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三天之后,陈伯发来了关于任平生与温羡关系的初步调查报告。篇幅不长,但每一段都有分量。
报告的核心只有两件事。
第一件:任平生出现在老爷子身边的年份,恰好是合资项目失败之后那一年。养子身份是后补的——也就是说,任平生是在温羡消失、顾远山死后、老爷子退入东南亚的关头,恰好被收养的。这个收养的时间点巧合太精准了,精准到沈默不相信那是巧合。
第二件:任平生的第一笔海外资金,汇入他个人账户的时间是十年前。汇款方是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基金,基金的原始注资人不是老爷子的关联账户,而是一家中资银行的香港分行。而这家银行恰好是顾远山当年签下合资项目贷款协议的合作行。温羡曾经在这家银行担任过独立顾问。陈伯在报告末尾附了一句自己的判断:“温羡给任平生的第一笔启动资金,用的是顾远山当年的信用背书。他在拿一个死人的名字养一个活人的野心。”
沈默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关键信息转述给顾霆琛。
“温羡在任平生身上投了十年的钱。”顾霆琛说,声音冷淡,但沈默听出了底下压着的寒意,“他想干什么?把任平生培养成另一个老爷子?还是另一个我爸?”
“或者是两者都像。”沈默说,“他把任平生放在老爷子身边,让他继承老爷子的资源和能力;同时又给他注入顾远山的资源——资金、人脉、信任。他在试图复制两个人。复刻所有他失去的。”
顾霆琛靠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是这样,任平生未必不知道自己在被他培养成一个赝品。你觉得他会甘心吗?他在阎王殿被当刀使了十年,又被温羡当投资品养了十年,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在阎王殿跟我对话的时候,我在他脸上第一次看到他自己在确认一个边界——告诉我名单存在,对我出刀,也不对我出刀,他在找自己的路。”
“所以你觉得任平生是突破口?”沈默问。
顾霆琛点了点头。
“温羡藏得太深了。我们找不到他,但任平生能找到。他手里有东西——那份协议的复印件、老宅的照片、老爷子给我爸的警告。这些东西不是温羡给他的,是他自己找到的。他在给温羡当棋子的同时,也在给自己留后路。”
“如果我们想找到温羡,任平生是最短的路径。”沈默说。
“对。但我不打算去找他。”
沈默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上次在南华公馆,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如果他想确认的事还没有出结果,来找我们的会是他,不是我们。”顾霆琛说,“他会自己带着答案上门的。”
沈默思考了几秒,然后点头。顾霆琛对任平生的判断可能是对的——任平生这个人太骄傲了,骄傲到不可能完全臣服于任何人。温羡养了他十年,老爷子训了他十年,两个父亲级别的掌控者都试图把他塑造成自己想要的形状。但任平生把两个人的标记都戴在身上——老爷子的银链,温羡的R——却没有把任何一个人的意志吞进肚子里。他在两个父亲之间走钢丝走了十年,现在钢丝断了,他需要自己决定往哪边跳。
两天之后,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主动联系了他们。
徐婉清。天晟实业的前副总经理,楚临的妻子。在交出凯撒集团内部资料之后,她和楚临一直住在顾霆琛安排的安全住所里,深居简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来要求见面。
见面地点约在一家安静的茶馆,包厢隔音很好,窗外是一个小天井,种着一棵桂花树。徐婉清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但精神状态好了不少。她身边坐着她五岁的女儿,正在用蜡笔画画,画纸上是一个太阳、一朵花,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家”字。
“顾总,沈特助。”她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但攥着茶杯的手微微发紧,“我有一个关于任平生的信息。之前在凯撒集团的时候,有些事我不方便说,现在凯撒已经完了,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顾霆琛给她倒了一杯茶。“请说。”
徐婉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任平生在温羡手里有一笔账。不是钱,是人命。他的生母,早年跟温羡有过一段纠葛。那个女人的下落,只有温羡知道。任平生这些年一直在找她。他在温羡面前表现得恭顺,不是因为他在乎那个R字,而是因为他不能让温羡断掉唯一的线索。”
顾霆琛和沈默同时沉默了。这个信息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之前所有推测中唯一缺失的那个锁孔。任平生为什么被收养、为什么被安插在老爷子身边、为什么在温羡面前保持恭顺却又私下收集证据——全部对上了。
他在找他的母亲。
温羡用一个失踪的女人,控制了他二十年。
“你怎么知道的?”沈默问。
“韩越的旧手机。楚临在清理凯撒残部的时候找到的。里面有韩越跟温羡之间的通信记录。其中有一条是温羡亲自发给韩越的指令,让他们关掉一个人——但不要杀。那个名字被加密了,不过我认得温羡对待人的方式:他不轻易杀人,他更喜欢让人消失。让一个人消失比杀了他更残忍,因为活着的人永远存着一丝希望。任平生的母亲就是被他‘消失’的。”
顾霆琛端起茶杯,慢慢转了一圈。他看着徐婉清的女儿——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专心致志地在画纸上涂颜色,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他说,“我会让人加强你们的安全保护。”
“不用加强。”徐婉清站起来,牵着女儿的手,“顾总,您已经帮我们够多了。我跟楚临商量过了,等女儿这个学期结束,我们就搬去北方。离开这个城市。”
顾霆琛也站起来,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一路平安。”
徐婉清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
“顾总,还有一句话——韩越的手机里还有另一条信息。温羡曾经对韩越说过一句话:‘顾家欠我的,要从最小的那个开始还。’”
包厢的门轻轻关上了。
“最小的那个”——温羡说的是顾霆琛。顾远山死后,顾家最小的那个,只有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