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周三上午十点,齐修派来接他们的车准时停在星辰集团临时办公楼楼下。
是一辆低调的黑色奔驰,不是最高端的型号,但保养得很好,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木质香氛混合的味道。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只说了一句“顾总,沈特助,请上车”,就再也没有主动说过话。
车往白云山方向开,驶进一条两旁种满法国梧桐的私家车道,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现代主义别墅。别墅依山而建,大面积的落地玻璃映出山坡上层层叠叠的绿意,私密而低调。齐修把见面的地点定在这里——他的私人宅邸,而不是广源控股的办公室。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不是公事,是私交。
齐修在门口等他们。
他是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的男人,五十六岁,头发乌黑浓密,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衫和同色长裤,没有系皮带,姿态松弛而优雅。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是沉的——不是阴沉的沉,是见过太多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沉。
“霆琛。”他叫的是名字,不是“顾总”。
“齐叔。”顾霆琛的回应同样不卑不亢。这个称呼是小时候沿下来的——他记事起就这么叫。
齐修的目光移向沈默,微微点头:“这位就是沈特助?久仰。”
沈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在进门的时候就扫了一遍别墅的安保——三个摄像头,两个出口,一个在后院抽烟的保镖,楼梯拐角还有一个监控盲区。不是故意的,是习惯。
三个人在茶室里落座。茶室正对着一片竹林,落地窗开着半扇,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片飘进室内,落在青石地板上。齐修亲自泡茶,手法老练,烫壶、投茶、洗茶、分杯,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一杯茶推到顾霆琛面前,汤色澄黄,茶香清雅。
“上次你来我这儿,还是三年前。”齐修说,“那次是为了谈建材供应合同。今天周助理说是续签——但我知道不是。”
顾霆琛没有碰那杯茶。
“齐叔,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问。”
“当年我爸出事前后,你跟温羡之间,有没有往来。”
竹叶还在沙沙地响。齐修倒茶的手停了。他手里那把紫砂壶悬在半空中,茶汤从壶嘴流出来,注满茶杯之后还在继续流,漫过杯沿,流到茶盘上。
齐修把茶壶放下,拿茶巾擦了擦手,动作依然从容。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霆琛的眼睛。
“有。”
一个字,很轻,但没有任何犹豫。沈默盯着他的眼睛——不是胜利者的坦荡,不是被抓住的慌张,而是一种憋了太久之后的释然。像一个人终于可以被问到这个最怕的问题时,反而松了一口气。他在等,等了二十多年。
“但不是你想的那种。”齐修把擦过手的茶巾叠好放在茶盘旁边,“你父亲出事之前,我去找过温羡一次。我求他放过你父亲。你父亲手里那份名单,温羡志在必得,他已经动员了凯撒集团在国内的全部关系来设局。我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但我觉得我能谈——我用一个条件换你父亲一条命。”
“什么条件。”
“广源控股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无偿转让给温羡指定的壳公司。”
茶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竹叶摩擦的声音。
“温羡收了吗。”
“收了。”齐修说,“但他说,条件只能换一个承诺:他不亲自杀你父亲。他说——我不杀他,但我不保证别人不动手。”
齐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微微收紧。
“你父亲出事之后我才知道,他骗了我。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亲自杀人,他一直用的是凯撒集团的手。我给了他百分之十五,他一分没留,全部转给了壳公司,自己连税都没报。他答应我的‘不亲自杀’,只是把一个本来就打算外包的活,卖了一个好价钱。我花了这辈子最贵的一笔钱,买了一个本来就不存在的承诺。”
沈默在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温羡这套手法他太熟悉了——把别人真诚的恐惧当成可交易的标的,每一次交易都在获利,每一份承诺都在陷阱里。
“所以你觉得亏欠他。”顾霆琛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你觉得自己没救成他,还被他骗了。所以你去参加葬礼,所以星辰出事的时候你第一个站出来续约,所以你这二十多年一直在帮我——因为你没做成的事,你想在我身上补回来。”
齐修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杯里的茶已经完全凉了。
“我爸出殡那天你站在角落里,没跟任何人说话。”顾霆琛看着他的眼睛,“我以为你只是不喜欢人多的场合。现在我知道了——你是不敢抬头。你以为是你没拦住温羡,你以为是你没看清他的陷阱,你用半辈子替我爸还我自己。”
齐修的眼眶泛红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远山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人。他不该被那么脏的手段害死。我那时候太年轻,太自负,以为用钱能搞定温羡。结果钱被吞了,人也没保住。之后我只能用一个最笨的办法来赎罪——帮你把星辰撑住。你十六岁那年债主堵门,第一个续约是广源。你二十岁那年收购天晟失败,最大的反对票是广源投的反对收购,因为那是一个陷阱——温羡设的陷阱。我不能告诉你真相,但我能帮你挡掉子弹。”
顾霆琛站起来,走到齐修身后。
“天晟收购那次——你也知道是温羡设的局。”
“是。温羡想通过天晟实业把凯撒集团的内地触角伸进星辰。收购失败之后他暴怒,韩越当时已经在澳门布好了人,打算直接对你动手。是文钊的人在珠海把韩越拦下来的。我只是在董事会投了一票,文钊那边才是真正挡了刀。所以某种意义上——你的两个叔叔,一个挡在明处,一个挡在暗处。都慢了,都欠。”
顾霆琛沉默了。
茶室里只有竹林的风声。沈默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一直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他没有介入,因为他知道这是顾霆琛需要自己走完的一段路——不是查案,不是追责,是重新理解一个长辈半生的沉默。
“齐叔。”
“嗯。”
“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你后来拿回来了吗。”
齐修转过身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问这个。”
“我问的是你。你被温羡骗走了百分之十五,还白给了二十多年的合作让利。你欠我爸的,你用自己的方式还了二十多年。这笔账该清了——就从下季度的续约开始,回到市场价。”
齐修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伸手拍了拍顾霆琛的上臂。那只手很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
“你比你爸心软。”他说。
“不是心软。”顾霆琛说,“是算账算得比他清楚。”
齐修笑了。那笑容里有眼泪,但嘴角是弯的。
沈默在门框边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臂弯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心里做标记的习惯——彭岳的名片被他划掉了。齐修的档案封面上,他写了两个字:清了。
回程的车上,顾霆琛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山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在车窗外交替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灭。
“名单上还有别人。”他说,没有睁眼。
“是。”
“一个一个来。”
沈默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