕得多。”林玉凤在她对面坐下，拿了一小碟酱黄瓜，放在林晓燕面前。

为了配合林晓燕的时间，她也不得不每天早起。赶时间的时候，面条总是快捷经济的选择。

林晓燕夹了一小块黄瓜，塞进嘴里。

事实证明，当有足够重的味道出现的时候，原本不喜欢的味道都会被掩盖掉。即便是生姜这种令人作呕的食物，也可以在咸菜面前败下阵来。

咸菜真是个好东西。

咸菜就是这个虚幻的世界中的唯一现实注脚。

林晓燕骑车往学校冲的时候，心里也在不停后悔，要是早起五分钟就好了。五分钟足够她赶在车棚停满前找到一个好位置，也足够她不会因为骑太快而肠胃痉挛。

但当她冲进教室发现班主任还没来的时候，还是大大地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没迟到。

早读老师踩着铃声进来，林晓燕赶紧埋头装作看书。

老师的眼神就像炮弹，炸到哪里，哪里的早读声就大一点。循环往复三十分钟之后，整片阵地体无完肤。

直到早读铃声一响，全班表演才正式结束。林晓燕终于松了一口气。就在这会儿，身后塞了一张纸过来。

“哎？这什么？”林晓燕接过来。

后座的韩梅梅笑着趴在桌子上。“我昨晚上画的，你帮我看看，哪里不好？”

蓝色的校服袖子垫在下巴下面，那上面的动漫人物只露出一半，刚好贴着她的侧脸。类似的画在校服上的小画，在她后身上还有好几个，有一个还是林晓燕帮她画上去的。

但林晓燕的校服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林晓燕打开那幅小画，是一副人物速写。画上的女孩皱着脸，嘟着嘴看向画外吐舌头。

“这不画的挺好的嘛，不用改。”林晓燕指腹轻轻摩挲着画纸，鼻尖能闻到上面淡淡的铅笔味道。

“可是我老师总说我画的不好。上次我拿了你画的给她看，她一眼就看中了。可是我画的她就挑三拣四。”韩梅梅一张脸皱在一起，显然十分苦恼。

“我觉得挺好的。”林晓燕把画还给韩梅梅。

“哎，你和我一起考美院吧，到时候咱们还一个班，还坐前后桌。”

林晓燕略微往回转了转，半避开了韩梅梅的眼神。她知道自家付不起学画的费用，但嘴上却熟练地换了另一套说辞。“我？我不喜欢画画，我喜欢金融，我以后是要当金领的。”

“得了吧，给别人管账多无聊啊，画画多好。”

“不无聊啊。我觉得那种每天张嘴闭嘴都是数据啊、报表啊，或者能精准预测未来走势的人，挺酷的啊。”

“预测未来？你去学算命得了！”

两个女孩在课间十分钟里嘻嘻哈哈笑做一团。

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因为梦想与现实撕扯而造成的酸涩，淹没在两个女孩的笑容里。除了藏在她心底的乔梓，无人知晓。

那时他们设想的未来，是可以按照他们自己的喜好来选的。他们以为命运终将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们以为不管他们怎么选，未来都是一片光明。

很多年后，当林晓燕拿着那本《投资学》，看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恨不得每个字的小胳膊小腿都从纸上伸出来抽自己。

怎么就选了金融呢？

如果乔梓有实体，她一定会打个滚，然后指着林晓燕的鼻子说一句——“活该”。

她还记得选志愿那天，林玉凤就坐在林晓燕旁边，看着她将光标移到了金融学前面。

“别选那个！你不喜欢！”乔梓忍不住大喊。可哪怕她再如何拼了命想伸手阻止，但奈何此刻的她只是一抹灵识，无论她如何折腾，对林晓燕都不会产生丝毫影响。

那时正是金融专业最热的年代，即便不学金融，那也得学个经济管理。好像只要一只脚踏进这几个专业，就已经把金算盘搬回家了。

“晓燕，金融学不好吗？”看林晓燕迟迟不肯确认，林玉凤这样问她。

“没有，挺好的。”林晓燕点下了确认。

乔梓心中暗暗骂娘。

于是很多年后的《金融学》扉页角上，林晓燕忍不住在书角画了一副人物小像。是一个胖胖的女孩，嘟着嘴朝着书页外吐舌头。

“林晓燕！想什么呢！第一天上课就走神，下课都不知道。哎再不走食堂又抢不到饭了。”同寝室的纪华拉着她一路狂奔，终于赶在干饭大军前冲到了食堂。

“我去买面了，你先占个座啊。”纪华风风火火冲去卖面的窗口。

纪华是山西人，喜欢面食，加上他们食堂有几个特别会做面食的大师傅，所以纪华几乎每个中午都在卖面的窗口处排队，将学校的各种面条吃了个遍。

林晓燕对吃的不太挑剔，哪里排队的人少就去哪里打饭。反正除了面条，她什么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