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第二张照片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只隔了一天,周五下午,又一封加密邮件出现在顾霆琛的收件箱里。发件人依然是R,但这次的邮件内容是公开的——没有加密,没有密文,只有一行简短的中文。
“第二张在老宅。”
顾霆琛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正在开预算审批会。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对在座的各部门主管说了句“会议暂停”,站起来就往外走。沈默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走廊,走进电梯,下楼,上车,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任平生知道老宅的位置。”顾霆琛在车上的时候说,声音很冷,“那是顾家的祖宅,不对外开放。他是怎么把东西放进去的?”
“不一定是他放的。也可能是温羡的人,通过他在国内的残余渠道。也有可能是老爷子的人——”沈默说,“老爷子熟悉你们家的一切,包括老宅的结构。”
顾霆琛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
顾家老宅在城西的旧城区,是一栋民国时期建的三层小洋楼,带一个院子。顾远山去世之后,这里就再也没住过人。顾霆琛每隔半年会让人来打扫一次,但除此之外,整栋房子都处于一种被时光封存的状态——家具上盖着白布,窗帘永远拉着,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头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车停在院门口,铁栅栏门上的锁已经锈了。沈默检查了一下锁孔,没有被撬的痕迹。任平生进入的方式要么是复制了钥匙,要么是走了别的入口。
推开沉重的木门,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翻涌。客厅里一切如旧——盖着白布的沙发、落满灰的钢琴、墙上挂着的顾远山夫妇的结婚照。沈默迅速扫了一眼地面。木地板上有一层薄灰,上面印着几组脚印。一组是顾霆琛的,皮鞋底纹清晰,从他上次来打扫时留下的。另一组更新,尺寸更小,不是皮鞋,是软底布鞋,前掌着力,后跟几乎不留痕——典型的练家子步伐。
“任平生。”沈默说。
顾霆琛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些脚印,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整间客厅,最后落在壁炉上方。
那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靠在壁炉架上的老式座钟旁边。那座钟在顾远山去世那年就停了,指针永远停在三点四十七分。
沈默先走过去拿起信封,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危险,然后递给顾霆琛。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跟上次同等规格的扫描件打印照片,同样印在热敏传真纸上,同样颗粒粗糙。
但这张照片的内容不同。
照片上只有两个人——顾远山和温羡。他们站在一艘游艇的甲板上,背景是海湾和远山,天很蓝,海也很蓝。两个人没有在笑。温羡正在把一样东西递给顾远山,那样东西在照片里很小,但沈默放大手机镜头之后看清了——是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薄薄的一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字。
照片背面同样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不同了。不是第一张照片那种流畅自信的斜体英文,而是一种极其克制的、一笔一画的中文正楷。沈默认得这笔迹——老爷子的字。他在阎王殿见过无数次,从命令签批到绝密档案的旁注,都是这种仿佛刀刻的正楷。
“远山,此物收好。不可示人,不可遗失。若事不可为,可毁之。”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不是敷衍的便条,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交付。
顾霆琛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他在给我爸什么?”
沈默的目光落在“可毁之”三个字上。老爷子说“若事不可为,可毁之”,这就意味着那样东西是可以被销毁的——但被销毁之后就没有价值了。而温羡把它留在照片里寄过来,说明那样东西没有被销毁。它还在某个地方。
“可能是名单。”沈默说,“任平生之前提过——你父亲手里有一份名单,记录了合资项目所有出资方的真实身份。那份名单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顾霆琛把信封装进西装内袋,在客厅里缓缓走了一圈。他的脚步停在了壁炉前面,那只停摆多年的座钟旁边。他伸手摸了摸钟座后面,手指触到一个极薄的纸片边缘。他把它抽出来。
一张泛黄的纸,撕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撕下来的。上面印着几行字,跟照片背面那行字是同一个笔迹。
“远山,你做得对。名单不能给任何人。包括我。”
这是老爷子留给顾远山的最后一条留言。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是一句从某张纸的边缘撕下来的话。当年顾远山收到它的时候,也许就已经知道——连他信任的那个兄弟,也在忌惮名单的存在。
顾霆琛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蒙尘的钢琴盖上。一张照片,一张纸条。同一个寄件人——任平生,或者任平生背后的温羡。两个不同的笔迹——R的斜体英文和老爷子的正楷。但这两件东西放在一起,说的却是同一件事:当年有三个年轻人站在一起,后来其中一个把一样东西交给了另一个,而第三个人一直在找它。
“他在帮我。”顾霆琛忽然说。
“谁?”
“任平生。”顾霆琛指着照片上的温羡和纸条上的老爷子笔迹,“他给我看这些,不是在威胁我——他是在把拼图一块一块交到我手里。如果他想要我的命,不需要绕这么远的路。他想要别的东西。或许他想让我找到那份名单,然后……交给他。或者是交给他想对付的人。”
沈默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顾霆琛说的是对的。任平生的行为模式不符合一个纯粹敌人的逻辑。他是阎王殿最顶尖的猎手,如果真的要杀一个人,不会先花两个月给对方发拼图。他要么被限制了行动自由——温羡可能压制着他——要么他另有目的。
“不管他要什么,”沈默说,“我们先把名单找到。那份名单是你父亲用命护下来的东西。它如果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就应该回到你手里。”
顾霆琛点了点头。他把两样东西收好,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壁炉上的座钟。三点四十七分,他父亲去世时他被告知的时间。
“下次来,我要把那座钟修好。”他说。
沈默没有说话。他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回到公司之后,沈默把老宅里的脚印照片发给了陈伯,附上了任平生的鞋码和步幅特征,让他比对阎王殿的训练档案确认身份。然后他给陈伯打了第二个电话。
“查一个人。温羡。”
“就是那个W?”
“对。他现在人在欧洲,但可能跟国内的某些老关系还有联系。我要知道他在国内还有什么触角。另外,查一下任平生和温羡之间的关系。我怀疑任平生不是温羡的下属,而是……”
“而是什么?”
“一颗棋。一颗被放在老爷子阵营里的棋,从十几年前就布下了。”沈默说,“任平生是老爷子的养子,但他给我的第二张照片上却是老爷子写给顾远山的警告。他同时握着两边的东西——要么他是温羡安插在老爷子身边的人,要么他是老爷子安插在温羡身边的人。或者,他两边都不是。他自己在下一盘棋。”
陈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如果是最后一种情况,那这小子比他养父和温羡都危险。他谁的人都不是,他就是他自己。”
“查。所有关于任平生与温羡之间的关联,不管多间接,都告诉我。”
“好。对了,关于温羡在国内的触角——你上次让我跟的那个华东地下仓库,黄四和阿东的交易记录。我发现那些仓库的租赁方不是凯撒集团,而是一家注册在上海的贸易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已经去世二十年的人——叫顾远山。”
沈默的手指顿住了。
有人用顾远山的名字注册了公司,用死去的人做挡箭牌。这是典型的洗白手法——用一个死人的名字做壳,让任何追查都在半路撞上“此人已故”的铁壁。
“能查到实际控制人吗?”
“正在追。但这条线包得很严,需要时间。”
“尽快。”
沈默挂了电话,把顾远山名下被冒用注册公司的信息同步给了顾霆琛,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几分钟眼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温羡、任平生、老宅的照片、老爷子的警告、被冒用的公司——每一条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的核心仍然是一片空白:那份名单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