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回程的车上,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沈默在开车,顾霆琛坐在后座,翻着那份泛黄的合资协议。纸张在翻动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旧时光被揭开时的呻吟。
“你之前说,”顾霆琛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沈默的眼睛,“老爷子派你来保护我,没告诉你原因。但刚才任平生说,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沈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我没有骗你。他让我来保护你,没有说原因,只说了一句——顾远山的儿子不能死。”他顿了顿,“我确实知道一些事。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不是因为想隐瞒,是因为还没查证。我怕把半成品当作真相。”
“现在可以说了。”
沈默沉默了片刻。车窗外是高速路两旁不断后退的树影,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我在阎王殿的时候,看过一份机密档案——里面列了所有跟老爷子有过长期交易的对象。顾远山的名字,出现在最高级别合作伙伴的名单里。合作时间比你父亲担任星辰集团总裁的时间还要早。档案加密等级极高,按理说我当时没有权限看。但我看过后不久,老爷子就知道了——他没有惩罚我,只是把我的代号调去了别的任务线。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让我继续活着。直到他把我派到你身边。”
顾霆琛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被派到我身边,可能不是一个随机任务。老爷子在来之前就选好了你。”
“有这个可能。他从不随机。”
顾霆琛把文件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做了一个沈默没想到的动作。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倾身向前,从后座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沈默的肩膀。
“不管老爷子为什么选你,”他说,“我选你。”
三个字。
不是“我相信你”,不是“我不在乎”,是“我选你”。
沈默在红灯前停下车,回头看了他一眼。后座的灯光把顾霆琛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认真,像他每一次下决定的时候——不需要太多话,三个字够了。
绿灯亮了。沈默重新发动车子。
“今晚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那份档案的复印件。我离开阎王殿的时候带出来的。一直封在箱底。”
顾霆琛靠回座椅,没有再问。他信沈默。沈默说今晚给他看,就一定会给他看。不需要催促,不需要多问。
回到公寓之后,沈默从卧室衣柜最底层拖出一个旧行李箱。箱子是他在阎王殿时用的,表面布满了划痕和磨损,两个角都被撞凹了。他打开密码锁,掀开箱盖,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他全部的身份文件和最重要的私人物品——护照、身份证明、几本旧书、一个装着陈年伤疤照片的信封。箱底还有一个用防水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文件夹,封口处用封条贴了日期。
沈默撕开封条,把文件夹递给顾霆琛。
“这是我能带走的全部。”
顾霆琛接过来,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几页纸,是沈默在阎王殿期间从他的层面能看到的所有关于顾远山的原始记录片段——有些是情报简报,有些是任务备注,还有几处是老爷子亲笔批示的复印件。其中一页纸的最下方,有一行褪色的批注:
“远山之子若遇险,判官优先前往。”
落款日期是十二年前——顾远山出事之后不到一周。
顾霆琛把这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所以老爷子从十二年前就预判过我可能会有危险?”
“他预判了很多事。”沈默说,“包括我将来会离开阎王殿,包括任平生会因此不满,也包括——有一天你需要知道这些。”
顾霆琛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眉心。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了——从任平生带来的合资协议,到沈默尘封的绝密档案,再到十二年前老爷子提前写下的保护指令。所有这些线索像无数条溪流,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但汇聚点还没到。
“你刚才说的那份机密档案——关于我父亲跟阎王殿之间更早的合作记录,”顾霆琛放下手看着沈默,“任平生拿来的这份合资协议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文件还在阎王殿里,对不对?”
“对。但我带不走。加密等级太高,我没有权限复制。”
顾霆琛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沈默没有说话。他知道顾霆琛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关于他父亲,关于老爷子,关于那些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他在顾霆琛身边坐下来,没有靠太近,只是保持在一个对方随时可以够到的距离。陪伴,但不打扰。
过了很久,顾霆琛睁开眼。
“你那份机要档案里说,我父亲跟阎王殿之间有长达十年的交易记录。任平生又说,杀我父亲的人现在还活着,不是凯撒集团。所以老爷子派你来保护我,不只是在履行一份旧合同——他可能是在替他自己赎罪。”
沈默没有接话。但他心里知道,顾霆琛可能已经触及了某种真相。老爷子说过的原话是“顾远山的儿子不能死”,不是“应该”,不是“最好”,是“不能”。这两个字的重量,只有站在老爷子的位置才能掂量。
“我会查到底。”沈默说,“不管真相是什么。”
“我知道。”顾霆琛侧过头看着他,“但我现在想做的不是查案。”
“是什么?”
顾霆琛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沈默面前,低头看着他。客厅里只亮着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都拢在里面。刚才在南华公馆他坐在谈判桌上对面坐着任平生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感觉。但此刻在自家客厅里,看着沈默从旧行李箱最底层掏出尘封的文件,毫无保留地摊在他面前——他的胸口却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填满了。
顾霆琛伸出手,把沈默的右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这只手上有旧伤疤,有新茧,指腹粗糙,掌心干燥。今天在南华公馆,这只手一直按在腰侧,距离枪只有五厘米。现在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没有绷紧,没有戒备。
“你刚才在车上说,”顾霆琛的声音很轻,“怕把半成品当作真相。所以一直没告诉我。”
“嗯。”
“那我现在告诉你一个成品真相。”顾霆琛看着他的眼睛,“你那个旧行李箱——不用收起来了。”
沈默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里是你的家。”顾霆琛说完这四个字,松开手,转身走向卧室,步伐很快,背影很直,耳朵很红。
沈默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刚才顾霆琛松开手的时候,他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沈默掌心里留下了自己的拇指印。
沈默把掌心收拢,攥住了那个看不见的印记。
(第三卷完)
**【第三卷后记】**
这一卷的主线很简单:两个人的关系公开化,任平生登场,二十多年前的秘密揭开第一层。
但这一卷真正向前推进的,是顾霆琛在这段感情里确立自己位置的方式。他不是沈默的弱点,不是。他是在董事会上当众宣布“沈默是我的特别助理”的人,是把沈默的名字推到所有人面前让他与任平生公开对等的人,是放下近百亿收购案先查看沈默有没有受伤的人。他没有沈默那样的身手和过往,但他有他保护沈默的方式——在商界的战场上,他从来不是谁的战利品,他是猎手。现在,这个猎手决定跟另一把刀并肩作战。
而任平生,这个比韩越危险得多的人物,他不同于之前任何对手——他不要沈默的命,他要沈默的位置。那种不甘和偏执,从格斗场一路延续到这场时隔多年的重逢,将在接下来的篇章里,掀起更大的风暴。
**【第四卷预告】**
任平生带来的合资协议只是冰山一角。那份协议里隐去的关键资金来源,指向一个至今仍然活跃在国内的资本网络。随着顾霆琛的调查深入,他发现老爷子和顾远山当年不只是商业伙伴——他们曾经是战友。而沈默被派来保护他的原因,远不止“保护”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一封来自欧洲的邮件打破了短暂的平静。发件人自称是老爷子的旧识,邮件的正文只有一张扫描件——一张拍于1988年的旧照片,照片上有三个年轻人并肩站在一起。其中一个是顾远山,一个是老爷子。
第三个是谁?
沈默看着那张脸,终于意识到——他,一直在两个死去的人之间兜圈子。而活着的那个,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第四卷 · 溯源 · 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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