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坎的手伸进西装内兜。
项川风瞳孔骤缩,一下子扑到季禾灯身上大喊道:“灯哥小心!他要掏枪!我保护你!!”
季禾灯被他压得差点背过气,肋骨硌在床沿,闷哼一声:“起开。”
内兜里的手顿住,闻坎垂眼看着他们,眉峰挤压两下,像是在看两个白痴。
他捏出一个荷包,深蓝色的绸缎泛着一层极淡的哑光,封口处是两枚小巧的银扣。“安神的,”他说着,走到床边,把枕头抬起来放在下面。“能让你睡得好一些。”
“哦。”季禾灯推开项川风,生硬地说了声谢谢。
闻坎的指尖触碰到了什么,触感生硬。他顺手抽出来。是一本漫画,封面上,两个少年面对面,距离近到鼻尖几乎要挨在一起,画风柔美,背景甚至还飘着花瓣。
“……”
季禾灯坐在床上,看闻坎手里的漫画,几秒后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耳朵又热起来。他伸手去抢,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笨拙,抓了两次才拿到,一下子藏到被子里。
项川风又跳起来,一脸正气:“此乃我军机密文件!外人不得窥探!”
闻坎收回手,转身就往门口走,仿佛多待一秒都嫌浪费时间。
门咔嗒一声合上,干脆利落。
“灯哥你说他刚才看清了吗?”项川风问道。
“不知道。”季禾灯心跳还没平复下来,他直接躺下去,拉起杯子,蒙住了脸。
晚上九点,季禾灯穿着一身黑色工装服,黑色马丁靴出现在地下停车场。
乌曜爪子抓在他肩头衣料上,“姓闻的给你买好几身,晚上出去穿这个确实方便,还挺帅呢。”
“今晚是什么祈愿?”季禾灯问。
“我和闻坎上午商量的,码头闹鬼和人口失踪,两个位置很近。”乌曜言简意赅。
“哦。”
闻坎靠在车门上,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季禾灯的靴子一路往上,掠过工装服裁剪线条,腰线收得干净,恰好卡在他腰身上最窄的那一截,再往上,肩线平直,袖口往上卷,露出一段细白的手腕。
多看了那手腕两眼,他转身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路灯一盏一盏掠过车窗,光影在季禾灯的脸上明灭交替。
他们离城市越来越远,空气里的咸味若有若无地掺在夜风里。乌曜振翅从车窗钻出去,指向码头东侧:“就是那边。”
季禾灯跳下车,额前碎发被吹得往后翻,他深深吸了口气,海风把安养院的消毒水味吹得一干二净。他正要跳上海边的水泥台上,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满地都是烟蒂。
水泥台下的消波块的菱角之间,脚下水泥板的缝隙之中,还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熟悉臭味,想不注意到都难。“老乌,祈愿给我看看。“
拿到手机,他点开第一个祈愿。
“祈愿ID:保安老王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阿门……各位神佛老爷们好,俺们码头最近几个月,老是有一群鬼魂聚在一起抽烟,都在凌晨四五点钟左右,监控也拍不到,昨天已经有两个人掉海里淹死了……“
“抽烟说笑。”季禾灯往下滑,第二个祈愿跳出来。
“祈愿ID:吴月。
神仙保佑,我老公李山羊,在南渡东港码头做搬运工……他前天突然跑了,疯了一样,一定是被妖怪附身了……“后面还附上三支电子香,功德 3点。
把手机还给乌曜,他蹲下身。
滤嘴比普通香烟要长,烟丝是一种暗沉的灰绿色,像是某种植物晒干后切成的碎末。闻坎与他并肩蹲下,他肩膀的宽度几乎遮住了路灯的光,季禾灯整个人都被罩在他的阴影中。同样的蹲姿,闻坎比他大出一整圈。
季禾灯伸出手去捏地上的烟头,闻坎嘴唇微张,掏出一半的纸巾又塞了回去。
一股极轻微的刺痛从指腹传来,净灭之力被顶了一下,像是同极相斥那种排斥感,季禾灯撵开烟嘴,细碎的粉墨掉出:“这里掺杂了妖祟骨头。”
季禾灯顺手把烟蒂往闻坎的方向递过去:“你看看。”
闻坎没接,甚至极轻地往后躲了一下说:“他们抽的应该就是这个。”
乌曜扑棱着翅膀窜过来,嘴里叼着个白色烟盒,飞到二人头上嘴一松:“垃圾桶里发现的。”
季禾灯还在端详指尖的烟蒂,头都没抬一下,左手向上一接,东西落在掌中,“??”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乌曜找到的烟盒,撵平,粗制滥造的包装正中间印着两个字——忘忧。
“这不是市面上卖的任何烟,没有品牌logo、生产厂家地址,连吸烟有害健康的警示语都没有。”闻坎抬头看向码头入口处还亮着灯的报亭。“去那边问问看。”
季禾灯把烟盒揣进口袋,他没吸过烟,不懂,但他把闻坎说的话都记下来。
"忘忧烟?"乌曜说着停到路灯杆上掏出手机,打开夜魔网。
“保安说监控拍不到鬼魂,我去看看监控有没有问题。”闻坎说着向路灯杆走去。
季禾灯点头说好,进了报亭。
报亭老板看了一眼烟盒,一脸讳莫如深,摇着头说:“没见过,不过这几个月工人们确实不在我这买烟了,也不知道抽啥呢,一个个精神头越来越差,干活都没劲。”说着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他收起充电器,锁上零钱盒子。
“老板。”季禾灯说。“码头最近有工人掉海里,你知道么?”
“是听说过……”他挠挠头,忽然换了种语气。“小伙子,你买不买东西?不买我十点要关门了。”
季禾灯还想追问,但老板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势,一脚踏出门,按了一下卷帘门开关。
闻坎从报亭后阴影中踏出上前开口道:”你好。“从口袋里掏出他安养院的证件在报亭老板面前晃了一下,“我是东湾码头管理处的。”
老板冷漠的神情立马热情起来,腰板都不自觉弯了几分:“您说,您说。”
“我们这边接到投诉,说有人举报你的超市售卖来路不明的烟草制品,我们想跟你核实一下情况。“
闻坎西装革履的高大身形很具压迫感,老板慌张地说:“那忘忧烟不是我卖的,我卖的都是正规渠道进的货!”
一旁的季禾灯和乌鸦对视一眼,嘴巴都张大了。
“了解。那你有没有见过忘忧烟,”闻坎语气平稳,又补充道,“我们不追究你的责任,只是想搞清楚这烟的来源。”
“这我真不知道,我就知道它20块钱一条,那能是什么好烟?”
“我们还收到消息说,码头落水的工人和那烟有关,听说他们抽了之后都有些精神恍惚,你有没有听他们提过这件事?”闻坎继续问道。
老板伸头看看四周,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肯定是那烟害的,那两个人死之前,抽烟抽的最凶,一天一包,有人劝他们少抽点,他们还发脾气呢。”
“那天晚上我关门前看见他们一直坐在海边抽烟,第二天就听说他们淹死了。但是也有人说他们说被工友推下去的,但是监控啥也没有,谁知道呢?”
闻坎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像是把老板说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
老板搓了搓手:”领导,我斗胆提个建议,咱码头得把那个忘忧烟给禁咯,那玩意耽误工人干活啊。“
“很好的建议,我会跟相关部门开个会研究一下。“闻坎说完,朝老板微微颔首,转身朝季禾灯的方向走去。
“哎,好嘞好嘞,那辛苦领导了,领导您慢走。”老板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后退几步才转身走掉。
季禾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肩头乌曜翅膀伸过来,把他们下巴往上以托,合上。小声在他耳边说:“看见了么?这就是江湖老油条,张嘴就是骗,脸不红心不跳,学着点。”
季禾灯像是忘了这个人下午还在管自己,现在只觉得他真有本事,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乌曜把手机给两人看,“忘忧烟夜魔网也有卖。”
只见页面上商品图,简介直白:“本品掺入高阶妖骨粉墨,长期吸入可导致记忆错乱、失忆、前额叶功能退化……适合用于长期精神控制……”
乌曜已经懒得骂了,翅膀尖往下滑了滑,停在店铺信息那一栏:“平台自营是幌子,我点进资质认证看了一下,保证金账户挂的是猎犬旗下。”他肯定道,“这烟就是猎犬在卖。”
“难怪那臭味和反弹净灭的触感都那么熟悉。”季禾灯说。
闻坎抬起胳膊,指尖吊着两根金线,缠着一小块黑色薄片,“监控上附着这个,”他手腕一甩,薄片落进垃圾桶里。“这个折射膜,可以让监控拍不到特定热源信号,大概就是抽过烟的工人们。”
“估计又是夜魔网上买的破烂货。”乌曜啐了一口。
“距离凌晨四五点还有几个小时,先去看看失踪人口李山羊吧,他很可能跟这件事有关。”季禾灯说。
“对。”闻坎点头。
乌曜教着季禾灯在手机屏幕上点击,通过祈愿详情翻出李山羊的八字,定位,地图的投影悬浮出手机上,具体位置显示出来,乌曜指向西边说:“他躲在那个废弃仓库的员工宿舍。”
他们找过去,门锁形同虚设,季禾灯用力一推便开了,屋里甜腻的气息先涌出来,那浓郁道极致的香气只呛得季禾灯连声咳嗽。香极反秽,季禾灯只觉得那层层浓烈下藏着令人作呕的腐浊气息。门外的闻坎后退几步,西装裤绷的笔直,连鞋尖都不肯沾到那气体。
季禾灯用手扇了两下,百无禁忌地踏进去。
“卧槽,这是人住的地方?这味儿堪比生化武器了。”乌曜硬着头皮跟进去。
李山羊靠坐在床上吞云吐雾,他目光没有焦距,眼窝深陷,眼下两片浓重的黑眼圈。屋里进人了耶没反应,像一台无情的抽烟机器。
“李山羊。”季禾灯叫了一声,对方没反应。
季禾灯伸手翻开他的眼皮,不像是被附身的瞳孔反应,侧颈脉搏微快,身上没有任何妖气鬼气,就是一个被透支道极致的普通人。
“他没有被附身。”季禾灯陈述。
季禾灯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泛起淡蓝色的光——净灭之眼,视线穿透血肉,李山羊胸口两条粗红的线,从心脏延伸上来,缠绕着他的脖颈,像是铁丝勒进肉里,那是人命的重量。“他最近杀了两个人。”
“啊?”乌曜扇着气味,“像是抽烟抽得精神错乱了。”
季禾灯对他说什么都没反应,于是环视整个房间,他拍开灯,只见桌子上一本皱巴巴的排班考勤本,他拿起来翻了几页,上面工整的字迹记录着码头工人的排版情况。翻到最近的几页,两个名字被红笔打了叉号:周某某、王某某。
而叉号旁边的日期,和保安老王说的落水事故是同一天。
上个月的排班表上,也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划掉,再往前翻,又有两个,手越翻越快,日期不同,名字不同,叉号却相同。
“翻到什么了?”闻坎站在窗外,准备拨打举报李山羊位置的电话。
季禾灯手指按在皱巴巴的本子上,按得很用力,他没有吸气,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个数字:“死的是……九个人?”这不是意外,在心里把那九个红叉按月份排了一遍,试图找出规律。
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近得像是贴着脖颈吹出一口烟:“你也来一根吗?”
季禾灯猛地回头,李山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后,举着根烟冲他笑,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闻坎瞬间变了脸色,抬脚就往里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