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焦缃从浅眠中悠然睁开眼,又迷迷糊糊的躺了会儿。楚衍仍睡得沉沉,焦缃窝在他的怀中醒神,感受着耳畔匀长的呼吸。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焦缃小心翼翼的从楚衍怀中起身。刚一掀开被褥,楚衍便下意识的伸长了手过来。焦缃趁机将被子塞进他的怀里,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来。
看着楚衍裹着被子,微蹙着眉的神情。焦缃倾身,伸手在他的眉心轻轻揉了揉,之后便轻手轻脚的关上门离开了。
门外,夏歌抱着膝盖蹲坐在檐下,脚边放了盏燃着微弱火光的灯笼,有些昏昏欲睡。焦缃合上门时余光撇到,下意识轻轻“哎呀”了一声。夏歌惊了个激灵,睁开眼就看见焦缃一脸惊讶的站在自己面前。
她低声清了清嗓子:“郎君,你怎么醒了?”说着还往屋里看。
“阿衍还睡着。”焦缃扶她起来,“你晚上就睡在门口?阿衍不是说你们在村外扎营吗?”
“门口要留人守夜的。”夏歌见焦缃实在惊讶,便解释道,“主子夜间万一有什么事,留着人也方便。”
焦缃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夏歌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她问道:“郎君起这么早是有什么事吗?我这就去吩咐人准备洗漱用具。”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可以了。”焦缃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我等会儿要去田里,阿衍若是醒了问起,麻烦你到时候给他说一声。”
夏歌点头答应。
天气已经入夏,焦缃晨起洗漱便不再烧热水,免得浪费柴火。洗漱完毕后,焦缃掩好院门,就要去隔壁。临走时看了一眼卧房那边,发现夏歌又盘腿靠坐在了门边。
到焦惠云家时,她已经热好了早饭。焦缃坐下和一起吃,忍不住问道:“那些有钱人家里,睡觉时门口都有人守着的吗?”
焦惠云闻言愣了一下,想了会儿才点了点头:“我好像听人说过有这样的。”她见焦缃脸色茫然,问道,“六小子带来的人也是这样的?”
焦缃点了点头。焦惠云顿了顿,再开口就有些迟疑,“不过我听说,那些守在门口的丫鬟都是夫人的陪嫁······”焦惠云话还没说完,自己就先皱了皱眉头,止住了话头。
焦缃回想了一下楚衍和她们的互动,到没觉得有什么,更何况他也相信楚衍的为人。
“您这边还有多的褥子吗?”焦缃开口道,“我那儿还有间房,等下给她们清出来吧。”
焦惠云也点头:“欸。毕竟我们这边离山里近,夜间多少还是有点冷的。”
二人吃完,焦惠云和焦缃便带着干净的褥子回到了焦缃那边的院子。他先让夏歌垫在身下这么用着,等他和焦惠云忙完回来,再给她把房间清出来。
夏歌还想要说什么,但焦惠云见天色不早了,便和焦缃往田边赶去。
水田那边已经有帮农开始干活了。众人合力,差不多隅中时分就插完了剩余的部分,之后便没多少农活了。
结清剩下的工钱后,焦缃和焦惠云去了棉花地。两个人分头捉虫打叶,因着昨天焦缃干了一部分,是以今天没做多久就搞完了。回去时顺路碰到了圆圆婶,她拉着焦惠云去看她家媳妇赶集带回来的新布样,焦缃便带着农具往回走。
路过一片藕花池塘时,焦缃想起了往年楚衍在夏日里最爱吃盐醋浸过的藕带。这时节藕带正脆嫩,届时将藕节和辅料一起放进陶瓮里腌泡,好了之后再要吃时先放到凉水里浸着,等到午间,吃着酸辣清凉也开胃。
这么想着,焦缃便绕过这片藕塘,去到熟识的人家商量着挖藕带。
仲夏时分,荷塘的莲花已经盛放,铺了大半个池塘。粉的白的荷花玉立于翠绿的莲叶间,日头一照,好看得紧。这时节的藕带不如初夏甜嫩,长得粗了些,但更加脆生,只是清炒就格外鲜甜。
焦缃卷起裤腿跳进塘中。甫一接触,凉的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呆的久了,日头照了一会儿便适应了,等到抽藕带时,身上发了汗,腿部浸在水里就只觉得凉爽。
他低头寻觅挖掘着池底的泥浆,抽出一条条细嫩的藕带。有的脆嫩了些,还没怎么用力就断在泥里,溅出的水花粘在了他的脸上。焦缃也不讲究,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就继续弯腰挖藕,蹚过水塘时看到饱满的莲蓬也顺手摘下。
弯腰起身间,他心神忽地一动。焦缃下意识抬头,便看见岸上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他惊喜的睁大了眼睛,也顾不得上岸,趟着泥水就朝那人走去。
拨开亭亭如盖的莲叶,折下眼前这一朵开得最盛的荷花,那道高挑挺拔的身影便全然跃入了焦缃的眼中。焦缃望着楚衍含笑的眉眼,好奇的问道:“你怎么找过来了?”
“干娘说你往这边走了。”楚衍伸手要接过焦缃怀里的藕带,却被焦缃给避开了。
“都是泥水,你离远些,仔细弄脏衣裳。”焦缃将手中的东西直接放在岸边,双掌撑住岸边,就想从塘里爬出来。还没用上劲,只觉得腰上一紧,竟是楚衍将他整个抱着拎了出来。他特意换上的旧衣服此刻正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腿部被青灰色的淤泥糊得看不清哪块是肉,整个人看着有些狼狈。
“怎么不叫醒我?”楚衍问。
焦缃在楚衍的搀扶下稳稳站在地上:“你睡得沉,没想着叫醒你。”
楚衍没有再说话。他握住焦缃的手腕,触及的一瞬,眉头便皱了起来:“手这样凉?”又蹲下去握住他的脚,焦缃却连忙蹦跳着躲开。
“都是泥。”
“既然知道,还下去?”楚衍强硬的抓住他的脚腕,抬头看了焦缃一眼。
焦缃有些气弱,低声辩解道:“在水里泡久了自然凉,上岸走走就好了。”
他看着楚衍仍是不赞同的表情,便将楚衍拉了起来。牵过他的手,用干燥的衣角擦了擦他掌心里沾到的泥。指着地上的藕带,欢喜的对着楚衍说:“你看,我摸了这么多呢,等会儿我给你炒一盘尝尝?”
焦缃说这话时的模样带着几分得意,他少有这样外放的情绪,楚衍不忍打断他此时的喜悦。再者说了,他也不能辜负夫郎的心意。不过感动归感动,不赞同归不赞同。
他朝远空打了个呼哨。焦缃正低头扯着长草编成绳子,要将这些藕带莲蓬扎捆在一起,听到动静有些茫然的抬头。还没等他开口询问,楚衍便将他打横抱起,吓得焦缃双手无措的攀住了楚衍的肩。拎在手上的东西也掉到了地上,焦缃心疼的往下看,生怕这脆嫩的藕带被摔烂了。
“你这是干什么?”焦缃疑问。
“水寒侵骨,我带你回去换衣服。”楚衍说完便足下轻点,身影飞掠了出去。焦缃来不及开口再说些什么,只得紧紧抱住了楚衍。
没过多久,二人便回到了小院。焦缃从楚衍怀中下来,有些苦恼道:“做什么要丢下那些藕带?”
楚衍将他半拥半推进房间,只说会有人带回来的,之后又吩咐婢女去熬姜汤。
焦缃无奈地顺着他的往房里走。腰间裹着楚衍找来的薄毯,坐在凳子上等婢女准备好洗浴的物什。他倒也不气闷,毕竟以往也是这样,一旦涉及到楚衍不赞同的事,还与自己有关,基本上自己都只能听之任之。
春谣推门进来,给焦缃奉上汤碗:“刚煮的姜茶,这会正适口,请郎君饮用。”焦缃老实接过喝下,将空盏放回托盘上,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
春谣浅笑道:“奴婢春谣,郎君您有任何吩咐都可以唤奴婢。”这时夏歌从门外进来了。她领着人往屏风后倒热水,春谣上前介绍道:“这是夏歌。”
夏歌朝焦缃福了一礼,笑得真切:“热水已备妥,请郎君沐浴。”
焦缃仍有些不适应这般服侍,只低声答道:“好,好的,多谢。”
楚衍见他局促,却没有拦下他的客气,也没有开口逼迫他去适应,只是慢条斯理的品着茶,由着焦缃按照自己的步调习惯。
待她们二人掩门离开后,焦缃却没去洗澡,而是坐在了楚衍面前。
“阿衍。”焦缃有些吞吞吐吐的。
楚衍放下茶杯,见焦缃脸色有些郑重,心下一紧,忙问道:“怎么了?”
焦缃想起晨间那会儿的事,缓缓道:“你一路疲惫,夜里睡得也沉,我半夜也没有醒的习惯。不如,别让那些姑娘们守夜了?”
楚衍听完有些哭笑不得,他还以为······
焦缃见楚衍没有回应,心下有些黯然,他抿了抿嘴:“要是你夜间想让她们伺候,那我就······”
楚衍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想哪儿去了。”他将焦缃拉进怀里:“我知道你不习惯有人伺候,也不想麻烦别人。你想给她们安排间屋子住着也行,左右我们在这里也不怎么需要人伺候。”
焦缃意识到是夏歌给楚衍讲了晨间的事。他有些不好意思,刚才误会了楚衍。
“对不起。”焦缃小声道。
楚衍轻笑,轻轻捏了捏他的腰:“没事,快去洗漱吧,别着凉了。”
焦缃红着耳根往屏风后走了两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看,却见楚衍全无回避之意,张了张嘴,还是转身继续往屏风后面走。
昨日是夜里,小两口亲热些倒也没什么。这青天白日的,焦缃隔着屏风慢慢解开裹在腰间的薄毯,看到外面隐约地模糊影子,手放在腰带上,有些无措地停了下来。
楚衍自然察觉到了焦缃的赧然,目光却没有从屏风映出的影子上移开。果然,没一会儿就有脱衣服的摩挲声传来。他看到屏风后活动着的纤瘦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很喜欢焦缃对他的妥协和包容,与他从母兄那里得到的不同。
浴桶里的焦缃似是感觉到了楚衍的目光。他的眼睫轻颤,脸颊泛起薄红。瞥了一眼屏风上正对着自己端坐着的身影,他低下了头,往浴桶里又缩了缩,却始终没有开口让他转过身去。
将身上的泥污洗干净后,趁着热水尚温,焦缃又多泡了会儿脚。暖意从足心漫延,驱散了沁入皮肉的寒气。
难得的,在白日里焦缃生出些许倦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