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从巴黎飞回广州的航班上,顾霆琛靠着舷窗,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三封信——第一封、中间一封、最后一封。他把这三封信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们排成一排。
“1968年第一封——‘孩子安全’。1968年冬天第二封——‘冯师傅帮忙照顾’。1989年最后一封——‘佛山的那个孩子不要认回温家’。”
沈默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跟陈伯发消息。
“冯景尧。你爸信里说的‘冯师傅’就是冯景尧。他把孩子放在佛山,让冯景尧帮忙照顾。那个孩子姓余,或者至少——余温姓余。”
“余温跟温家有关系。1989年的信说‘温家的旧案到了最后收网的阶段’,又说‘佛山的那个孩子不要认回温家’。余温可能是温家的人——不姓温的温家人。”顾霆琛转过头看着舷窗外面的云层,“我爸在1967年夏天的老挝救过一个女人和一个婴儿。那个女人是任平生的母亲,那个婴儿是任平生。陈伯查到了,那张满月照背面有日期和地点。但陈伯还查到了一件事——那张满月照不是自己拍的。底片夹层的纤维比对结果显示,底片是另一个人的相机型号。”
“谁?”
“Geneviève的丈夫。他在巴黎藏了一个秘密,临死前才说出来——‘那个夏天远山在河边捡到的孩子不是孤儿’。任平生的父亲是温庆吾。温庆吾当时在老挝边境被温庆余追杀,带着一个同族兄弟。那个同族兄弟就是余温。余温也受了伤,顾远山不止救了温庆吾和任平生母子,也救了余温。余温把孩子托付给他——那个孩子应该还在佛山。我爸给余温写了二十一年信,收件人名字是余温,但信的内容全是关于那个孩子。冯景尧帮他照顾那个孩子。”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沈默。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的扫描件,照片上是一张1989年的佛山日报剪报,标题是《佛山福利院获匿名捐款二十年》。捐款人的签字栏只有一个字——余。
飞机降落在白云机场的时候是深夜。他们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去了佛山。
荔湾老巷的刻章店还亮着灯。冯景尧还没有睡——自从上次他们在巴黎金库发现收据之后,这位刻章匠似乎养成了深夜刻章的习惯。他说老了之后白天精力不济,反而凌晨的手最稳,刻刀在石头上走的时候能听到每一道纹理的响声。
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冯景尧正在灯下刻一方新章。刻刀在石料上走得很慢,每一刀都在刻下去之前停几秒,像是在听石头内部的声音。他看到沈默和顾霆琛站在门口,把刻刀放下,摘下眼镜。
“你们从巴黎回来了。那个收件人,你们查到了。”
“余温。”顾霆琛把最早的那封信放在玻璃柜台上,“我爸给他写了二十一年信。三百一十二封。信里全部提到一个孩子——我爸把那个孩子放在佛山,让你帮忙照顾。”
冯景尧点了点头。不是惊讶,不是意外,是等了很多年的问题终于被提出来之后的那种平静。
“余温是温家人。他不姓温,是因为他是温家的私生子——温庆吾和温庆余的父亲的私生子。按辈分,是温庆吾和温庆余的三弟。他被温家赶出去,在老挝边境隐姓埋名。温庆吾在老挝被温庆余追杀的时候,是余温把他藏起来的。两个人一起受了重伤。你父亲同时救了他们三个人——温庆吾、余温、任平生的母亲。”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铁盒,从里面翻出一张泛黄的宣纸拓片。拓片上是一枚章——跟温家双头蛇完全不同的图案。那是一棵树,根系很深,枝叶很少。章下方有一行极细的铅笔字:“余温。私章。1967年刻。”
“余温的章。”冯景尧说,“我给他刻的。温家有三枚双头蛇,他不在册,所以我给他刻了一棵树。他说他不姓温,不能要蛇。树就行——树不会咬人。你父亲从老挝回广州的时候把余温也带回来了,安置在佛山我一个老街坊的空屋里,让我帮他找地方养伤。他伤得很重,重到不能离开床。是远山亲自给他换药。远山自己手臂上那道伤,就是背余温下船的时候被跳板上的铁钉剐的——血纱布上那行字写的不是温庆吾的换药,是他自己。”
顾霆琛从内袋里拿出那块血纱布——西郊渔港铁盒里带回来的,顾远山左臂的血,1989年的字迹。他把纱布放在玻璃柜台上,旁边的搪瓷碗里还映着灯光。
“那个孩子。余温的孩子?”
“是。余温在老挝跟一个女人生了孩子,孩子刚满月女人就病死了。余温自己也受了重伤,不能照顾婴儿。他托远山先把孩子带回广州——他说‘我没几年了,你帮我找个人家’。远山把孩子带到佛山,让我帮忙照看。孩子满月就来了,在佛山长大。”
“孩子现在在哪。”
冯景尧没有回答。他把那枚树形章从拓片上拿起来,翻过来,章底刻着一行极小的日期——1967-08。跟搪瓷碗底一样的数字。他把章放在顾霆琛手里,转身走到刻章店最里面那间小屋里,推开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旧相框,里面夹着一张合影——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中年男人是冯景尧,男孩是个方脸盘的少年,长得敦敦实实,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那个孩子现在已经快四十岁了。是个好孩子,粗粗笨笨的,不识字的时候就来帮我磨墨。从小到大跟在我身边,学刻章、上刀法,学坏了还能跟巷口卖凉茶的阿婆吵架。他不姓余,也不姓温,随我姓冯——冯泰。远山怕他被温家的人找到,让他随我姓。这些年阎王殿你认识的每一个人,楚临、赵磊——都是远山在各地替他安顿的人。远山说他只托付过一个孩子给阎王殿的人照看,直到羽翼丰满。”
顾霆琛拿起那个旧相框,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相框放下,声音忽然变得很涩。
“冯伯。这个孩子——他现在在哪。”
冯景尧慢慢坐回藤椅上。他的驼背在灯下显得更弯了。他把刻刀重新拿起来,放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整个店铺安静下来的话。
“就在你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