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婶见焦缃半晌没有动静,又看到他眼神发直,怕他是高兴傻了,连忙狠掐了一把焦缃的耳朵,疼得焦缃喊出声。
见焦缃眼底恢复清明了,她这才放下心来,伸手扯着焦缃就要往家里赶。焦缃却挣开了她:“等一下!等等,圆圆婶。”焦缃眼睛在四下里找寻着什么,“我这秧苗都还在地上呢,晒久了就活不成了。你,你等我一会儿。”
焦缃弯腰抱起地上倒着的半框秧苗,好像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他快速拎起一簇秧把就向水田里扔去,一边扔,眼底却渐渐发虚,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圆圆婶跺了跺脚,恨铁不成钢的看着焦缃的背影道:“六小子发了大财啦,这是特意来接你去享福的,还做这什么农活。”
她想起先前见到的场面,啧啧咂舌:“你是没看见,好多车马!尤其是六小子坐的那辆,车厢可太气派了!还有带刀的侍卫呢,一个个壮实得像天兵天将。那些姑娘们,个个伶俐漂亮。看来六小子这次是真的发达了。”
圆圆婶还在说着,焦缃听着呼吸却是渐渐平静了下来。
多年前,他救下楚柳那会儿,和焦惠云商量过怎么处置他。他当时的衣服材质就不像普通百姓能穿得起的,怕是哪个遭了横祸的有钱人。焦缃有心想帮他找到家人,但那会儿他脑袋重伤,连着半年都有些昏昏沉沉的,也问不出什么,就慢慢搁置了。现下听到圆圆婶说着来人的排场,焦缃心里有种猜测应证了的踏实感,却又渐渐翻江倒海起来。
他与楚柳相识相守也有快五年了。如今他大张旗鼓地回来,是恢复记忆了吗?是来找他了断的?还是要带他一起走?他们这对野路子姻缘在他的家世面前,还能做数吗?
焦缃叹了口气,脑袋里是思绪繁杂缭乱无比。他一个泥腿子······
他当然愿意相信楚柳的为人,也愿意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虽然这么安慰着自己,但焦缃却不敢再往下深想。只觉得手中的秧把沉的要命,每一簇被甩落出去的秧把都好像砸在了他的心上一样,湿漉漉,沉甸甸。
白晃晃的日头顶在头上,热气从发间蒸出,灼得眼眶发烫,汗水顺着焦缃的脸部轮廓缓缓滑落。
最终秧把还是抛完了,焦缃叹了口气。人回来了,总归是要见面的。更何况······焦缃吸了吸鼻子,他真的好想他。
焦缃深吸一口气,略略整理好了情绪。他先和张婶交代了几句,又在水塘边仔细洗了洗身上沾着的泥浆。这才在圆圆婶焦急的催促下,跟着她往家的方向走去。
正值农忙,圆圆婶走在焦缃身旁,继续和他说着楚柳回乡的阵仗和热闹。遇到了熟人,她就带着焦缃笑着凑过去打招呼,宣扬着楚柳回来了的消息。
听着沿途村民的祝贺和寒暄,焦缃只是浑浑噩噩的回应。他的心被紧紧揪着,等待着一个未知的场景和结果。脑海中翻腾的各种设想几乎要将他压垮,只觉得疲惫非常。
一进到村里,就见到一些妇孺和无所事事的闲汉赶着往焦缃家的方向走去。他们见到焦缃,纷纷笑着道贺。几个往日里和焦惠云有过龃龉的,此刻也躲在人群里探头探脑,时不时冒出些酸话,试图给他添堵。但他们哪里知道,焦缃此时心里早已堵得发慌,根本听不进他们这些闲言碎语。
圆圆婶也只当是大喜日子,不同她们计较,以免败坏心情。那些人自讨没趣,却也没走开,仍是跟在焦缃后面,要去凑这个热闹。
愈近家门,人群的喧闹越大。焦缃远远看见自家门前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只有本村的,竟然还有邻村的人也来看热闹了。
饶是这么多人围挤在一起,也挡不住人群中最高大的那架华盖宝顶的马车醒目。车顶上镶着硕大的宝石珠子,庇车的布料上印着用金丝银线绣出的花纹,在日头下晃得人眼花。
圆圆婶护着焦缃费力地挤进人群。在乡亲们喧杂的招呼声中,焦缃见到了自家门口窄窄的土路旁肃立着持刀侍卫。
他们个个面容冷肃。焦缃被圆圆婶拉着从这其中穿过时,那些侍卫们也目不斜视,连个眼风都未曾扫来。焦缃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肃杀之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紧,连素来亲和爽朗的圆圆婶也怕得噤了声,不敢再多言。
进了院子,圆圆婶才堪堪松了口气。正打算和焦缃说些什么,就闻见一股淡淡的幽香。院门两边各侍立着四名容貌清丽的粉衣婢女。她们见焦缃现身,便齐齐的朝他福了一礼,焦缃被吓了一跳,直接呆愣在了原地。
“呀,这······这是干什么······”圆圆婶也被这阵仗惊到了。
焦缃有些局促的攥了攥衣角,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敢看这些行礼的婢女。她们像是看出了焦缃的窘迫,神色如常的福礼问安完后便悄然起身,低眉顺眼的侍立在了一旁。
圆圆婶也没有再急切,开始小心翼翼起来。她呼斥开围着焦缃转的两只土狗,这是焦缃养来看家的,焦惠云那儿也有两只。
推着焦缃走到院子中央,她忍了忍,喜色还是跃上了眉梢,扯着清亮的嗓子朝屋里叫唤了一声:“楚柳,缃哥儿回来了!”
两只土狗被她这突然地一嗓子吓了个激灵,轻叫了两声就夹着尾巴转悠到墙根趴着去了。风似乎也在期待着什么,最后摇娑了几下便悉止了下来。焦缃被这嗓子拉回了神,恍惚间想起当年与楚柳成亲时的场景,那时这般唱礼的喜娘正是圆圆婶。
他的目光移到房门上,下意识摒住了呼吸。恍惚间,好像听到了房内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记忆一下子便回到了从前。
楚柳当时伤得挺重,加上脑子不太清醒。焦缃一个哥儿,养着个陌生的男人,传出去也不好听。但救人救到底,更何况他当年能活下来也是靠着焦惠云的善良。现在让他放弃楚柳,想也是做不到的。
伤愈后楚柳脑子还是迷糊,但是能跟着做事了。两个人起早贪黑的干活还债。直到他彻底清醒后,日子才慢慢好过起来。他识字,也会功夫,和焦缃互相扶持着还了债,还挣出了一份家底。
到了成亲的那天。焦缃穿着喜服,看着同样一身红的楚柳,心里淡淡的迷茫被随后而来的羞赧与甜蜜冲淡。他静坐在喜床上,被门窗隔阂的热闹一如现在般朦胧。
焦缃的目光牢牢锁在那扇被掩住的卧房门上。明明离家多年的是楚柳,可焦缃此刻却生出了许多近乡情怯来。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缓解胸腔内如擂鼓般砰砰作响的心跳。
门页发出“嘎吱”一声。两名白衣女子款步而出,分立在门的两侧。相较于院子里的那些粉衣婢女,这两位气度更为沉静。年岁稍长的那个白衣女使是春谣,看着很是稳重;容貌清丽的那个是夏歌,年轻些,看着机灵。
焦缃定定的望着门内的那片昏暗。阳光斜射进房内的片隅明亮被黑色的影子渐渐覆盖,沉稳的脚步声渐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了焦缃的心上。
他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不多时,就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过门槛,在明亮的午间阳光下,那张俊朗坚毅的面容同焦缃记忆深处年轻的模样分毫不差的重合在了一起。
焦缃鼻子一酸,眼眶顿时就不争气的红了起来。
他缱绻的目光落入对方同样深切凝望着自己的黑眸中,四目相对间,先前翻腾的思绪都化作烟云消散了,这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楚柳仍是旧时模样,只是稍稍成熟健壮了几分。焦缃越是看着他,眼眶就红得彻底。
对方的唇线也紧绷着,喉结滚动,似乎也在强忍着什么。神情虽然有些冷峻,但焦缃懂得,对方此刻压抑的情绪是不逊于他的。
焦缃强抿着唇,却还是泄出了一声呜咽。泪眼朦胧中,看见那人朝他大步走来。焦缃再也按捺不住,直直扑进那个思念已久的温暖怀抱中,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
“你终于······”焦缃张了张嘴,后半截话语被哽咽吞没。
楚柳却听懂了。他张了张嘴,发出一道气音,又猛然收住。他将怀中人拥得更紧了些,却又克制住力道免得勒痛焦缃。他将脸埋在焦缃的颈间,深深的呼吸着,全然不顾焦缃一身的尘土汗意。每一次吸气,怀抱都会更紧上几分,仿佛是要将他彻底揉进骨血里才肯罢休。
二人就这么紧紧相拥着。院外的嘈杂声被不知何时关上的院门隔止了,直到清风吹动树枝上挂着的竹铃,碰撞发出清脆的铃音,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溺。
焦缃的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后知后觉的羞赧漫上心头。他从楚柳怀中抬起头,恰巧对上楚柳同样泛红的眼底。他应当是急忙赶回来的,眼下的青黑很重,眉宇间是掩盖不住的疲惫,眼中却乘着重逢的喜悦。
“柳哥······”焦缃的声音有些喑哑。
楚柳捧着焦缃的脸,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哑声道:“是我。我在。我回来了。”
焦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颤动了唇瓣,将一声哽咽堵在了喉间。
“对不起,这些年让你担心了。”楚柳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诚恳。
焦缃没有回答。只是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闷闷的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