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魂 第23章 香识二十三

因为前一天失眠，第二天乔梓中午才起，走到阳台一看，宋文言已经将车子停在了楼下。

乔梓给常恩发了个信息，让他转告白河，她今天要陪宋文言去一趟医院，晚上送魂仪式前会回来。

书店一楼大厅里，常恩一脸不甘地看着白河。

“这下行了吧，小乔姐又又又跟着宋文言走了。这个宋文言到底好在哪？话多吗？”

白河一脸严肃地站在书架间，眼神细细地扫过眼前的书脊。“她不应该跟他走吗？”

“当然不应该！小乔姐应该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常恩说得义正严辞。

“小乔是人，不可能永远和我们在一起。以后她跟别人的事情，你不许插手。”白河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来。

“不是，老板，你真无所谓啊？”

常恩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也算是阅人无数。但眼前这只长成人形的不知道原形是什么的东西的心思，他实在不太明白。难道他真修得了大逍遥境？心无挂碍了？

那前天为什么把手机扔车里，不肯自己交给乔梓啊？

白河并不喜欢装糊涂，常恩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最清楚不过。“她自己好好的就行。其他我都无所谓。”

“可是她和那个宋文言在一起，你也没见多高兴啊。”常恩双手叉腰，一脸你别想骗我的表情。

“我高不高兴，有什么重要的？”白河将手里的书打开之后，发现每个字都看不进去。

常恩愣了一下，没有想到白河会这样说。

“等到她和宋文言真正在一起，我就离开这里，还她一个正常的世界。”

常恩难得地板起脸来。

“可是老板，在我眼里，你和宋文言，并不冲突。人类的命虽然很脆弱，但他们的心却比我们大的多。他们的心里不仅装得下爱情，还有很多别的东西。你和小乔姐，即便不是恋人，你也已经进入她的生活十三年。尤其是最近这十年，更是几乎每天都生活在一起。”

“所以即便她和宋文言在一起了，难道你以为她就能忘了你吗？难道她和宋文言在一起，过去这十多年，就全部作废了？”常恩叹了口气，“当然不会！”

“对于人类来说，不管死亡还是离开，都会造成生命里的缺失。就比如一道菜，只有那个人能做出那个味道。比如放学路上，只有那个人会在路口等着你。比如下雨了，也只有那个人知道用不用给你送伞。如果这个人不再了，这些就都没有了。不要觉得这些只是琐事。实际上，这些才是真正构成灵魂底色的东西。如果这个人死了，灵魂上这一部分就永远消失了。”

常恩看着白河，语气坚定地下了结论：“如果你不在了，小乔姐的灵魂会永远缺少一块。不管你们是否建立关系，她的难过都不会减少一分。”

这段话也不知道在常恩心里压了多久，此刻终于说出来，好像心里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突然移走了。

白河呆呆地看着常恩，一时语塞。自己对于小乔，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十三年前，他是否不该扰乱她的命运？或者在他出现之后，应该及时找个机会退出才对她最好？

他不是没有想过离开，但是才一见她，心里便起了贪念。留得越久，越无法抽身。十三年过去，终于再也说不清楚。

白河脸上阴晴不定，终于转过身去，走到了窗边。他背对着常恩，不知道在想什么。

常恩说的时候有点不经大脑，一味图痛快，说完了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过分了。

“那个……其实也不是我说的。是小乔姐说，真正让人类变得强大的，是记忆。我们活得太长了，长到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忘记了很多事情。他们命短，所以会记得，又因为记得，所以才有惦念，有羁绊，然后又因此生出了无限的痴愿，可能这就是人类和我们真正不同的地方，也是他们强大的真正来源。”

“她什么时候说的？”

“某一年清明，小乔姐背着我们，偷偷去给她爸妈上坟。我跟在她后面偷听到的。”常恩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总是离她远远的，就算眼神都不肯多分给她一点。”

既然到了医院，宋文言无论如何要去一趟宋连的病房。

宋连还在睡着，宋文言便去找他的主治医生了解下情况。

宋连的情况让医生不得不印象深刻，但这件事宋家没有报警。他作为医生虽然不敢多说什么，但在面对宋文言的时候，脸色也有些不自然。

宋连的眼睛已经不可能恢复了，他的余生都只能做个盲人。

真是狠啊。乔梓在心里默默念叨。

但念叨归念叨，乔梓毕竟对宋连没兴趣，慰问更谈不上。

医学用语在她听来仿佛天书。于是，乔梓跟宋文言打了个招呼，出门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等他。

“乔小姐怎么在这里？是和文言一起来的？”

乔梓原本松松垮垮地靠在走廊的墙边，抱着新手机整理屏幕上的软件。忽然一抬头，就看到宋文初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

她的长发依然盘在脑后，但毕竟在工作中，缺少了精致的首饰装点，更添了些素净。挺拔的身上罩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大褂，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衬衫。黑白两色衬得她多了几分专业气质。相比之下，那份所谓的优雅倒有些不值一提。

她和宋文言不愧是姐弟，接连熬了几天，脸上的倦色虽然明显，但并不让人感觉颓废。

乔梓和她之间因为那夜宋家的事，算是有那么一点不大不小的过节，此刻见面，多少有点尴尬。

“宋小姐原来是医生？”乔梓先开了口。

她知道宋文初在医院里里外张罗，但是没想到她竟然穿了一身白大褂。

宋文初浅浅一笑。“是啊，我是学医出身。神经医学。意外吗？”

“我以为你会继承家族手艺。”

宋文初不以为然地一笑。“什么家族手艺，天天吆喝着传男不传女的。我们家这点破事，还有什么是你没看明白的吗？”

他们并排靠在走廊上，等着宋文言出来。

“我们家的手艺，在我太爷那算是到了顶。传到我爷和我爸那，已经没了大半。再到我和文言手里，剩的不过是点皮毛罢了。”

宋文初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胸前挂坠的位置，才想起来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当年我们家祖上做这一行，不过是为了有一口饭吃。但是这两天，见到了你和白老板，我又觉得宋家这点微末道行，也不是非传承下去不可。你看我当年学了医，才能找到合适的人来家里，让我太奶去世前几年一直有人照顾。现在我二叔受伤，我是家里唯一能为他张罗一切的人。这一切并非没有价值。其实文言并不喜欢做香，也谈不上什么天赋，但是家里就是这样的情况，即便他不喜欢，还是不得不回来。”

宋文初舒展了一下脊背，长长出了一口气。“现在我想开了，没必要全家都吊死在一条绳上。”

离开了宋家的宋文初，连气质都截然不同。之前的她，即便优雅，但身上始终有一份紧绷感存在，对他人的评价敏感到点火就着的地步。归其原因，是因为她对宋氏制香并不自信，这不是她熟悉的领域。

但在医院里，她是专业的医生。她熟悉医疗词汇，能够衡量利弊，她的职业积累让她有底气处理一切。

在这里，她是宋大夫，而不是宋家的小辈宋文初。

看着对方专业理性的样子，乔梓对宋文初突然有了一点羡慕。

“当然，都会好的。”乔梓这样说道。

宋文初的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科室有事要她赶紧回去。

“我不等文言了，麻烦你帮我跟他打个招呼。”

“好。”乔梓略一点头，应下了。

宋文初轻松一笑。“认识你很高兴。等这件事结束之后，希望还能再见。”

“嗯，希望吧。”乔梓嘴上这样应着。但她心里知道，他们不会再见了。

乔梓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目送宋文初离开。

宋家的手艺，大概像宋连的眼睛一样，已经无力回天了。如果按照现在企业模式进行经营，大概率还能保持体面。但是懂行的人会知道，现在的宋家早就不是当年的宋家了。

只有家族的命运终结，个人的命运才能展开。

希望她和宋文言，以后都会前途无量。

宋文言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乔梓站在医院走廊尽头上。窗外的阳光给她镶上了一道金边，她整个人融在那阳光里，几乎要被吞没了。

宋文言快走了几步，将她拉出了阳光。

“抱歉让你久等了，情况复杂，说了比较久。”

乔梓看着他摇摇头，随口说了句“没什么”。

“林姨那边，他们科室中午要在科室里聚餐一下。我们现在过去，拿了东西就走。”

乔梓点点头，对宋文言的安排没有意见。

宋文言口中的林姨，本名林玉凤，是医院特需病房的护士。玉老太太生前几乎不出门，所以宋文初特意请她定期上门来帮忙给玉老太太检查身体。一来二去，两人十分投缘。

要不是宋文言领着，乔梓都不知道原来人满为患的医院里，竟然真的有这样一个安静舒适的所在。每个病房都是装修完善的单人里外套间，不仅环境安静，装修精良，还能提供单独会客的空间。

这个地方，连护士都是专门培训。他们的业务能力和职业素养，在面对着数量有限的病人时得到了最大的发挥。

宋连现在情况尚不明朗，所以要在专门科室进行治疗，但是但凡条件允许，宋家也会将他转入这里。

医院才是人间最现实的地方。每一条人命，都有对应的价格。

护士值班室在一个走廊最深的转角处，单独一个位置相对僻静的所在。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

就在宋文言带着乔梓等在走廊上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小护士从他们身后快步走过来。

听到声音，乔梓回头一看，小护士手里提了两大兜外卖，绕过了宋文言和乔梓时略一点头道谢，向着值班室一路小跑。

乔梓瞥了一眼袋子上的标志，那家日料店她曾经和常恩计划过想要去，奈何人均太贵，最终还是没舍得。

没等乔梓感叹完这里护士的收入水平，林玉凤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乔梓原本觉得，宋文初已经是美人了，但是当她换上了职业装，外貌上难免也打了几分折扣。但是她才看了一眼这个林玉凤一眼，就觉得眼睛都移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