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二天凌晨,沈默开车出发。
他走的时候顾霆琛还在睡觉。沈默在床头放了一杯温水和一张便签,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等我回来。”
华南沿海小镇距离广州大约两小时车程,但沈默没有直接过去——如果任平生真的在那边,直接走主干道就等于把自己的行程暴露给对方。他先往反方向开了四十公里,绕了一段山路,再从一条旧国道折回来。他抵达镇子外围时,天已经全亮了。
楚临比他早到两个小时,发来了一份详细的踩点报告和一组高清照片。沈默把车停在远离主干道的一片防风林里,翻看着这些信息——楚临是一个天生的侦查员。
照片里的工业区占地极大,目测至少上千亩。主厂房是一栋四层混凝土建筑,外立面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窗户全部破碎。但内部——楚临拍到了一个细节:三楼的某个窗口,虽然窗户同样是破的,但窗口附近的灰尘比其他地方少。有人在定期清理这个位置。
“最近七天的活动痕迹集中在三号楼和四号楼之间,”楚临在语音报告里说,“主要是脚印和烟头。烟头是同一个牌子的——三五烟,东南亚货。更值得注意的是车子——轮胎印是新的。三辆,可能是越野车。轮胎的来向都被刻意扫过,但我在林子后面发现了一块被漏掉的车辙,方向是往东走的,通向一个废弃仓库。”
沈默放大了仓库的照片。破旧的铁门上有一把新锁。门缝里漏出的地面痕迹跟工业园内部的不一样——这里不是日常活动区,更像是一个仓库。存储区。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任平生在这里放了一支小队。
但沈默没有发现任平生本人。楚临拍了十六个角度的照片,没有一张捕捉到任平生的身影或车辆。这意味着任平生可能不在镇上——或者他在这里,但藏得比他的手下更深。
沈默把平板合上,没有急于潜入。他靠在一棵防风林的树干上,闭目养神。远处有海鸥的叫声,空气里带着咸湿的海风味道。这个镇子在八十年代末曾经是华南沿海最热闹的合资项目所在地,如今只剩下一片荒废的厂房和两个老去的渔港。
顾远山当年为什么选择在这里投资?任平生为什么非要回到这里?
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就藏在那个废弃的工业园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霆琛。
“到了吗?”
“到了。”沈默回。
“有危险吗?”
“没有。”
“撒谎。”
沈默看着那两个字,弯了一下嘴角。顾霆琛越来越能读懂他了。
“暂时没有。”他更正。
“你说的,最多两天。明天天黑之前我要在这间办公室里看到你。如果见不到——我就去那个镇上找你。”
沈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沉默了片刻。
“不要来。”
“你管我?”
沈默几乎能想象顾霆琛打出这三个字时的表情——眉毛挑着,下巴微抬,一副“我是顾霆琛我想去哪就去哪”的样子。
“我明天回来。给你带那边特产——虾酱。”
“谁要吃虾酱???”
“那你要什么?”
过了十秒,顾霆琛回了一条。
“你。完整地回来。别的什么都不要。”
沈默看着屏幕。海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他把手机收起来,戴上了耳机。
然后打开车门,走进了防风林外面的阳光里。
沈默没有贸然进入工业园的主体建筑。他先绕着园区外围走了整整一圈,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构建完整的内部地图。到傍晚时分,他已经完成了对工业园所有外围细节的侦查,并确认了一件事——楚临的判断是对的,任平生本人不在园内。没有人能完全避开沈默的眼睛,即使是任平生。
这意味着,工业园里的这支小队是任平生故意留下的。不是埋伏,是见面礼。
沈默决定给这份见面礼一个回执。
他选了一个天色半暗的时间点,从园区的废弃污水处理管道潜入,穿过三号楼和四号楼之间的通道,无声无息地靠近了仓库。仓库东侧有两名守卫正在低声交谈,说的是一种混杂着泰语和高棉语的方言——柬埔寨那边的雇佣兵,沈默认得他们手臂上的纹身,那是东南亚一个小型武装组织的标记。
他贴着墙壁,在听到其中一个人提到“任哥”时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们谈论的是任平生的指令:守住仓库,不许主动出击,等一个人来取东西。“等沈默来拿”是任平生的原话。
沈默没有去拿那个东西。他从管道原路退回,在林子里用平板定位了仓库坐标。仓库里的东西不是他现在需要的——但他已经确认了两件事:东西存在,而且任平生放在这里,是笃定他会来。楚临在信息里附上了一句备注:“如果那个东西需要我来取,我可以代劳。你跟阿东动过手,他认得你的脚步。”
沈默回了一条:“不用。仓库不动。等我指令。”
然后他发动车子,开始返程。
在开出小镇之前,他看到一个年轻人在土路边蹲着抽烟,手腕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刺青。那人抬起头来,看了沈默的车一眼。只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抽烟,没有多余的动作。沈默认得那双眼睛——任平生身边的人。
他们在放他走。正如任平生所设下的所有安排——让他来看,然后让他走,带着他想让他带回去的信息。这个人从来不拦,只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