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能说林晓燕的魂丢了。
面对着身处正常世界的人,乔梓只能用来取走林晓燕遗物的借口,来骗取更长的停留时间。
接待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甚至可能是刚毕业的学生。她自我介绍叫张荟,一个很平平无奇的名字。她在这个新岗位上明显不太轻松,眼下乌青,嘴唇干燥起皮且没有一点血色。一头枯黄的头发胡乱绑在脑后,额前落下几缕憔悴的碎发。
乔梓表明来意后,她的脸色明显不太自然。
“她已经离职了,在这件事之前。”张荟刚说完这几句话,就被电话打断了。
她的桌子实在太乱,各种文件、笔记本以及不知道是什么的表格全都散落在桌子上,电话响了半天才翻出来。
乔梓瞥了办公室里其他人一眼,所有人都低着头紧紧盯在眼前的四方屏幕上,脸色和亮光是一样的冰冷。
整个房间里,只有张荟接电话的声音。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很好。
“哈?私自改变团队成员?从教授变成了在读博士?……老师把材料给我,然后我就交过去了,我怎么知道换了名字?”
对面叽里哇啦说了一堆。乔梓虽然没听真切,但是对方暴躁的大嗓门还是从电话里传了出来,似乎在指责张荟工作失误。
张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侧过身去,背对着乔梓白河小声继续讲电话。
“学院审核不严?不是……她当时的团队成员……我怎么知道他们知不知情?……是谁审核?是……”
张荟不好意思地看了乔梓白河一眼。
“这个岗位负责审核的前任现在不在,我这才接手……不是凭什么追究我的责任?又不是我骗取国家项目!”
白河低头看了眼大衣口袋,那枚寻魂符安静地散发出幽绿色的光。
林晓燕的魂魄没有在这里。
这边年轻的小姑娘言辞激烈,但是办公室所有的老鸟们全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两方之间仿佛有一层看不清的结界,甚至好像不在一个空间。
乔梓挠了挠头。“那个……有没有人能解释一下,林晓燕什么时候离的职?又为什么会从这里离职?她母亲明明跟我们说,她确实在这里上班。”
张荟着急地摆摆手,然后指指电话,示意让她先打完电话再说。
没有人来告诉乔梓关于林晓燕的事。
也没有人想帮眼前这个急赤白脸的小姑娘解围。
他们不敢看乔梓,但乔梓好意思打量他们。
办公室里一共五个人,四女一男。每人一台电脑,各自低头敲字,表情的麻木如出一辙。虽然不知道准确年龄,至少从面相上来看,这女孩是年龄最小的。
也许是因为她刚入职最好拿捏,也许还没找到自己的后台,总之,这个空出来的倒霉萝卜坑,被她填了。甚至她现在可能是一个萝卜两个坑,原来的没躲掉,新的填不明白。
“凭什么扣我要背处分?要背也该是……”话到嘴边,张荟突然卡住了。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如果乔梓和白河不在,或者如果林晓燕没有死,现在这口锅应该会直接甩到她身上。
但此刻,在生死面前,所谓的处分真是比屁还轻。
要是自己也死了就好了。
办公室里一片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没有一道眼神是明着投向这边的。但是乔梓站在那里,又分明觉得有无数的目光盯着自己。
张荟眼圈泛红,深呼吸了几下,尽力平复了心情,才终于继续对着电话讲道:
“这事不对,就算是要扣,首先也该是编写老师自己。她私自更改了编写成员没有报备,然后所有评审会专家和学院领导都没有看出来。我们基层组织人员只有组织职责,没有审核义务。出了事我们不是第一责任人,更不可能对他们项目进度负责。”
她不自觉地用上了我们,好像除了她自己,还有另一个人站在这条战线上,跟她一起敞开胸膛面对敌人的火力。
电话里还传出了几声咒骂,但是张荟明显更有底气。
“我们知道我们这些基层行政没什么话语权。但既然您现在觉得我不够负责,那请您找一个您觉得能够负得起责任的人来接手这份工作……对,您没听错,我辞职了,解释不了这事,更不会继续跟进,你想问谁问谁去吧。”
摔了电话,小张荟狠狠抹了一把眼角。
“小荟啊……”办公室里跟张荟隔着一个工位的女人站起来,看似是想要安慰下张荟。她年纪不轻,但打扮依然相当时髦。紧身长裙陪着风情大波浪,跟这边灰头土脸的张荟简直是极与极的差别。
“行了陈主任,从去年开始,我们的年终奖就已经被扣掉给您发奖金了,今年更没得指望。你逼我来接这个岗的时候,说的不就是要不干要不走吗?那好,我现在走了,你满意了吗?”
被称为“陈主任”的女人脸上一阵红白交替
无意间撞破了人家的冲突,乔梓也是有些手足无措。她看看张荟,又转过头看了看那位“陈主任”,一时不知道以自己的立场是应该安慰、感谢还是抱歉。
“没事,不怪晓燕姐。每天千头万绪,哪能面面俱到。说到底,她就是被那个项目负责人坑了。”张荟不是不委屈,但还是先安慰了乔梓。
趁着这个当口,她端起桌子上的凉水仰头一饮而尽。
“晓燕姐辞职得很突然,加上婚假,她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但好在剩的东西东西不多,我先存在了库房,想着等她来了再交给她。谁知道出了这样的事。”张荟眼里一片泪光,但还是强忍着没流下来,“请两位稍等一会儿,我整理好了交给你们。”
“你们平时很忙吗?”乔梓看着满桌散落的文件,终于问道。
“是啊,没想到吧?”张荟竟然还能笑出来。“考进来之前,我也以为大学里行政工作挺轻松。结果现在,每天忙得脚后跟踢后脑勺就算了,还要时刻提防着别人甩锅。这么糟糕的一份工作,居然还是别人梦寐以求,是我努力了多少个日夜考进来的,想想就觉得可笑。”
她扫了一眼其他格子间里不肯发声的同事。那眼神如果有形,怕是能把那些人头顶削掉一截头皮。
“不过现在好了,反正我是要解脱了,就不知道,少了我这匹牛马,还有谁会跳到这个坑里来?”
乔梓看着眼前的人,有些羡慕,又觉得她实在还很年轻。
“祸兮福所倚,都会好的。”她安慰道。
说话间,有个大肚子的男人进了办公室。“张荟,我怎么听说……”他顿了一下,看到站在旁边的乔梓白河,“你们是?”
乔梓没有回话,只是非常平静地看着他。在她印象里,这个男人如果没有六十岁,应该也已经接近了。穿了一身体面的西装,头发染得乌黑,肚子大的好像过了年就能生,最要命的是还打了一层时髦的发蜡,可见这么多年过去,他实在过得不错。
“哎哟,王院。”刚刚那个陈主任立刻迎了过来,“这个是晓燕家里派来取她遗物的。”
“林晓燕?”男人听到这个名字表情明显不自然,“这个事情……节哀啊,但是林晓燕毕竟已经离职……”
“我们不是来追究单位责任的。”乔梓脸上明明在笑,但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那个“王院”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呃,这个……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单位还是很关心员工的。”
“但是林晓燕应该还没有走完离职手续,所以严格来说,她还是单位员工,她的抚恤金、丧葬费,还有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按道理说都应该足额发放。”
“呃……手续确实还在流程中。”这个“王院”没想到乔梓竟然这么清楚。“不过你们放心,该有的我们还是会负责的。”
乔梓毫无真心地笑了一下。“希望这一次,你们能负起应有的责任。”
十三年前,也是他,给自己下了最终的审判,将自己驱逐出了附中课堂。这十三年过去,他竟然已经成了院长。
“小乔,是他吗?”白河在她身后轻声问道。
白河的声音很轻,却将乔梓从十三年前唤了回来。
是了,他们来只是来替林晓燕拿一点个人物品,不是来替自己算账的。
那个男人看着眼前年轻的女子,也渐渐觉得有点眼熟。“你是……你是不是姓乔?”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身后有人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听到声音,乔梓转身,站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庄思年。
他还是穿着讲究的西装三件套,手里抱着一摞课本。也许是因为刚刚下课,抱着书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粉笔灰。
林晓燕的东西还没整理好,乔梓和白河先跟着庄思年去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乔梓挠了挠头。“民俗研究,也归到社会学啊?”
庄思年的办公室大概十几坪,两个老师合用。但另一个人不常来学校,所以基本变成了他自己的。
毕竟是公用办公室,家具倒也简单,不过是书桌书柜和一个会客小沙发。墙上挂了几幅挂画,乔梓好奇地凑过去。
“这也是庄教授的学术研究?这有什么好研究的,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乔梓一边看着他墙上挂着的后土娘娘图,一边问道。
画上的主人公是个面目慈祥的女性,一身正红色交领大衫,批一条正绿色薄纱,头戴冕冠,手持笏板,仪态端庄地高坐于画面中央。左右下方各站了一个头顶光环的神仙,也不知道归在哪路。
“赚钱不易啊。后土的故事前人研究不多,好歹给我留了点空白,让我能在这学校里混个副教授,不然早被‘非升即走’了。”庄思年感慨道。
“你做人的时间也不短了,难道还没找到赚钱的方法?”
这话换个人说,或许会显得狂妄又讨人嫌。但是配上白河那张万年不动的脸,自然得像是在讲今天早饭吃了什么一样。
庄思年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副没钱但也不缺钱的样子,再想想自己银行卡里的账单,和去年年底被扣掉的年终奖,心里狠狠把赚钱这一页揭了过去。
庄思年推了一下滑落的眼镜,重新换上一副属于庄教授的温和面孔。“所以两位来这里,到底是有何贵干?”
乔梓:“林晓燕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林晓燕?她是学院的老人了,一直很稳定,但是听说前阵子突然辞职。她出事了吗?居然还把你们引过来了。”
乔梓靠墙一笑,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废话”。
“难道他死了?”庄思年小心地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乔梓和白河出现,那林晓燕自然不会有命在。“庄教授,大家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您要是知道什么线索,不妨告诉我们。”
庄思年往后背上一靠,眼观鼻鼻观心,双手交叠,拇指不停打转。他就这样犹豫了半晌,终于问:“我帮了你们,有什么好处?”
白河就比较直接。“庄思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真是习以为常的命令。庄思年唇角勾了一下,双臂在胸前交叉。
“不是我不告诉你们,而是她一个小小的行政,我没有太大必要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