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均是姓孙的嫡系,搁帮派里叫“徒孙”,胡德均也是赶上了好时候,趁着新安会处于新旧势力交替、产业转型升级时期冒出头,凭着血腥手段力压龙头,坐上了第一把交椅。
但光把新安会洗白还不够,被政府打掉的产业利润总得以另一种方式赚回来。
“林先生是津港工商部董事,我是津港新安工商总会会长,”胡德均放下茶杯,“干得活都差不多,你我何不互通?”
林行桢靠进沙发里,手腕放松地搭在扶手上,问:“怎么个互通法?”
津港工商部,新安工商总会,听起来都有“工商”二字,实际意义却天差地别,新安工商会甚至连注册标都没批下来。
胡德均手一挥,手下立马端上来一个挺大的镂空漆雕木盒。
“徽州四宝,林生不要推辞,不是送你,送你家老爷子的。”
歙砚、徽墨、澄心堂纸、新安笔,此是徽州四宝。
林行桢的祖父林宗美喜爱弄墨,胡德均很会投其所好。
可惜,现在恒通不是林宗美说了算。
林行桢看了眼那漆盒,仍是淡淡地:“胡先生说的互通,什么意思?”
这时,何港声从外面进来,随意坐进单人沙发里,二助立刻斟上一杯茶,何港声啜了口润喉,说:“进公海了。”
胡德均突然不再讲话,似笑非笑地看着林行桢。
过了好一阵,林行桢才道:“阿声,你出去一下。”
一起出去的还有二助。
整个房间里就剩下林行桢和胡德均两人,胡德均“哈哈”笑了两声:
“林生,这才对嘛,那个何港声,还不够格待在这里。”
“礼物我是带来了,”胡德均拍拍徽州四宝,“你不收也得收,不然,我回去没法交差。”
林行桢全程无表情。
中央扫黑打贪文件下了几回,哪回不是红字当头?敢在这种时候犬吠,就是有太子大厦当家底,也蹦跶不了多久。
胡德均开门见山:“惠众生物那只股,知道吗?下礼拜首发上市,到时候会大涨。”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新安会下面一个子公司是惠众生物股的承销商,惠众要上市,还差个公司做背书,一般人没这个资质,我也信不过别人。”
胡德均点了根雪茄,浑浊泛黄的眼珠盯着他:“怎么样?林生,考虑考虑吗?”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毋庸置疑。
外面已经全黑了,除了海浪涛声,再无其他声音。
房间内灯光昏黄,角落的射灯照在林行桢侧脸上,眉眼处投下大片阴影,英挺五官更显阴沉锋利,不怒自威。
林行桢微抬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胡先生话不说完,让我怎么考虑?”
胡德均只说惠众股票大涨,至于怎么涨,涨多少,为何会涨,这人一概不说。
胡德均不说,林行桢就装傻充愣,也当不知道。
其实,林行桢心里已经猜得**不离十,这种操作案例背后的逻辑很简单:
新安会的子公司作为股票承销商,先购入惠众生物大部分原始股,那新安会就是惠众的最大股东,有控股权,但证监会有明文规定,上市公司的个人持股比例不能超过5%,否则有操纵股市的嫌疑。
这好办啊。
新安会可以把原始股拆分成不到5%的散股,分给会里其他成员,接着,在上市那天,也就是IPO发行日,这些散股在新安会内部来回倒手,制造出惠众股票非常火爆的假象。
惠众股价一炒高,股民肯定跟风追买,等股价炒到最高点,新安会这边再分批清仓,把手里散股全部抛售。
庄家高位套现潇洒离场,赚得盆满钵;股民宛如坐过山车,虚高股价大跳水后赔个底掉。
最后,股市崩盘。
这么一通操作,估计又得有不少人跳楼了。
这其实是很常见的操纵股市的方式,但干起来是真缺大德。
胡德均的眼神像狼似地盯着林行桢,似乎在判断他是装傻还是真傻。
林行桢则微后仰着身子,以手支颐,假寐似的洗耳恭听。
胡德均长舒一口:“林先生有无兴趣给惠中生物上市做担保?”
林行桢微笑着道:“新安会这么大的集团,还需要我来做担保?”
这话说的,不知是夸还是损。
“新安会现在规模是不小,”胡德均顺坡下,“但也才转型不久,还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物压得住场子才行。”
这言外之意是,他林行桢就是这个能镇住场子的人。
“让我做担保也行。”林行桢压了口茶,被浓重涩味冲得直皱眉,他不喜浓茶,尤其这种发酵过度的黑茶。
“各股东持股份额多少,我得看看,否则,过不了恒通董事会那关。”
“不至于吧?林生还搞不定董事会那帮老东西?”胡德均吐出口烟雾,眯眼看着林行桢,“你这是不信任我,有钱咱们一起赚,我还能坑你不成?”
林行桢笑笑——坑不坑的,很难说。
“185个点,”胡德均比了个数,露出一口黄牙。
“惠众股价能涨185个点,套现后你我五五分,我绝不多占。你放心,会财局和交易所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所有手续全部办妥,证监会就是查,也查不出什么来。上市半天就能清仓。”
胡德均屈指点着茶几,猖狂无比:“咱们这是合、法、抢、钱,干完这一票,我手下的兄弟都能直接回家养老!”
林行桢指尖叩在膝盖上,思量着问:“股价最高能炒到多少?”
“预计18刀。”惠众上的是美股,以美元计,胡德均语气很重,“上市价5刀。”
林行桢摸着下巴,轻“唔”一声,心里开始快速盘算:
工作日半天就算四小时,单股拉高13刀,加上胡德均信誓旦旦地保证能赚185个点,这么粗略一算,庄家至少能挣两千万。
——美金。还是四小时内。
这是合法抢钱?
上一个敢这么大手笔明抢的,恐怕还是八国联军劫掠圆明园。
胡德均看林行桢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他在认真考虑,于是立刻拍出合同,趁热打铁:
“林生,你祖父和我们孙会长是故交,看在林老爷子的面子上,我也绝对不会诈你。你出人,我出力,最后得利均分,给恒通和新安会铺平路,我们被内地企业压制太久,利润比以前跌了六成不止,再不想法反击,咱们就要被那群内地佬吃死了。”
“我也不光是为了挣钱,”胡德均眼里闪着癫狂的精光,“我要振兴津港企业,让津港再次伟大——”
林行桢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胡德均把合同推到林行桢面前,用粤语问:“林生,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振兴津港?”
林行桢盯了他一会,悠然道:“——不行。”
还振兴津港企业,还让津港再次伟大。
一个想靠骗股民钱发财的罪犯给自己套了层虚伪的法律外衣,就真以为自己是在做慈善了?
胡德均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林行桢的神色又觉得他不似在开玩笑——他本身也不是喜欢开玩笑的人。
“你……”
“操纵股市。”林行桢一针见血,毫不留情,“金融罪,怎么量刑胡先生比我清楚,这种合同根本不可能通过恒通董事会。”
林行桢站起来整理衣领,看着桌上码得整齐的徽州四宝,下面隐约泛着金色:
“东西拿回去,老爷子不会收,顺便,我奉劝胡先生一句,一旦证监会和港交所下联合警告,津港特首都保不了你。”
胡德均没反应过来似的,就这么看着林行桢整理好西装,转身要走。
胡德均在这短短几秒想了很多,可还是想不明白,刚刚两人明明聊得很好,怎么姓林的说翻脸就翻脸,抬屁股就要走人?
“慢着——!”
胡德均一抬手,后面几个手下拦住门。
“林生,你想走就走,耍我啊?”
林行桢转过身,风度翩翩:“船会在维多利亚港停泊,胡先生届时可以下船。”
这个男人眉眼浓重,姿态松弛,好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胡德均气得牙痒,当即掏出枪,打开保险栓对准林行桢,大吼:
“你不许走!我同你费半天口舌,你拿我当傻仔?!”
为了表示信任,双方人在上船前都没有搜身。
林行桢侧首看他,似乎并不奇怪这人狗急跳墙,会以枪相逼。
“胡先生还有话讲?”林行桢西裤笔挺,单手插兜等了一会,看起来好有耐心。
胡德均气得胸口起伏,恶狠狠盯着他。
林行桢神色如常:“——无事?那我先告辞了。”
房间内噤若寒蝉,胡德均带来的手下们严阵以待,却没人敢发出声响,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愈绷愈紧,在林行桢拧开门把手的那一刻——
“砰!”
一声巨响,只见双层加厚防弹玻璃中间出现一个弹孔,裂纹顺着孔隙向四周延伸。
胡德均失控的怒吼炸起:“林行桢,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敢开枪?!”
与此同时,何港声从门缝中挤进一只手,抓住林行桢把他飞快拉出去,门外的保镖立刻一拥而上,把门堵死,另一队保镖护送林行桢往船尾走。
秘书长周杭急匆匆跟上来,拿着防弹衣就要往林行桢身上套,被林行桢挡开了。
“林董,太危险了,还是穿上得好。”
林行桢没说话,仍沿船舷快步走着。
他们方才会谈的位置在船舱后半部分,离船尾不远,走个三五分钟就能看见救生艇。
“这胡德均胆子也太大了,”周杭见劝不动,愈发着急,“还在您的游轮上就敢开枪,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他那群手下上船。”
话音刚落,只见林行桢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与此同时,一旁的何港声也朝他投去目光。
两双眼睛齐刷刷对着周杭。
可怜的周杭一头雾水:“……怎……怎么……?”
蓦地,“砰!”一声闷响,所有保镖立刻围上来护住林行桢和何港声。
周杭只觉得好像有人朝他背后丢了颗石子,没有多疼,只是在这种紧张关头被吓了一跳。
只见人影幢幢后,林行桢轻轻偏了下头,他身侧的一个保镖立刻冲上去架住周杭,低声道:
“周秘,您中弹了,不要乱动,小口呼吸。”
周杭顿时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只见左胸的西服被印湿一块,不细看还以为是水渍。
这时,痛觉才传遍全身,周杭手指发麻,冷汗霎时布满后背。
“贯穿伤,枪用了消音器,”保镖简单查看了周杭的伤口,转头和林行桢汇报,“还不能确定伤口具体位置。”
林行桢轻一点头,示意他们把周杭带下去治疗。
何港声用胳膊肘捅了林行桢一下,把防弹衣甩给他:“穿上,你要是出事了,谁来让津港再次伟大?”
林行桢身上戴了监听器,房间里的一举一动,何港声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
“我在里面让人用枪指着脑袋,你就这么对我?”
林行桢接过防弹衣,一把拧掉自己胸口的监听器扔给助理,回头见何港声不动,于是问:“你怎么不穿?”
“我不穿,”何港声云淡风轻地,“防弹衣里都是钢板,遇水就沉,更不好逃生。”
已经穿了一半的林行桢闻言立刻脱掉,把防弹衣又甩回给何港声,刻薄讥讽:“让津港再次伟大的活还是交给何大总裁比较好。”
保镖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俩活爹,这都什么时候了,子弹在头顶乱飞,还有空开嘴炮呢。
“林董……何总……”保镖犹豫着出声,“咱们先上救生艇吧,这里情况太乱……”
保镖话音未落,突然感觉后脑被一柄硬邦邦的东西顶上,旁边一个同样身穿保镖正装的男人几步上前,拿枪死死顶住那保镖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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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新安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