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 第38章 绞杀十二

林晓燕的遗物整理好了，东西不多，除了一点琐碎的个人物品之外，最多的竟然是笔记本。

乔梓接过来，沉甸甸的，几乎提不住。

也许是遗传了林玉凤的条理分明，林晓燕所有的笔记本都是同一大小，同一款式，整整齐齐摞了一摞。

“谢谢。”乔梓说得极为真诚。

张荟低着头，试图藏起眼中的情绪。“她就是被这份工作逼死的。晓燕姐辞职，正好给了他们栽赃的借口。院里很多人都说，她辞职是为了对这事负责。”

“她的死因还不明确，不要妄下结论。但是你还年轻，别说这么消极的话。”乔梓想了想，还是劝了一句。“毕竟是一份稳定的工作，外面的工作也不一定有多么好。就这样放弃，会不会太可惜？”

张荟慢慢摇了摇头。“我知道失业的可怕。可是现在，我更怕留下。”

张荟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亮晶晶的泪水。

“我是小地方来的，不够聪明，也没什么背景。我是真的……真的很害怕，会在这里背一个处分。我怕他们会在我档案里放不好的东西，我怕我再也找不到工作了，我怕我躲过了这一次，也还会有下一次等着我……可是我工作太多了，每一项我都做不好。我实在是……实在是太笨了……”

张荟的声音逐渐哽咽，对未来的担忧刻在这张二十多岁的年轻的脸上。

乔梓心底发麻，连手脚都变得僵硬。

张荟摸了一把眼角，打起精神，硬是对着乔梓挤出一个笑来。“谢谢你，如果你们给晓燕姐上一炷香的话，请帮我也跟她说一声谢谢。当年我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还是晓燕姐带我去的食堂。”

乔梓看着张荟离开时消瘦的背影，心底针扎一样地疼。

白河在手心里燃了一张黄色符纸。纸符的绿色火焰只跳了几下，就飘飘摇摇朝着窗外飞去。

浅玉色灵光一闪，符纸已到了窗外。

“小乔，我已经通知了常恩，我们一起回去。”

庄思年看着新鲜。“符箓？仓颉一脉的手段？仓颉不过是小神，没想道过了这么多年，如今你竟然能看得上他的手段了。”

白河白了他一眼，走过来接过了乔梓手里的纸袋，和她一起离开了学院的大楼。

楼外还是跟来时一样的三尺晴天，阳光越是明亮刺眼，角落里的黑暗便更加浓稠沉重。这个世界很大，那些被压抑在糟糕环境中的小小委屈，不会有人记得。

“这个是逼婚。”乔梓将一根薯条放在餐垫上，然后拿起另一根，“这个是工作。你觉得她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现在魂还没找到，但是死因已经攒了两条了。

白河拿起两根薯条，一起放回薯条桶里。“你就这么执着于她的死因？”

“恨意也是执念的一种。现在只剩最后半天了，再找不着，就在她仇人身边守株待兔算了。”

校内的客流总是稳定，即便已经过了饭点，但作息随机的大学生还是零零散散坐满了大堂。

白河虽然长了一张冷脸，但毕竟肩宽身正，那些价格不菲的衣服套在他身上，自然显得品质不俗，跟那些除了刷绩点就是打游戏的男生简直天壤之别，坐在高校餐厅里引得隔壁桌的小女孩频频扭头。

那两包笔记本已经放回了车里，乔梓给她和白河分别点了一个套餐。本来是给常恩发了个信息让他过来，但是这人非要去吃校内同学自营的奶茶，乔梓也懒得找他。

但是心里装着疑问，也不太在意嘴里食物的味道。

乔梓一次性抓了好几根薯条，一起插进番茄酱里。

“这几年大环境不好，打工人受不了崩溃的案例的确不少。可是这种高校行政的工作，是那么多人抢着干的，难道也那么糟糕？就算偶尔出了问题，但是真的像张荟说的那么严重吗？说实话，我不了解林晓燕，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乔梓说完，把所有薯条一起塞进嘴里。“可是她的魂在哪呢？不在家也不在单位，她又不是那种社交达人，能去哪里呢？”

“小乔，不要被后来出现的线索模糊视线，要记得最初你是被什么触动，才非要追查到底的。”白河没有动眼前的垃圾食品，而是边说边伸手，擦掉了她嘴角边的一抹番茄酱。

旁边往这边偷瞄的几道眼神嗖得一下亮了起来。

乔梓心里暗爽，但嘴上还是在聊林晓燕的事。

“你是说，婚礼？”

白河唇角略微扬起了一点弧度。“工作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这件事最特别的，还是她的死亡时间。婚礼期间跳楼，闹得太难堪。我虽然不认识林晓燕，但从我这两天见林玉凤的感觉来看，她是个讲究体面的人。她的女儿，无论是习惯还是三观，我猜多少都会受她影响，不该闹成这样。”

“有道理啊。”乔梓顺着白河的思路往下，“这样说起来，她这一跳……简直像是报复，针对林玉凤的报复。你要的体面，我偏不给你。你大宴宾客，我便死给你看。”

“她报复的对象，不会是工作里的人。否则，她应该选择在学校了结。”

乔梓有点沮丧。“那我们白来了？”

“也不算，至少你可以多了解她一点。”

乔梓心里一动，觉得白河有点不对劲。“你怎么突然就支持我了？你不一贯都不愿意管活人的事吗？”

白河看向乔梓的眼神一片平静。“如果这事不解决，你心里过不去。”

白河突然的妥协，让乔梓心里一片温暖。她好像忘记了，就在今天早上，他们两个还是剑拔弩张的状态。

乔梓单手撑着脸，轻轻叹了口气，但唇角却轻轻勾着。“了解有什么用？林晓燕的魂还是找不到。”

这是这些年来，乔梓觉得最沮丧的地方。

他们不是刑侦，不负责伸冤昭雪，只能在有限范围内替死者小小惋惜一下，也不可能真的牵扯进活人的恩怨里。这一点倒不是因为白河拦着，而是即便乔梓也知道，活人的恩怨是非，从来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

所以除非证据确凿找到了所谓的“凶手”，否则通常情况下，他们不触及客户**，也尽量不评判客户的恩怨，只尽力找到下落不明的魂魄。就比如在宋家的事里，即便她知道了玉扬在宋家的委屈，但她不会迁怒于宋文言。

宋家？

“白河，林晓燕的故事里，还有一个人，我们却一直忽略了！”乔梓脑子里灵光一闪，“我们这一趟来的价值，不是了解林晓燕，而是找到了庄思年！”

白河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他疑惑地看着乔梓。

乔梓突然一通百通。“之前我们处理宋家的事的时候，这个庄思年也在。而且刚刚庄思年撒谎了！他说他不关注一个小行政，这句话是假的。他不仅关注，而且一定非常熟悉。”

看白河没明白，乔梓便继续解释。

“当时在宋家，我就觉得这个庄思年和宋家不是一路人，但是他们确实来往密切，不过当时我没有多想。今天看来，这个中间牵线的人，应该就是林晓燕和林玉凤。所以庄思年和林晓燕之间的关系，就算谈不上亲密，至少也应该算是熟悉。所以林晓燕到底是怎样的人，喜欢什么，对那位新郎态度如何，其实我们直接问庄思年便行了。”

乔梓心中瞬间笃定。“庄思年一定能帮我们破局！”

白河皱眉，唇角得越发紧绷。“小乔，庄思年他……不是人。”

乔梓不以为然。“我知道啊。从你跟我说他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我就猜到了。不是人就更好了！这样我们很多事都不用拐弯抹角打听，直接问就成了。”

乔梓心思已动，恨不得下一秒就冲去见庄思年。

白河张嘴想要阻止，但是却找不到理由。

“而且左右我们都已经在这了，也不差这一面，是吧？”

“小乔，庄思年不值得信任。”

“他和你有仇啊？”乔梓咬着可乐吸管，狠狠吸了一大口。

白河眼神闪了一下，避开了乔梓。

“没有。”

乔梓左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脸，侧头看着他。这人明明在家什么都好，只要一出家门，就什么都不对了，不吃不喝不说话，要让他多见一个人，都好像要他命一样。

“白河，不管人家当年如何，现在人家可是正经大学副教授呢。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师风师德总是有吧？”

但是另一边的庄思年，明显没有这么好的心态。

两人先是回到了庄思年的办公室，屋门紧闭，无人响应。

乔梓盯着死板的门牌号码。“白河，你有办法找到他的吧？”

偌大的走廊上，只有白河和乔梓两个人。

“一定非要找他不可？”

乔梓眼睛亮亮的，仰起头非常认真地看着他。“这是捷径，必须一试。”

白河微微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空气中有一丝及其微弱的黄泉水的气味。那味道实在太弱，人类闻不到，即便乔梓也难以察觉。

这里的路其实乔梓更熟悉一些，可是这一次，她跟在白河身后，听凭他把自己带到任何地方。

两人七歪八拐地绕到一间会议室外。门微微开了一条缝，漏出里面暖黄的灯光。

时间宝贵，白河抬脚就准备往里走，被乔梓一把拉住。

“当年就是这里。”

白河转头看她等着她的后半句。

“当年就是在这里，他们跟我谈的话。我爸妈的丧葬补助费、抚恤金还有当月工资，他们一起打给我的。”乔梓仰头，看着旁边已经换新的门牌号。

501会议室。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当时还以为，这些人是好人。那些文件，她看不太懂，稀里糊涂签了字，没看到里面有一条，是子女不再享受附中教学资源。

乔梓的手握在白河胳膊上，不自觉微微收紧，甚至有些发颤。

“小乔。”白河握住她的手，一片刺骨的冰凉。

“没事，我们等等吧。”乔梓对着白河露出了一个有些牵强的微笑。

他拉着她，站在会议室门外的角落里，等这场不知道什么内容的会议结束。

乔梓的左手被攥在白河手里，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空荡荡的信息列表，依然没有人联系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