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颌颈 第57章 还钱

走出咖啡馆，一缕轻柔的阳光打到商欣然身上，连日积压在心中许久的郁气终于消了。

这一切终于都结束了，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忽然放松下来，她还不知道去哪庆祝。去找沈思甜吧。

商欣然快不往前，不远处，刘洋菲似乎在和车上的杨正情争执。但这次她不想管了。

一味快步往前，似乎还想再摆脱彻底点似的，她掏出手机电话放在耳边。

“喂，甜甜，出来玩儿吧。”

“是，想你了，我们吃个饭。”

“嗯……对，我要走了。”

话落，有点怅然所失，有点遗憾。

这句话这么快就说出来了么？

已经过了一个街头，商欣然漫不经心走在街上想，她现在所处的地方明明是她长大的地方，可一想到要离开她还是一点留恋都没有。

好像上一次离开是逃，这一次离开也是逃。

小城很好，但她感觉格格不入，就连离开也是。

一个合格的Ｘ城人其实很恋家的。

可是她却一而再站到了高铁站外，像上一次一样拖着行李。

耳旁是梅玉兰突然绷不住的哭声，商欣然心口泛酸，不由得转头。

梅玉兰抬起泪脸对她，乞求的说，“你就不能别走？”

商欣然心口一紧，还是摇了摇头。

她刚要解释，梅玉兰不忍再听，已经转过了头。

小辰手足无措拿出纸巾递给梅玉兰，梅玉兰抹着眼泪，他俩身旁的沈思甜又跟梅玉兰说了几句体己话才抬头，深呼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然然，你就放心走，阿姨有我和小辰呢，我俩有空的时候会多去看看她老人家。”

面上不显，但心里暖暖的，商欣然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一旁的小辰听见也赶紧拍着胸脯保证，“对，还有我，我也是个大’小伙‘了，能扛起事的。况且我们两家离这么近，平常学校放假的时候，我一定多走动走动。”

“……谢谢，谢谢你甜甜，谢谢你辰辰，谢谢你们……”

商欣然正要往下说去，被一道熟悉的女声打断－－－

“还有我！”

眉头一皱，商欣然不由得疑惑，这声儿听上去像小姨的。是不是小姨？正沉浸在伤心中的梅玉兰更是条件反射般扭过了头，几人一看，梅玉兰的反应最大，“青儿，还真是你青儿，你今天咋有空过来了？不是说店里忙得脱不开身……”

“切看你这话说的姐，那然然要走，我这当小姨的能不过来？”

商欣然的小姨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豪爽女子，长得野心更野，早年买防晒袖防晒帽起现在开了一家服装店，当起了自己的老板。收入嘛……用小姨的话说就是“如今的生意都不好做”，但她显然没有因此害怕停下的意思。

小姨风风火火站定，手里提了一大包零食吃喝。看得梅玉兰惊讶连连，“呀呀呀还拿这么多做什么，她事先都买了，再说现在手里只要有钱哪里都饿不着。费劲整这些干嘛？”

“去！你别管！”小姨呛了梅玉兰一声，热情的把手里的吃喝塞到商欣然手里，一边帮她归整一边自言自语，“……孩子上大学我就忙着自己家里事没抽得开身来，这次可不好好对待，再说，咱Ｘ城人出门都是有讲究的，‘上车饺子下车面’，一个也不能少，来然然拿好……”

又说，“孩子放心吧，家里有小姨，小姨帮你把你家这个‘老东西’看着，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哎青儿！你说谁老东西啊？我能比你大几岁，胡说，我才过五十岁生日还年轻着呢，你是老东西了我都不是老东西。”

“对对对。姐你不是老东西我是老东西行了吧？”

姐妹俩这一呛嘴离别的哀伤在逗乐的笑声中渐渐褪淡了，商欣然掂了掂肩上的背包，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亲友对她的爱。思及此前行的脚步重了，眼看就要进站，不由得回头，在她后面的那一行人也正望着她的背影。目光这一对上，不约而同冲她抬了抬下巴，挥了挥手。“进去吧，进去吧啊～”

这一幕直到商欣然坐上了通向ａ市的列车还是清晰的，久久不能忘。

但她这人心硬，绝想不到掉头。高铁开了，隆隆一路往前，前一晚上失眠的商欣然头靠在座椅上休息，前二十几年的回忆像默片在脑海中播放，一直到刚才上车最后一帧停下，眼泪不自觉滑出了泪眶。

商欣然不自觉哭了出来，梅玉兰现在住的房子是小姨修缮过后她们小时候的家她割舍不下，但那不是商欣然的家。

她小时候的家早已支零破碎了。

狂涌的泪越来越多，商欣然收不住哭声，渐渐放肆了起来。

她没有家了，她的家在ａ市每月几千租的房子，不在ｘ城……

越这么想就越委屈，刹不住闸的情绪反常得让商欣然陌生害怕，她这到底是怎么了？就跟患了种好不了的心病的一样。

日子就像修好的机器，螺丝上好拧紧了，齿轮就慢慢转动运作。

从商欣然回到Ｘ城再离开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有的是她能预料到的，有的是计划之外，一直到了她离开以后，还在继续发生。落地ａ市以后，商欣然许久安静的手机响了，没想到第一通电话竟是来自以前久违的相亲对象。

商欣然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联系人【小高】犯了难。下定决心以后，还是接了。

“喂，抱歉我回ａ市了，我们不合适。以后就少联系吧。”

电话那头对方没说什么，快刀斩乱麻完，商欣然挂了电话，拖着行李箱一路向前。ａ市的繁华就跟它的快节奏一样赫赫有名，在这座城市漂泊的每个外地人都想活成一颗闪亮的螺丝钉，但背后的狼狈疲惫也是摆在台面上肉眼可见的。握紧手中行李箱，商欣然只顾赶上前方匆匆的脚步，而她身后，ｘ城的人和事给她带来的意外还只是个开始。

穿过石涯村的高速架桥桥洞，离家里越来越近，刘洋菲知道难的日子还在后头。

养父养母去世以后，弟妹家她是更没借口待了，回去跟吴军过更不可能。她是早都受够他了，这趟回去势必是要跟他离婚的，最坏的结果是她什么都不要带着小米花净身出户。

到底村道窄闲人多，刘洋菲还没走两步就有人跟她搭起了话。

没聊两句就问，呀穿得真洋气，跟贵妇一样。

那天在县医院门口碰见你了嘛，有个穿西装的老帅哥开了辆很牛Ｘ的豪车身后还带着一堆冷面保镖，就跟那什么霸道总裁似的－－－是你新相好吧？

刘洋菲一咂摸嘴，掀起眼皮一看，对方挤弄眉眼朝她说着悄悄话。

这问题可太不好回答了。“没……没有，没有的事。”

刘洋菲干巴巴回答着，说好听点，她也只是在富贵场滚了一遍，长了点不值钱的见识罢了。“我跟人家没啥关系……啧真没有……啊，那是人家弄错了，就是弄错了。信不信由你。”

刘洋菲一口咬死跟杨正情没关系，彻底断了别人的揣测，也彻底断了自己以后想回头的心。

不就是一点落差感，这事大人好调节，但孩子嘛，刘洋菲一转眼手里还着拿个小熊玩偶玩儿爱不释手的小米花抬眼和她对上了视线。

不好说，真不好说。

但只能乐观地想了。人就是一条有韧性的橡皮泥，好日子能习惯，穷日子也一样过。

笑一笑就过去了，就什么都过去了。

现在最该愁也最棘手的是她和吴军的关系，想是想清了，但怎么着手处理呀。

再怎么彷徨，还是到了家门口。

门大开着，家里没有一个人，真是奇了怪了。可能是吴军去村里哪家串门了？

刘洋菲没仔细想，光她不在家这段时间霍霍的满地狼藉都够她头疼了。估计有的收拾。

然而，忙到大半夜刘洋菲都要关门睡了，吴军还没回来。刘洋菲觉得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哪不对劲，转念一想吴军本来也就是个混的，不着家就不着家吧。她巴不得他别回来。

这下反倒觉得他不回来好了。一想通，刘洋菲上床掀，刚一躺下耳旁传来小米花孩子气的声音。

“妈妈，我们还能去外公家吗？”

刘洋菲一愣，“你还没睡？都多晚了，快睡。”

“哦。”

小女孩翻了个身，不一会儿传来浅浅呼吸，一声比一声明显。刘洋菲松了一口气，也翻个身，正要闭上眼睛，这时小米花突然出声吓她一跳。

“妈妈……”

刘洋菲眼睛一下睁得浑圆，“咋？又咋了？”她承认她是有点不高兴发脾气了。

小米花说，“妈妈以后你和小米花还有漂亮裙子穿吗？”

叹了一口气，刘洋菲闭上了眼睛，“没有，没有了。”

“好吧。”轻声的童语里掩不住失落。

“但不可惜知道吗？”刘洋菲暗自捏了捏手心，“那是别人给我们的，以后妈妈会努力挣钱，给我和小米花买更多漂亮的小裙子，还有许多许多可爱的玩偶，买……一个房子装好不好？”

“……好！”

这次小米花总算贴着枕头香甜睡去了。

困意打着刘洋菲的头，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睡前最后想的是小米花妈妈不骗你，妈妈一定不骗你。

夜晚的梦很甜，但再让人留恋，太阳也会唤醒新的一天。

此后一天，两天，三天……吴军整整消失了一个礼拜。

刘洋菲也找到了新的工作，她一边上班养家一边给小米花物色幼儿园。

家里条件再苦再难也得让孩子上两年幼儿园再上学前班。过程不太顺利，但如果舍得钱，在小县城里也不算大问题。

大不了她也找现在老板预支点工资。总归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日子总算越过越有眉目了。

可就在刘洋菲以为她和小米花的生活总算步入正轨，再没有人打扰她们的时候，意外来了。

那天她下班带小米花买完菜回去路上，还没到家，远远就看见家门口站了一群吆五喝六的混子。

左手放裤兜，右手扛棍搭肩上，有的还在吞云吐雾抽烟，一看就来者不善。

刘洋菲越走心越突突，确定是自己家门以后，提起一口长气转身就跑－－－此时一声不大不小的“站住”，将她整个人定住。硬碰硬没好事，刘洋菲一推小米花，一个眼色使过去小米花噔噔噔跑远了。

她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心不甘情不愿地转了身。

被一群人“好言相送“到了家门口，刘洋菲心彻底死了。

为首那个大头小嘴叭叭叭讲不停，刘洋菲听着听着整个人走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待那大头没好气嗨了一声大声问她听清楚没，她忙“啊”了一声说哦哦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刘洋菲怕他不信还自个儿复述了一遍。他大爷的的，说来说去还钱的事－－－吴军怎么还不死！祸害遗千年，千年祸害害千年。她上辈子到底是遭了什么孽？！刘洋菲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骂。当务之急是把这群人糊弄过去。

听完那大头满意地点了点头。

刘洋菲舔了舔发干的嘴皮子说：

“……还钱可以，你们给吴军捎个话，只要他回来跟我把离婚手续办了，这钱是多是少我都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