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羊被闻坎拽着后领,一下子脱离季禾灯身后。
“老周我**!”李山羊像是突然活了一般,身子往后一拧,胳膊肘狠劲地向闻坎抡过去,闻坎利落地侧身避过。“你想弄死我?”
他疯了一样往前冲,直向闻坎扑去,拳头从他下巴划过,带起一片冷风,“你想像弄死他们一样弄死我?”闻坎淡定的神态像是更加刺激了他,“做梦!我弄死你们!”
“啊——啊——”他谁也打不到,便胡乱挥拳,一边挥一边重复着:“我弄死你们!弄死!弄死你!”
季禾灯举起右掌,掌如冰刀般,向李山羊的颈侧劈下去。
“咔嚓。”
李山羊的身体像是突然无风拖趁的风筝,软绵绵地摔在地上,安静了。
季禾灯低头看他,思考着他的疯话,自言自语:“难道,那些人,都是那个老周杀的?”
“很有可能,那些妖祟最擅长让人类自相残杀。”乌曜接话道。
“南渡东港码头,C区废弃仓库员工宿舍,3号公寓,202室。”闻坎重新拨通举报电话,“精神异常,疑似伤人前兆,已被制服,对,一个人。”
“老周杀了那几个人,然后李山羊又杀了老周?还有另一个人。”季禾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闻坎挂了电话,把手机收回口袋:“走。”
季禾灯像是没听见一般,还在想那些被划了叉的名字。
他伸出手,拉住季禾灯的手腕,拇指扣在内侧,稳稳地拉起他,“走了,一会警方会来把他带走。”
季禾灯任由闻坎牵着:“所以和那个蜥蜴妖一样?猎犬用烟控制他们,让他们自相残杀然后他们再收割?”
“行啊大人,”乌曜飞在他们身后,“这都能联想到,肯定就是这么回事。“
听到这话,季禾灯嘴角幅度很小地动了一下,他飞快地看了闻坎一眼,对方拉着自己停在海边,水泥路到了尽头。漆黑的大海被风推着翻涌,吹散他们身上的烟味。
闻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酒精湿巾,拉起季禾灯的右手,一边给他擦手一边说:“你很聪明,能从实战里吸取经验,下一次做得更好,这是一种很难得的能力。”
一根一根,从拇指到小指,指缝也擦了一遍。“你很强,你想要的,迟早都会得到。”他又抽了一张新的,拉过季禾灯的左手,继续擦。
闻坎的一缕头发被吹得横在脸上,季禾灯目光落上去,然后他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拨开,别在他耳后。
“嗯?”乌曜蹲在路灯杆子上,把季禾灯那副模样尽收眼底,他眼神里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光亮,像是初春冰面下的流水,藏都藏不住。
“啧,”大人看闻坎那眼神,不妙啊……不妙。那姓闻的都精成什么样了?大人能玩得过他么?得防着点。乌鸦摇摇头头,啃着自己的爪子。
两只手都被擦干净了,指尖还残留着湿巾的凉意和那股淡淡的酒精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
想到下午对乌曜说的话,季禾灯开口问:“你知道猎犬老巢在哪吗?我们直接去把他们全部消灭不就行了。”
闻坎的目光落到礁石上,海风吹起他的马尾辫,他斟酌着回应道:“知道几个,最近的在东郊一片野森林地下,但那只是他们十几个据点中的一个。”
“猎犬不是一窝蛇,而是一张网,你踩住一个头,其他地方的会缩回去。过阵子还会从别处冒出来。而且——”他转过头看季禾灯接着说道,“以你我现在的实力,是不可能将他们一网打尽的。”
他的铜牌更难找了,季禾灯沉默了一会,说:“那现在线索断了,我们是等凌晨的鬼魂出现么?”
闻坎点头,“只能这样了。”
他们在车里坐了一夜。
没有鬼魂,没有新的烟蒂,码头上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舞台,只有海浪重复地拍打消波块,发出单调的声音。
天亮了。
乌曜盘旋着落下,抖抖翅膀上的露水,低声说:“我飞了好几圈了,没有任何异常气息,也没有残留的妖气,猎犬影子更是半个都没有。”
“看来咱们太高调了,被发现了。”闻坎捏了捏眉心,放下膝盖上的平板。“码头的所有监控全是假的。“
他把两段不同日期的视频并排放在屏幕上,画面中野猫走路、海鸥略过都是同一轨迹。“都是几个月前正常的画面拼接来循环播放。”
“但他们并不知道我们会来……”季禾灯疑惑道。
“对,所以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收割,就像上次你见过的那群小妖一样。”闻坎看向季禾灯。“我们遇到的,不过是他们做过的无数坏事中的一件罢了。”
季禾灯看着上工的工人三三两两地从生活区走过来,有的拎着保温杯,有的叼着烟,有的边走边走揉眼睛。他们不知道自己早已被猎犬盯上,以为自己在正常的上班赚钱……
一个工人蹲下来系鞋带,系完拍了拍鞋面上的灰,随后快步追上工友,这让季禾灯想起了李山羊,他从喉咙挤出三个字:“为什么?”
没人回答他,闻坎任他消化了一会情绪,随后发动车子:“先走吧。”
“不能就这么走,”季禾灯眉眼间带着一丝倔强。“我们假装走,躲起来盯着他们。他们总是要抽烟的。”
“好,那就先去吃饭。”车子调了个头,朝着来路驶去。后视镜里,码头越来越小,那些穿着荧光背心的工人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色块,最终被雾气吞没。
车驶出码头范围,拐了几条街。
“他们不该这样对那些工人。”季禾灯像是说给自己听。
乌曜难得没有捧场。
车停在一家老城区街角的早茶店门口。
掀开竹帘进去,店里已经坐了两三桌老人,有的在看报,有的用方言低声聊天。
闻坎径直向前台走去,中年老板站起身,两人低语几句,季禾灯也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随后带他们进入内部包间,乌曜从季禾灯胸带的口袋里探着头。
包间不大,但格局板正,一张老榆木圆桌摆在正中,闻坎坐下扫码点单。没一会,服务员端着一只小火炉上来,上面坐着一锅瑶柱白粥,紧接着又上了一屉虾饺、一条清蒸鲈鱼、三屉虾饺、一碟白灼菜心和一壶菊花茶。食材的本味在蒸汽中四散开来,清淡干净。
乌曜跳出来,冲着一屉虾饺啄了又啄,满意地眯起眼睛。
季禾灯目光扫了又扫这些菜,没有动筷,抱着双臂靠坐在座位上,他试探性地问:“呃……有没有油条和冰可乐?”
闻坎把筷子摆在季禾灯面前的碟子上,抽了一张纸巾摆过去,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语气淡定却不容反驳:“没有,以后也不许再吃。“
“……”
乌曜把虾饺咽肚子里,对他脖子一伸,小声叫嚷起来:“大人,你看看这一桌子好吃好喝,你居然要可乐?你你你——你简直是暴殄天物!"
吃人嘴短,季禾灯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机械性地咀嚼起这些丝毫不能刺激到他味蕾的食物。
他咽下一个饺子:“吃饱了,我们去盯着他们去。”
闻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说着他变魔术一般,到门口取来一个牛皮纸袋放在空椅子上,掏出两套衣服,一套是码头灰蓝色的工作服,领口袖口有些磨损,但洗得干净。另外一套是一件深灰色的旧卫衣,胸前印着一行模糊不清的字母。
“哪来的?”季禾灯瞪大眼睛问道。
“饭店老板是我朋友。”他把卫衣扔给季禾灯。“换上这个再去。”
“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季禾灯接过来,直接脱下他的黑色工装外套,又抓起T恤下摆,往上一掀,把整个上脱个精光。
动作太快了,快得闻坎来不及移开视线。
他的上身就这样毫无征兆暴露在暖黄色灯光下,不算壮,但很结实。
乌曜本来吃饱了靠在纸巾盒上歇着,一见季禾灯的样子整只鸟都弹了起来:“哎呀!你怎么说脱就脱,你有点防范意识行不行?”
季禾灯刚把卫衣袖子套在胳膊上,被乌曜一嗓子吼得愣在原地:"……怎么了?“
“这屋里还有别人呢,你就当着人家面?蹭一下就脱了?你起码转个身啊,或者去厕所换啊!“乌曜急的绕着他飞。
“啊?”季禾灯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
“啧!”乌曜停着胸脯落在桌子上,一副活了几百年什么场景没见过的模样。“你们两个要都是直的我就不说什么了。”
“你们都什么属性自己心里没点逼数么?”说着把翅膀卷起来指向闻坎。“你你你——你不许看。”又指向季禾灯。“还不快穿上!”
季禾灯连忙套上卫衣,抬头撞上闻坎挪开的视线。他才忽然明白了什么。把拉链拉到最高,戴上灰蓝色的鸭舌帽,压到了最低。
“……”闻坎已经默默换好了衣服,他从容地把第二个扣子扣到第三个扣眼中,从容到像是根本没听见乌曜说话。
“哼!”乌曜满意了,觉得自己教育的很好。这一通敲打下去,他们以后应该会注意了。
空气一时安静得可怕,手机适时地震动起来,“有业务。”乌曜掏出来低头看,只见屏幕上赫然躺着一条红色通知:您收到一条差评。
“嗯?”
“信徒ID:吴月,我求你们把我老公找到,他怎么被警察抓去了?还说他杀了人??我老公老老实实一辈子会杀人?你们是什么破神仙?是骗子!……”
功德:-5
季禾灯拿过手机,看了一遍,开口道:“她可能是太难过了,无处发泄……”
乌曜咽下了想要骂街的冲动,噎了两秒:“大人这格局,我服了。”他难得正经点点头,“我见过不少刚入行的年轻人,被误解要么气的跳脚,要么委屈得不行。你是头一个为对方着想的。”
“就冲这份心性,你这条路,能走得稳、走得远。”
季禾灯往下滑,一条昨天的好评。
“信徒:柚子爱吃瓜,谢谢你们,我收到了爸爸的骨灰和抚恤金,一定也是神仙大人的保佑。真的很感谢你们,信女会每天为大人烧香的。”
三根电子香的影像在屏幕上投射出来。
功德 8
乌曜看了一眼电子香那虚幻的香气,缓了口气说:“行,好歹有个懂事的。”
“走吧。”闻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把扣错了的扣子重新扣好,“去干活了。”他故意佝偻了腰身,整个人的锐气全藏进了灰扑扑的布料里,看起来真的像是干了很久的工人。而季禾灯,则像个逃课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