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温度有些低。
张姿宁把手肘撑在车窗边,指尖抵着太阳穴,目光懒洋洋地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墁德勒的夜晚不像曼谷那样灯火通明,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车拐进一条巷子,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在程木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张姿宁转过头去看他。
她想起上次见他,还是去年九月。
那时候她刚开学,从曼谷飞回来过周末,在家里待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就又飞回去了。程木那天也在老宅,她下楼的时候他正站在大厅里和她爸张瑞景说话,看见她下来,往后退了半步,垂眼,喊了一声“大小姐”。
她当时赶时间,只点了个头就走了。
现在想想,去年一整年,她见到程木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每一次他都是这个样子,安安静静,存在感极低。可每一次她看见他,都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你最近在忙什么?”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程木反问一句:“大小姐问的是哪方面?”
“你有几个方面?”她顺着话问。
程木又不说话了。
张姿宁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也不恼,换了个问法:“我妈说你最近在密支纳?”
“嗯。”
“做什么?”她追问。
“帮瑞景叔处理一些事情。”
张姿宁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个回答说了跟没说一样。
“什么事情?”她问。
程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一些杂事。”
张姿宁盯着他的侧脸,倏地笑了一声。
“程木,”她叫他的名字,不紧不慢跟了句,“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打太极了?”
他特地绕开了这句话,转而说:“大小姐,回别墅还是老宅?”
张姿宁真正住的地方不在老宅。
她在墁德勒郊区有一套别墅,是去年张瑞景给她买的,说是方便她放假回来的时候住,不用每天往老宅跑。实际上就是嫌她在家太闹腾。
“回老宅。”她嘴上说着,心里却想着这人还真是无趣又让人无语。
程木点了一下头,打了转向灯,在前面路口掉头。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老宅所在的那条街。街道两边种着高大的棕榈树,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程木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
他没下车,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她就那么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搭在车门扶手上。
“你不进去?”她问。
“不了。”程木说,“明天一早还要去趟矿区办事。”
张姿宁“嗯”了一声,没追问。
她拉开车门下了车,便往里走。她走进老宅大门的时候,大厅的灯还亮着。
张钦玉已经换回了那件白色睡裙,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本书,看见她进来,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
“回来了?”张钦玉问道,“阿木呢?”
“走了。”
张钦玉把书放下,打量了她姐一眼,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怎么了?”张姿宁被她盯得后背发麻。
“你刚才在车上,”张钦玉拖长了声音,“跟阿木说什么了?”
张姿宁脱掉马丁靴,走到沙发边坐下。颂帕递出一盘剥好的山竹和一块消毒后的湿毛巾。
“没说什么。”她拿着毛巾擦了擦手,顺手接过盘子,吃了几瓣山竹。
张钦玉可不信。
“姐。你是不是对阿木……”
“你想多了。”张姿宁嚼着果肉,含混不清地打断她,“他是爸的人,我逗他玩而已。”
听后,颂帕抬眸看了一眼张姿宁,又很快垂下了眼。
张钦玉瞧着她姐的表情,可她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为张姿宁这个人,从来不逗人玩。她对不感兴趣的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张姿宁吃完山竹,又擦了擦手,随手把毛巾丢在托盘里。她做完这些,从沙发上站起来。颂帕往前走了几步,“大小姐……今晚……”
“今晚?今晚你去城西盯着张明承。”她开口,仿佛把早上的话抛之脑后。
颂帕眼里的光暗淡了下来。他以为的今晚,是继续做着那些只有二人知道的事情。是那些他被捆着,让张姿宁尽情他的身上留痕的事。不过张姿宁吩咐了先做正事,那必定是以她的话为先。
“我上楼了,你早点休息。”张姿宁对着张钦玉道。
张钦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忽然叹了口气。
·
清晨。天刚蒙蒙亮,墁德勒还笼在一层薄雾里。
张姿宁没惊动任何人。她从后门出来,换了辆不起眼的灰色越野,是自己开的车。
颂帕昨晚被她支去了城西盯张明承的人。
因为今天见的人,谁都不能知道。
她沿着湄公河边的公路开了四十分钟,在离码头还有两公里的地方停了车,步行穿过一片槟榔林,走进一间铁皮搭的棚屋。
屋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凳子上,面前摆着一壶凉茶。他穿着隆基,上身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他叫老猫,是代号,没人知道真名。
老猫抬起头,看见张姿宁的时候没有起身,只是把杂物挪开,给她腾出个位置。
“大小姐。”他的声音沙哑。
张姿宁在他对面坐下来。阳光从棚顶的缝漏下,她的半张脸被照亮,眉眼之间的冷淡加深了不少。
“密支纳那边怎么样?”她开门见山。
老猫不急着回答,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推过了来。张姿宁盯着那信看了一眼,老猫便收回手,把信封重新揣回兜里。
那是他的汇报方式。他带过来了,说明有进展,但她说不用看,她信他。
老猫压低声音:“您两年前铺的线有进展了。您上个月说的那个人,我接触上了,他现在缺钱,女儿在治病,肾病,每个礼拜要透析,开销不小。”
张姿宁继续等着下文。
老猫说:“我没提你,也没提张家。我就说自己是个中间人,想收矿区的消息,按条给钱,价高。他试了两条,消息准,钱也给得利索,现在已经松了,愿意往深了聊。”
“他手上能接触到什么?”张姿宁问。
“矿主那边的排期,哪块料子什么时候出,谁在跟,底价多少,这些他都有。他在矿上干了十一年,是矿主亲信的亲信,平时不显眼,可账本他经手。”
张姿宁点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她从十几岁开始,就在各个矿区铺自己的眼线,到目前为止,其他矿区的眼线,都已形成巨大的信息网,十分稳定。唯独密支纳这条线最让她棘手。她在这条线上花的心思远超过其他,因为她不喜欢失控感,她怕在密支纳立不了身。随时会被踢出局。她从小接触到的资源,就不允许她失控。她要的是绝对掌控。
而密支纳是矿区的源头,谁控制了源头的信息,谁就有了主动权。去年,张明承截了她的货,就是他在密支纳的线人比她多,消息比她快。
她不需要比张明承的线人多,她只需要比他准。
张明承这个人,说好听点叫有野心,说难听点叫吃相难看。
张家在若丽和理甸的翡翠生意,到了他们这一辈,几个堂兄弟各管一摊。张明承管的是矿区采购这一块,按理说他拿料子,张姿宁做成品,两个人配合,是最好不过的事。
可张明承不这么想,他总觉得张姿宁赚得比他多。既然他要这么想,那张姿宁就如他的愿,不仅连他手里货也抢,还要赚的盆满钵满。
她收回思绪,抬眼看向老猫。老猫的儿子在央光大学读书,学费全免,是她安排的。她清楚,老猫是为他儿子卖命。
人啊,只要有软肋,就好用。
“密支纳那条线,继续铺。”张姿宁说,“三个月之内,我要让张明承在矿区像个瞎子。”
老猫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要不要往他身边也铺一条?”
张姿宁盯着他没开口。这一眼看得老猫后背一凉,立刻低头:“是我多嘴了。”
“不是时候。”张姿宁站起身,垂眸看他,“动他身边的人,万一被他发现,他就能在大伯面前告我一状。我现在的生意全在明面上,经不起查。等密支纳的线更稳了再说。”
老猫不敢再说话,只是点头。
张姿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猫。”
“在。”
“你儿子下学期的学费我已经打过去了。”
老猫愣了半晌才说了一句:“谢谢大小姐。”
张姿宁应了一声,推开侧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