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有物 第19章 我要你坦白

谢呈走的那天早上，伦敦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早上七点的时候已经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窗玻璃被雨点砸得噼啪响，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弯了腰，叶子落了一地，贴在石板路上，被水泡得发黑。谢呈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只旅行袋，里面塞了两天的换洗衣服和笔记本电脑。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长风衣，领口立着，衬得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

“三天。”他站在门口，侧过身看秦云，嗓音压得很低，“最多三天。”

“嗯。”秦云站在门廊下面，看着他。

“别一个人去见陈默。”谢呈又说了一遍，这句话他今天早上已经说了三遍了。

“嗯。”

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落在门廊外面那片雨幕上。司机已经撑着伞等在车边了，伞面被风吹得鼓起来，司机整个人都在使劲往后仰着，才勉强稳住。谢呈收回视线，往台阶下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偏过头，看着秦云，“什么时间都行。”

“知道了。”秦云说。

谢呈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司机把伞举到他头顶，他低着头钻进车里，车门关上，引擎发动的声音在雨声里闷闷地响了一下。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谢呈在车里看了秦云一眼，然后把车窗摇回去了。车子驶出院子，拐上主路，尾灯在雨幕里渐渐模糊，最后被雨雾吞掉了。

秦云站在门廊下面，看着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才转身回了屋子。管家跟在他后面，把门关上，顺手递了一条干毛巾。秦云接过来擦了擦头发上溅到的雨水，往楼上走。

第一天，秦云待在家里没出门。上午翻了翻那本建筑画册，下午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傍晚的时候下楼吃了顿饭。苏晚不在，谢正霆也不在，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管家站在旁边给他布菜。他吃完就上了楼，坐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雨，一直看到天黑。

第二天，雨小了一些，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秦云去学校待了一天，中午在食堂角落那张桌子吃饭，对面没有人坐着。放学的时候司机来接他，他上了车，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景，忽然开口让司机停一下。

“去买本书。”他说。

司机犹豫了一下，把车停在路边。秦云推开车门，撑开伞，往后街那条巷子的方向走。巷子里的水积得很深，他没走到书店门口，在巷口就停了下来，站在墙根下面，看着那扇挂着风铃的门。门关着，风铃被雨打湿了，铜片上挂着一串水珠，往下滴。他站了一会儿，没过去，转身回了车上。

当天晚上，他坐在房间里，把那本笔记本从书架后面抽出来，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拆解步骤画得很细，每一步都标了尺寸和力道。他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搁回书架上。

第三天下午，谢呈给他打了电话。

“今晚回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杂音，像是在车上，“大概七点到。”

“好。”

“你这两天有出去吗。”

“去学校了。”秦云说，“没去找陈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谢呈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七点过几分，车驶进了院子。秦云在楼上听到动静，从窗台上下来，走到楼梯口。谢呈进了门，风衣肩头被雨打湿了一小片，头发也是潮的。他抬头看见秦云站在楼梯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风衣脱下来递给管家，上了楼。

“都办完了。”他走到秦云面前，停了一步，“明天去拿工具。”

秦云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房间里。谢呈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擦干就坐在床沿上，拿手机翻着什么。秦云走过去，把毛巾从他手里抽出来，替他擦头发。谢呈低着头，任由他擦，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翻了一会儿，把手机递过来。

“作坊那边发过来的，工具做好了。明天可以去拿。”

秦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小金属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小工具，尺寸都很小，有一把像镊子一样的东西，尖头弯着，还有一根很细的金属杆，头子上有一个扁平的推头。

“明天几点。”

“下午。”谢呈把手机收回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拿了就回来，当天拆。”

秦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他旁边坐下。谢呈的头发还没干透，前额那几缕湿着贴在额角，他把它们往后拨了一下，手放下来的时候搁在膝盖上。

“还有一件事。”谢呈开口，嗓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秦云看着他。

“那天你在旧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谢呈说，视线落在窗台上那截地板的光上，没看秦云，“第二天下午，你让司机把车停在巷口，自己下去站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秦云的视线停在他脸上。

“你怎么知道的。”

“司机跟我说的。”谢呈偏过头，对上他的眼睛，“他每天都会跟我汇报你的行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闷闷的。秦云看着谢呈的脸，那双黑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深，里面那层东西很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你让司机盯着我。”秦云开口，嗓音很轻。

“让他跟着你。”谢呈说，“不是盯着。”

“有区别吗。”

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偏回头，看着天花板。

“有。”他说，“盯着是查你见了谁、说了什么。跟着是确保你没事。”

秦云没接话。他坐在床沿上，看着谢呈的侧脸。谢呈仰着头，喉结露在灯下，随着吞咽的动作滚了一下。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你走的那天早上，我就知道司机是你的人。”秦云说，“他每天去哪里、停多久、我见了谁，都会跟你说。这个我不怪你。”

谢呈偏过头，看着他。

“但你没跟我说。”秦云说，“你走之前说了三遍让我别去找陈默。你没跟我说你留了人跟着我。”

谢呈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说了，你会同意吗。”他问。

“会。”

谢呈看着他，没说话。

“我会同意。”秦云又说了一遍，“但我会告诉你，我不喜欢。你可以让人跟着我，但你要跟我说清楚，不要偷偷摸摸的。”

谢呈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偏回头，看着天花板。

“好。”他说，嗓音很轻，“以后我提前跟你说。”

秦云看着他。谢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比平时低了不少，尾音在喉咙里滚了一下才出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反复了两次才停住。

“还有一件事。”秦云开口。

谢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陈默让人传了话。”秦云说，“今天下午，周屿来学校找我了。”

谢呈的眼神变了。他的身子直起来，靠在床头上，视线落在秦云脸上，比刚才沉了很多。

“他说什么。”

“陈默让他告诉我，项圈的拆解步骤里有一处错了。笔记本上画的那张图，第三步和第四步的顺序是反的。如果按图上写的拆，芯片会被锁死，拆不下来，还会触发里面的自毁程序。”

谢呈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下颌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

“所以，”秦云说，“我要你坦白。那本笔记本上的步骤，你跟我说你看过了，你说要回去核对一遍。你核对的结果是什么？”

谢呈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窗外雨声沙沙的，打在玻璃上。他偏过头，避开秦云的视线，看着窗台上那截被台灯照亮的地板。

“我核对过了。”他开口，嗓音很低，“第三和第四步确实有问题。顺序反了。”

“你那天晚上就知道了。”

“嗯。”

“你没告诉我。”

谢呈偏回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黑眼睛在灯下很亮，里面那层东西翻了一下，又被他压回去。

“我在想办法。”他说，“我想在你拆项圈之前，把正确的步骤弄清楚。不想让你知道图上有错，是不想让你拆的时候心里没底。”

秦云看着他。

“谢呈，”他开口，嗓音很轻，“你瞒了我两件事。一件是司机的事，一件是步骤的事。都是你觉得我听了会不高兴、会多想的事。但你不说，我反而要多想。”

谢呈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偏开视线，下颌绷着，嘴唇抿得很紧。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嗓音压得很低，尾音有些发涩。

“我知道。”他说，“我以后改。”

秦云看着他坐在床沿上的侧影，肩绷得直直的，后颈那截皮肤被灯光照得发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覆在谢呈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谢呈的手在他掌心下僵了一瞬，慢慢松开了。

“明天拿了工具，”秦云说，“把正确的步骤核对清楚。然后我们一起拆。”

谢呈偏过头，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的东西翻涌了一下，被他按住了。他把手翻过来，反握住秦云的手，力道很紧。

“好。”他说。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谢呈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过来攥他。他躺得离秦云近了一些，肩贴着肩，被子下面的手臂碰着手臂。黑暗里，秦云感觉到他那边翻了个身，面朝他，呼吸落在他的肩头。

“哥哥。”谢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压在被子底下。

“嗯。”

“以后我什么都跟你说。”他说，“不瞒你。”

秦云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好。”他说。

谢呈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贴着他的手臂，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上滑，找到他的手，扣住。力道很轻，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秦云没有抽开，让他扣着。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一些，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