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启动。
宋婉言故意坐了副驾驶,系上安全带,才不想与曲宁一起坐后排。
她是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来的小别墅。
也去年进曲宁所在的学校做的插班生。
曲雅发觉她的力气很大后,就给她按了个“扔铅球”的特长,然后短时间内带着她在本市和周围省市连续参加了几场比赛。
各类体育项目中,选扔铅球的人不多,扔铅球的女生就更加少了。
她从小干惯了各种体力活,家里上山砍柴都是她去的,加上曲雅的精心安排,她很顺利就得了几个奖牌。
曲雅再以此为基础,找了关系,花了钱,让她以特长生的身份成功进了学校。
但她的文化课成绩太差太差,作为一个高二插班的“特长生”,任曲雅再厉害也实在没办法让她进曲宁所在的尖子生班级。
曲雅为此十分失望,又是和她说抱歉,又是买礼物安慰她,说以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但这样的结果,其实正和了她的意。
她才不想和天天对她冷脸的曲宁同一个班级,也不想一天到晚坐在座位上埋头读书,那些只知道埋头读书的人也不怕把眼睛读瞎了和把脑子读傻了。
高二两个学期下来,她和曲宁从没有一起上学。
在学校里,她们到现在为止仍见面互不打招呼。
除了双方的班主任与个别老师外,没有一个同学知道她们间的“亲戚”关系。
宽敞的车厢内。
长时间的安静。
道路两侧的景色在车窗外不断掠过。
曲宁主动开了口,打破平静。她坐姿端正,语气恬然,对前方的宋婉言道:“待会到了学校,你先随我去我的教室,拿了我的成绩单后,再一起去你的教室。”
“干嘛?”
宋婉言错愕,反射性回头对上曲宁。
出门时老太太特意交代了她,要她盯好曲宁,不让曲宁去找曲雅。
但曲宁怎么可能找到曲雅。
她才懒得盯,浪费她时间。
她现在只想快点到了学校后,马上撇开曲宁,跑去大操场或体育馆看看那个人来了没有。
又一次的想到那人。
宋婉言忍不住少女怀春,心心念念,思绪不觉飘远。
她是在去年进学校的第一天,经过学校篮球场的时候,一眼看到了他。
阳光下。
他如众星捧月,那么的出众,身子矫健、俊美帅气。
周遭的所有人,都像是他的陪衬。
之后,经过多番打听,她知道了他叫“顾向西”,同高二,也是个特长生,学游泳的,已经在国内很多大赛中拿过金牌,可以算是很有名气的年轻运动员了。
游泳的打篮球,也打得那么出色。
他家里还很有钱,是个名副其实的富二代,同学里有不少人直接叫他一声“顾少”,老师们都对他很客气。
她就更加的喜欢了。
老太太一心想培养她勾引有钱人,那她勾引一个有钱又帅的年轻富二代,还是自己一眼喜欢上的,岂不两全其美。
于是她的第一个目标就瞄准了他。
为此,初进学校的她马上连续制造了好多起“偶遇”,以同样“特长生”的身份,想方设法的去认识他、接近他。
还学其他的女生那样给他送情书。
送情书这种事,在乡下镇子上的学校,绝对是大逆不道的。
一旦被老师或同学发现,就会被盯上“不知廉耻”的标签,就会传回村里名声尽毁。
但在大城市里的学校,却普遍得很,不少学习成绩好的女生也偷偷的写、偷偷的送。
在这里,她一笔一划写出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封情书。
过程之中,她有些词不会用,还有些字不会写。
来M市之前她每天的干活时间远比读书的时间长,读书的时候还不认真。
为了这封情书,她首次拿起了字典,不会的词和字都一个个认真去查。
这期间,她心里相当的感谢曲雅,谢谢曲雅让她进了这个学校,更谢谢曲雅给她按了这样一个身份,让她从一开始就和他有了其他人没有的“相同之处”,让她可以与他有“共同的语言”,肯定可以比其他人更容易接近他。
可一段时间后。
她的所有努力始终毫无结果。
送出去的情书,也石沉大海。
那封情书,可是用尽了她所有心思的啊!
就在她怎么也想不通之际,她亲耳听到了不少女同学在背后议论她,甚至是诋毁她,说她一个女生扔铅球太粗鲁了,一双手是不是扔铅球扔粗糙的,还说肯定是家里面很穷才会去扔铅球。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流言蜚语的原因,他才不接受她的情书与表白?
她开始由感激转为了恨,恨曲雅为什么偏偏就给她按上了“扔铅球”这么粗俗的特长,让她被人贴上了“粗糙”和“很穷”的标签。
要是给她按一个“唱歌跳舞”的特长,或同样“游泳”的特长,他会不会就接受与喜欢她了呢?
可恶的曲雅,活该她被男人骗,活该她这辈子都毁了。
宋婉言想到这,心头还是一阵气恼窝火。
与老太太合谋雇佣男人骗曲雅,自然少不得这份报复的心在里面。
而对顾向西,尽管还是这样没结果,但她仍不肯死心。
因为他真的是太完美了,又帅、又有钱。
曲宁看着宋婉言明显游离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目光,语气不变的解释与回答。
“我听说,因为你是插班生,在班上有些不受欢迎。”
“你成绩差,老师也不是很喜欢你。”
“待会儿,拿了我的成绩单后,我陪着你一起去你的教室,再陪着你把车上带来的这些东西都送给你的老师和同学们,好帮你拉近关系。”
从曲宁房间拿上车的这些东西。
一方面,是曲宁当时阻止宋金宝尾随她上楼进房的借口。
另一方面,也确实是要送给老师和同学的,但不是送给曲宁的老师和同学,也不是曲宁来送。
曲宁转而吩咐司机秦叔道:“秦叔,车上带来的这些东西,等一下你都搬去婉言堂姐的教室,是我专门为婉言堂姐准备的。”
宋婉言回过神来,更加愕然了,又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扭转着身体朝后,一双眼直盯着曲宁看。
——婉言堂姐?
——帮她拉近关系?
——这曲宁今天没事吧?
司机秦叔也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这曲宁小姐,怎么就突然对宋婉言这么好?
如果他没看错,早上从曲宁小姐的房间搬上车的东西中,有一大部分是曲雅小姐买了送曲宁小姐的。因为有几次他接送曲雅小姐,看到了曲雅小姐拎在手上。
这些东西,有些拆封过,有些都没拆封,上面堆了层灰。
曲宁脸色始终平静,任由宋婉言看,自己也看着宋婉言。
曲雅总是喜欢乱买东西。
她说“购物是她的人生爱好,钱就是用来花的”。
而且曲雅不但给自己买,也给她这个妹妹买,大到衣服裙子,小到手链耳环。
以前曲雅买的东西,不论曲宁喜不喜欢,曲宁都会好好的收着。
但自从老太太和宋婉言到来,曲雅买东西像是“批发”了,每次都人手一件,有时候甚至给她和宋婉言买一模一样的东西。
曲宁便连看的兴趣都没有了,全都堆在那里。
这次有需要用到,正好清空了。
宋婉言直接问出口道:“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你不担心被学校里的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曲宁:“堂姐妹,很正当的关系,有什么好担心被人知道的。”
宋婉言一噎:“你可是公主啊,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我只是从……乡下……来的。”“乡下”两个字声音轻的几乎没有,“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我,看我不顺眼吗?”停顿,重复地再问,“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曲雅走了。她为了一个外面的男人,不要我这个从小相依为命的妹妹了,那我也不要她了。现在,你是我的堂姐,我的亲人,我对自己的堂姐好不是应该的吗。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成为‘好姐妹’的。”
曲宁神色认真,语气更是诚恳。
——这是把对曲雅的感情,转移到她身上了?
宋婉言惊讶地睁大眼,不知道该不该笑了。真想不到赶走了曲雅,还有这种意外的功效。
要知道,她可是从头到尾一起参与了“设局赶走曲雅”的人。曲宁这与“把仇人当姐姐”有什么区别?
所以,她昨天在厨房里说得很对,曲宁是真的蠢啊,太蠢太蠢了,次次考试第一又如何,老师心中的学霸与状元苗子又如何。
宋婉言忍不住勾起了艳红的唇,又轻蔑又得意。
曲宁继续叮嘱道:“待会到了你班上,你先选好送给老师的,剩下的再送同学。”
宋婉言立即开始心疼了。
她知道曲宁房里的东西不可能有差的。
这些东西都拿来送给老师和同学,还不如留着给她呢。
待会儿,她先选几样最好的,偷偷留下来给自己再说。
宋婉言暗自打定主意。
学校到了。
车子停下。
校门口还没有什么同学到来。
她们算是来早的。
宋婉言打开副驾驶的门下车,目光先环视一圈,寻找心里想的人。
曲宁跟着下车,“走吧,去我教室。”
宋婉言故作高傲的跟上,很是享受曲宁主动把她当“姐姐”,“讨好”她。
司机秦叔将车子停到一旁,下车和学校的门卫交谈了几句,并打开后备箱让门卫看了看后,分几次将东西搬进学校。
学校很大,师资优异,环境优美。
曲宁的教室在教学楼3号楼的4楼。
教室宽内敞明亮,一众现代教学设备一应俱全。
曲宁现年17,裸高1.70,在自己班级的女同学中算高的,坐5排靠窗的位置。
宋婉言还是首次踏进曲宁的教室。
这个时间点,教室里还空无一人。
尖子班的学生们都还没来。
宋婉言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在心里不屑的评分。
这个教室,除了后面的墙壁上贴满了学习目标的小纸条与空气中都是浓郁的学习氛围外,和她的教室也没什么区别。
当然了,这个学校是本市最好的学校,就算她所在的班级是这个年级里垫底的那几个,但班里面的人也一个个都很认真学习,成绩拿出去和其他的学校比各个都能排上前列,除了她。
曲宁走到自己的座位后坐下,打开抽屉。
不意外看到了满抽屉的情书。
一直以来,总是有很多很多男生,同班的、不同班的,同年级的、不同年级的,形形色色,不厌倦地往她抽屉里送,即便从没有任何人得到过任何回应。
宋婉言一整个暗暗评价完,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贬低完,蓦然转头重新看曲宁。
倾泻进教室的明媚阳光此时正好打在曲宁身上,她还是那么美,她自己却好像浑然不在意。
这该死的、令人嫉妒到时刻想毁了的美!
宋婉言一下子绷下了脸,贬低完教室的好心情顷刻间烟消云散,瞪着曲宁一路走过去,一屁股在曲宁旁边坐下,随即眼神都直了,直盯盯看着曲宁满抽屉快要塞不下的情书。
进这个学校一年,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收到过一封情书呢。
她自己送出去的那封,还至今了无音讯。
曲宁不露声色留意着宋婉言的神情,当着宋婉言的面一封封拆看了起来。
从小学到初中,再从初中到高中,这么多年来,这是她来首次拆看情书。
当一封封面落落大方写着“顾向西”三个字的情书,意外从众多情书中滑落出来,落入宋婉言的眼。
宋婉言双眼一眯,一把抢了过去,紧盯封面上的名字不甘心地再三确认。
曲宁看着,将情书从宋婉言的手中拿回,拆开。
顾向西。
学校的优秀体育生。
运动员。
体育界的明日之星。
富二代。
校园里很有名的风云人物之一。
曲宁当然知道,她从来不是“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
宋婉言快速凑近了头,和曲宁一起看。
和其他的情书比起来,顾向西的这封情书并不露骨,写得很恣意潇洒,言简意赅,字迹也不错,带着点草书的行云流水,符合他体育生的风格,及多块金牌获得者的年少轻狂、意气风发。
宋婉言的手越握越紧,恨不得狠狠撕了。
曲宁直截了当问道:“你喜欢这个人?”
宋婉言脸色难看,毫不掩饰:“怎么,你想炫耀?”
曲宁摇了摇头,谎话信口拈来,“不,我不认识他,对他没印象。”
宋婉言的脸色更加难看。她暗恋不得的人,曲宁对他都没印象,他还给曲宁送情书。真的是想不到,他那样优秀又有钱的人,居然也会写情书。
曲宁:“既然这样,那让他喜欢你,怎么样?”
宋婉言惊愕地张大嘴,是她听到的那个意思吗?
曲宁耐心等宋婉言消化她的话。
她今天做这么多,又是特意带宋婉言一起到校,又是拉宋婉言来她的教室,目的就是准备从自己的一众情书中给宋婉言物色一个“男朋友”的。
这个“男朋友”,必须要符合她心中的标准。
这个“男朋友”,将会是今天下午这场倒计时中最重要的一个角色。
现在,意外发现宋婉言竟然有她自己喜欢的人,而这个人给她写了情书,又恰好是符合她“标准”的。
这不是巧了吗!
那宋婉言接下来的“男朋友”,便是这个“顾向西”了。
宋婉言半晌找回了声音:“你……说真的?”
曲宁:“嗯。”
宋婉言:“为什么?”
曲宁笑,脸色还是那么的真诚,“我说了,你是我的堂姐。我想办法帮自己的堂姐,还需要原因吗?”
微微停顿。
曲宁还亲切地握住了宋婉言的手腕。
近在咫尺的距离。
曲宁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
曲宁:“昨天晚上,在小别墅里,我看到奶奶和金宝他们欺负你了。”
宋婉言一颤,她从曲宁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曲宁记得曲雅总是对她说,让她千万不要用眼睛专注的看一个人,因为她的这双眼睛实在是太美、太清澈。
她用这样一双眼睛专注的看人,任何人都会失了心沉溺进去。
现在,曲宁就这样持续的看着宋婉言。
她对宋婉言继续说:“堂姐,你需要有一个真心爱你,保护你的人,让你不再受欺负。”
每一个字,都柔软温暖的像棉花,从四面八方包围上宋婉言。
水汽忽然就涌上了宋婉言的眼。
曲宁:“我说真的。”
水汽扩大,几乎要从宋婉言的眼中溢出来了。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对宋婉言说过“保护”两个字,也从没有人拉住她的手说“让你不再受欺负”。
面前的这双眼睛,是如此清澈,如山涧的泉水一般,清清楚楚倒映着她。
这样一双眼睛,是诚挚的,绝对不会骗人的,也骗不了人。
曲宁是真的把她当堂姐了,真心的为她着想!
之前意识到曲宁把对曲雅的感情转到她身上的时候,她还有些轻蔑不屑。
但这一刻,宋婉言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个人真心对她好。
这种感觉很奇妙,奇妙得无法形容,前所未有。
曲宁抬手,温柔地擦拭宋婉言眼角。
宋婉言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哭了,想不到一刹那的心里触动,反应竟然会这么大。
她之前还那么对曲宁。
宋婉言一时心情复杂。
曲宁一个字一个字的再道:“知道我一开始为什么不喜欢你,排斥你吗?因为,一直以来都是我与曲雅两个人相依为命,我不希望有其他人来分走曲雅对我的感情。但现在不一样了,曲雅走了,我只有你这一个堂姐——婉言堂姐。”
“曲宁!”
宋婉言感动到紧紧抱住了曲宁。
曲宁也回抱宋婉言。
她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宋婉言肩膀,遮盖了她变化下来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