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欣然摸着杨浩天的脸,他的头发在她手心里茸茸扎着,她近距离看着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一身白色衣服,手臂光裸在外面,深深地凝视着另一个自己。她扯出一个微笑对自己笑,话却是对他说的,“杨浩天,我觉得此刻好幸福。”
她看着他涣散的视线缓慢地聚焦,那双染上**黑白分明的眼倏地睁大,他的两道眉毛像两抹弯弯的新月,他的嘴粘在她的唇上,他高挺的鼻堵住了她仅剩的呼吸,他像一阵强劲的龙卷风,席卷了她的所有,她的身体,她的视线,她所有的注意力,世界在这刻从她周遭消失变成一片空白,而他填满了所有空白,她的世界只剩下了他。
她不禁,不禁想问你也是么?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人变得恐慌,如果交付自己的所有,还是听不到回响,她会绝望,绝望到要死掉。就像在山巅之处和爱人拥抱,前一秒密可不分地亲吻,后一秒身体就可能面临失控,不停不停往下坠落,她惊恐地寻找着依靠,结果视线所及是爱人冷漠无情的脸……怎么可以?!
商欣然再次流出了眼泪,好像自己真的失控到了那种地步,就在一片万籁俱寂的孤寂空白中,一声“我爱你”猝不及防落到了她的耳中,裹挟着如有万钧之力的清晰。她想这绝不可能是她的幻觉。
“我爱你。”他结实有力的双臂从她的臂膀穿过,牢牢地紧拥她的后背,爱到了极点,占有欲也达到了极点,别无体现,都在这个用力到令人窒息的拥抱里,“我爱你。”“我也爱你。”她的胸膛被挤压出一声“呃”的短暂气音,满足到快要死掉,爱到了极点,恐慌也达到了极点,
她终于终于,说出了那句一直想说想告诉他的那句话:
“所以你能不能不要让我失去这种幸福?”
她交捧起他的脸,深深凝视他的眼睛。用所有不容闪躲,逼他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嗯?杨浩天?”
他扬起密长的眼睫正视,视线里的深情和她的交汇,短短的一秒过去,他像失去所有力气般翻倒身体躺到她身侧。
终于是把头顶的那片灯光还给了她。
“然然,我不怕失去幸福,我好怕失去你。”他说,“失去你,等于失去了所有幸福的可能。”
“不会,你不会失去我,任何时候。”商欣然说,“不怕,你不要怕,我不会让你怕的。”
“真的吗?”
“真的。”
杨浩天面向她深呼吸,“可以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心脏吗?”
"可以对我说‘不要怕’吗?"
商欣然一一照做,她看到他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颤抖,像刚从一身风雪里脱身,回到室内仍然颤抖不止。她眼一眨不眨,看着他一遍遍说“不要怕”,他一次次深呼吸,紧闭着眼无比配合,好像真的要和她一起把这种恐慌从灵魂深处赶出去一般。这机会如流星划过,必须抓紧许愿,“不要怕不要怕……”她字字恳切诚心,只希望投出去的石子会起涟漪,他的心湖波动不止,泛起的水纹不断扩散,想亲到她的脚踝,这样他就不会迷失方向,永远被她注视,永远为她平静,绝不再起一点风浪。这是她想要的结果,亦是他想要的果。
商欣然的手贴在杨浩天的胸膛上,耳语不停,杨浩天在反复的深呼吸中握紧了她手,闭着眼额头冒出了层薄薄的热汗。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了眼,肩膀彻底放松,“谢谢你然然,我好多了。”
商欣然也终于放松下来。
这真是一家普通小旅馆,房间不大,装修风格停留在千禧年。
天花板只有一个圆形吸顶灯,白光又大又晃眼,整个房间最醒目的是一张宽大的双人床,桌椅电视床头柜都很小巧,衣柜几乎没有,只有一截伸缩挂衣钩,挂了两三个衣架,挂衣钩对面就是窄长的卫生间,顺着卫生间往里走十来步就是电视柜,再转个身就是床,离电视柜只有放下膝盖的宽度。
此刻房间关了吸顶灯,只亮了一盏暖黄小夜灯照明。商欣然和杨浩天躺在床上聊天。
“我真的好多了然然。”
“那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声温柔的叹息。千帆过尽,她仍旧在。
他只有庆幸。
他们说了很多,从房间的温度到今晚的天气,从小电视到最近的新闻八卦,从某个娱乐新闻明星到他演过的戏唱过的歌,很多很多无意义的话在你说一句我接一句的絮语中都不再无聊了。
开始变得有意思。他们竟然上了瘾,就说个不停,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要把从认识到现在没说的今天一个晚上都补上。
都越说越激动,姿势从一开始的并列平躺,到后面的面对面,两双眼两张嘴隔着两个枕头缝的距离不停地弯不停地说不停地笑。
“哈哈哈……”
“欸怎么了?”商欣然说问。
“没什么。”杨浩天说。
“我没有说什么有趣的话吧?”
“没……”
“那你怎么在笑……还笑?别笑了!”
“为什么?”
“……会传染的你不知道?搞得我现在也想笑。”
“会吗……哈---”
“哈……噗哈怎么不会哈哈哈……”商欣然跟着杨浩天捧腹大笑,纯粹的快乐放肆得很魔性,极具穿透力,而小旅馆的墙体很薄,俩人笑得正欢,隔壁停下运动大声骂了一句脏,说“大半夜的吵什么吵一点公德心都没有”,这对年轻的男女这才反应过来,立马噤声。
隔壁房间运动声再次响起,比起他们的有过之而无不及,男的很男的女的很女的。这俩小年轻对视一眼又想笑,然而似乎是还受着公德心的约束,所有嘹亮的笑意都变成了闷笑,噗哈哈噗哈哈哈,好不容易停下,眼神一对上又完蛋,就肚子痛了大半晚上,痛还是停不了笑。真是着魔。
至于为什么只有大半晚上?
原因很简单,一记夺命连环call挑了一个唯二意想不到的时刻打了进来,正好是商欣然的手机。
她的来电铃声是上课铃声,每次听到整个人都会激灵一下,一切都归功于她的图省事,把它和闹铃设置成了同一个,还有之后的明知不改。
现在真正的报应来了,她和杨浩天聊着聊着彼此不笑了,温馨的气氛淡去,暧昧在热烈的情感中丛生,传神的眼神在一扫一颤之间黏连成了透明度的蜘蛛丝,勾勾连连了一张网,要把两人都扯进去。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如果不想再受干扰,那只能以身入局。他们两人一定都是这样想的,不然怎么会彼此都向对方鱼游了过去,热情地吸干,海绵一样地吸水,口腔干涸再干涸,只能吞咽再吞咽,无处安放的热情手忙脚乱地表达,像两条紧紧缠绕彼此向上的藤蔓,扭曲成形密不可分互相吞噬。那就把我紧紧拥抱,让我到达你的灵魂深处,那就把我吸干,让我成为你存在的一部分,那就把你变成我的一部分,让我看见你拧结的眉头堕落的眼神痛苦的表情,我希望你不说,我就能确认你爱我,你是真真正正地爱我,然后不要犹豫不要羞耻不要压抑,大声地告诉我,让我听见,让我回应。
那就让我的指尖在你的脖子上跳舞,感受你喉结之间难耐的痒意,让我的手指贴在你的后颈,贴近贴近再贴近,那就让原始的爱欲引着我们向前走,走向冲动或疯狂。
冲动再疯狂,我们要最尽兴的那一跳,激起的浪花会给爱河里的我们回应。
一切空白的开始都应该走向无尽的暗色--
“当当当!”商欣然倏地睁开眼,推开上头的杨浩天,头不可置信地往后转,就要转身,然而胳膊被旁边的男人用手一抓带了回去,年轻慌了神的女人着急起来,“电、电话……”
杨浩天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又黏黏糊糊吻上来,试图把商欣然本就混乱的思绪扰得更乱。他一边用吻在她脸上辗转一边含混不清道,“别管了……不要理它烦死了都……”
“不、不行啊。”商欣然边扭头闪躲应付边抽空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乱摸的手指一个没注意接听了电话,她还不觉,杨浩天更不觉,两人吻得要飞出地球奔向宇宙。
谁承想,下一秒就被梅玉兰女士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喊炸回了地球,某个小小小小的角落里一家小旅馆一间小房间一张正正好好容得下两人的小床上。他们顿时吓得抱在了一起,面面相觑。
梅玉兰女士的声音还在继续:“商欣然!你接通电话不说话什么意思?!”
“是不是遇到危险了?再不说话老子要报警了!说话!我告诉你我要报警了啊!”
“啊妈妈妈妈……”
商欣然一时半会儿话都说不清楚了快,一边捂着杨浩天的嘴,一边拼命地在脑子里想着对策。然而又恐于短时间编出的借口一下就在梅玉兰面前露了破绽,只能暂时先爱抚她的情绪,“没有遇到危险!我很安全,好好的一点事儿都没有,特别好特别好哈哈。”她满心满脑里想的都是真让梅玉兰报警了那还得了?杨浩天默默用睫毛挠着商欣然的手心,心里有说不完的借口,但审时度势后选择乖乖被捂嘴,先不求帮忙不帮倒忙了。
那头商欣然还在用结巴的调子跟梅玉兰解释,期间她反复跟他使眼色,让他千万不要出声,杨浩天垂下睫毛表示自己明白,一下一下地以唇啄吻商欣然的手心。解闷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找点自己的存在感。
“宝宝宝宝宝宝,看我看我,不能因为忙就不理我呀。”杨浩天不耐其烦,商欣然不甘其扰,一边挣脱被困一边打起12分精神回应梅玉兰犀利到刁钻的问题。
“你没事儿?真的没事儿?”
“真的没有妈妈。”
“你这声音听着怎么跟喝醉了一样。”
商欣然无话可说。她刚刚在宴会上为了壮胆的确是稍微喝了一点酒,但还不至于昏了头,反而脑子特别清醒,就跟把头埋到水底再拔出来一样,那种精神放到水里涮了一遍的清亮,没有比这更清醒的了。
“没有啊妈妈。”
“还是怪怪的。”梅玉兰说不上商欣然哪里不对,考了她几道算术题,故意为难的目的,商欣然仍然对答如流,说完嘿嘿嘿得意傻笑。
梅玉兰突然觉得心情很憋闷,她默了一会儿,这才抛出今晚王炸问题,“你现在在哪儿?和谁在一起呢?不会是姓杨那小子吧?”
商欣然心跳漏一拍,走钢丝的紧张也不过如此吧。
“嗯?说话啊!”
商欣然赶紧赔笑,“我听着呢听着呢。”
“没,没有,我自己一个人呢。”千万不能说实话,就算梅玉兰已经猜到了,也不能说实话,商欣然想完定了定心神,平静了些许,“杨浩天接了个电话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现在自己一个人在马路上跟着导航找不到方向,有点迷路。”刚担心酒店环境封闭这谎怎么圆,旁边就响起一阵风吹马路、车轱辘集压过路面疾速驶过的声音,天衣无缝的配合,商欣然听到也有点惊讶,不由瞥了一眼旁边的杨浩天,他抿开嘴对她笑,她很快垂下睫毛藏起所有情绪。
一捕捉到【迷路】这个关键词,梅玉兰立马担忧起来,“那要不要我去接你?我现在出门。”
“不不不。”
商欣然说完觉得不妥,又赶紧补上一句,"我是说不用了。”
电话那头的梅玉兰再次沉默。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出了不对劲,商欣然心里的弦被安静的空气拨了一下,又一次紧绷。马路背景音还没消失,还在继续,这种低沉的喧嚣在耳旁反反复复,突然就给了商欣然编谎的灵感,她就突然地出声,“啊,我好像找到一点方向了诶,应该是……往这边?那边?往这边走,哎这就对了……”
说完她特意顿了顿,等那边梅玉兰好像要张嘴说话的时候,就见缝插针出声突然地打断,“耶,我好像看到杨浩天了---杨浩天---这里……不说了妈,我看到杨浩天了,这会儿我和他在一块儿呢,我俩这就回来哈。好了妈后面的情况我发短信给你报备,您放心,我先挂了。”
这一串话,边想台词边转变语气还是无实物表演,可给商欣然累得够呛,待挂了电话,她长舒了一口气,真是感觉累极了。
但她不待那一口气稍微沉下去,就立马坐起来,从床上找到衣服开始套,边套边催杨浩天。
“我们得抓紧点了,以我对梅女士的了解,不出十分钟她准再打电话来。”
杨浩天就也掀开被子先套裤子。
长长的牛仔裤腾开在床上,裤腿长,裤腰细,系着条松松垮垮的白皮带,随着腾开的动作,皮带金属扣环砰到牛仔纽扣,清脆一声轻当响,皮带舌头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泛着皮质的光泽,商欣然转头去摸另一只耳钉的时候,杨浩天正在套另一条裤腿,大腿肌肉贲张结实,皮肤白如绸缎又光又滑,一时分不清是皮带还是他皮肤的光泽更耀眼,商欣然愣了一下,但她重点不在他迷人的□□上,而是那一片白中突兀的一点红色,是颗小痣,长在膝盖上方大腿的正中间,“你腿上长了痣啊。”
商欣然的视线没移开,她觉得那颗痣出现在杨浩天身上很奇怪,出现在这一片淡青艳白的皮肤上却意外得顺眼,杨浩天动作一滞,见商欣然似乎感兴趣,捏着裤腰的手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提上,语气竟然透出一抹难得的羞涩,“嗯,小时候就有了……我姐也有,都是遗传我妈的。”
他的别扭把商欣然也传染得不知所措来了,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的,现在事情却好像发展到了一个始料不及的地步。
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商欣然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时间真的不够用了。“咳咳……不说这个了,我们俩赶紧收拾吧。”
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别过了头。
“嗯。”杨浩天哗地一下提上裤子开始系皮带,接下来的动作都很利索。
两人穿戴速度很快,没个三四分钟就可以见人了。再然后拿起各自东西就要一起走,离开前,商欣然往垃圾桶的方向看了一眼,当看到里面的东西,目光好像被刺到似的,抽了一张床头柜上的纸巾扔进去盖上了,眼不看为净。
一看又要想起便利店第一次买的尺寸不合适,他们后面又下去重买了一次,那过程……不回忆也罢。
商欣然的脸又烧起来,她在卫生间拿水拍了拍脸,应了外面的杨浩天一声,走了出去。
一走到走廊,好像有股风吹在身上,不冷,商欣然却蜷缩起了肩膀,向身旁的杨浩天微微靠拢。
杨浩天顺其自然抓过她的手,摸起来冰凉,放在手心里握了握,五指扣进了她的指缝,两人先后握紧对方,一同走出了狭窄的旅馆出入门,风再一吹外面陌生得好像另一个世界似的。商欣然仰头看了杨浩天一眼,他弯脖侧头,用耳朵碰了碰她的脑袋。商欣然的心里很动容,头像没有用依靠似的,全搭在了他的臂膀上,杨浩天往里一步,他看着商欣然,胳膊肌肉绷起,柱子一样牢牢撑住她的半边身体,他们互相依偎着一起往前走,好像变成了彼此身体的一部分。
这就是爱情,当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当我想要个依靠,你靠近我,这就是爱情,我想这就是爱情,相爱的时候可以把身体放心交给对方,不爱的时候就产生怀疑,你的闪躲我的疏远,谁先往外侧一步,谁先让谁受伤,这些争吵总是没有答案,但相爱的时候先不用想,放心把你的身体交给我,我放心把我的身体交给你,我会靠近你,而你的鞋子,我一步就可以碰到。
夜风裹挟着两个炽热的背影,火焰一般向前向前再向前,穿过黑暗也穿过光明,向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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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红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