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斜斜掠过一望无际的平原,连片的麦田在风里翻着浅绿的浪,风里裹着干燥的麦香,还有远处村镇飘来的烟火气,没有半点城市的喧嚣,只剩慢腾腾的市井韵味。
郭超牵着嘉人的手,走在乡间的土路上,脚步放得极缓,刻意避开头顶漏下的日光。他活了九万八千年,一身上古血族的修为,早已能扛住微弱的日光,却还是将身侧的嘉人护在阴影里,指尖始终裹着她微凉的小手,不肯松开半分。
嘉人才两千三百岁,在血族里不过是刚懂事的小辈,心性软得像棉花,眉眼清丽,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好奇,小半个身子都黏在郭超胳膊上,发丝轻轻蹭着他的衣袖,软声说话时,气息都带着甜意:“阿超,这里的味道好特别,比我们上次去的江南,多了好多香香的面味儿。”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郭超垂眸看她,原本沉静无波的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涟漪,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是独属于她的温柔:“忍一忍,等日头落了,我们去街边吃些东西,这里的吃食多,你定会喜欢。”
三万年前那场毁天灭地的大灾变,秘境崩塌,空间撕裂,整个血族被冲得四分五裂,伙伴们散落在天地各处,杳无音信。他在乱流里拼死护住刚满两百岁的嘉人,带着她在人间漂泊了三万年,一边躲避日光,一边循着同族的血脉气息,寻遍了每一个角落。
这一次,他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微弱的血脉波动,属于苏泠——那个在族群里最是温婉,总爱帮族人疗伤的姑娘,气息就定格在这片平原上,淡得随时都会消散,显然她过得极差,甚至快要撑不下去。
嘉人自然也感知到了那丝气息,小眉头微微蹙起,依赖地攥紧郭超的手:“阿泠姐姐的气息好弱,还有好多委屈的味道,她是不是很疼?”
“有我们在,不会让她再疼了。”郭超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又在看向嘉人时,瞬间柔化,“再走一段,就到前面的镇子,先找个地方歇脚,等天黑透了,我们再找她。”
两人慢慢走到镇上,街道不宽,两旁全是接地气的小吃铺子,烟火气扑面而来,连空气都变得温热。
街口的铁皮炉子烧得通红,老板正贴着酥皮火烧,面皮擀得层层叠叠,裹了葱油,贴在炉壁上烤得金黄酥脆,出炉时刷上一层香油,葱香混着麦香,飘得满街都是,排队的人捧着纸袋,吃得满脸满足。
旁边的早餐铺冒着热气,一口大锅咕嘟咕嘟煮着糁汤,汤色奶白,飘着肉片和麦仁,撒上香菜姜末,鲜辣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案板上摆着刚炸好的油旋,外皮酥脆,一层层卷着葱花,咬一口就能掉渣;还有瓷碗盛着的甜沫,咸香的面糊裹着花生、粉条、菜叶,是当地最寻常的早饭。
再往街里走,菜煎饼的鏊子滋滋作响,杂粮面糊摊成薄饼,裹上白菜、粉条、豆腐,煎得两面金黄,外皮酥脆内里绵软;鲅鱼水饺的招牌下,老板娘正快速包着饺子,皮薄馅大,透着淡淡的海鲜鲜气;还有煎焖子,绿豆淀粉做的焖子煎得焦香,淋上芝麻酱和蒜泥,香气浓郁。
嘉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仰头看着郭超,软乎乎的语气里满是期待:“阿超,好多好吃的,我们就去那边坐好不好?”
郭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选了一家最偏、躲在遮阳棚下的小馆,角落的位置完全照不到日光,最是安全。他牵着嘉人走过去,扶着她坐下,才敢松开手,转身去点单,回来时手里端着满满一托盘吃食,全是嘉人好奇的模样。
他拿起一个油旋,轻轻掰成小块,递到嘉人嘴边,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慢慢吃,别烫着,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嘉人张嘴吃下,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又拿起一小块火烧,踮着脚递到郭超唇边,语气娇软:“阿超也吃,这个香香的。”
郭超低头吃下,看着她小口吃东西的模样,漫长岁月里的孤寂,仿佛都被这片刻的烟火气抚平。他活了近万年,见过山河倾覆,见过文明起落,早已对人间万物无感,唯有嘉人,是他万古岁月里唯一的牵挂,陪着他寻友,陪着他漂泊,从无半句怨言。
两人安静地吃着东西,嘉人靠在他肩头,闭着眼感知血脉气息,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拉了拉郭超的衣袖,声音放得更轻:“阿超,阿泠姐姐在镇子后面的村子里,气息就在那个方向,还有很重的烟火浊气,还有……打骂的味道。”
郭超的眼神沉了沉,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不急,等日光彻底落了,我们就过去。她失去了记忆,没了修为,跟凡人没两样,我们贸然过去,会吓到她,也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嘉人乖乖点头,继续靠在他怀里,小口吃着水饺,不再说话。郭超紧紧搂着她,目光望向窗外,暮色渐渐四合,日光一点点褪去,属于黑夜的氛围慢慢笼罩下来,这是他们血族最自在的时辰。
等到天完全黑透,街边的路灯亮起,郭超才牵着嘉人起身,顺着血脉气息的指引,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乡间的小路没有路灯,只有月光洒在地上,铺成一层银白。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还有农户家里的说话声,家家户户的门窗都透着昏黄的灯光,透着一股沉闷的压抑感。
越往村子深处走,苏泠的血脉气息就越清晰,也越微弱,夹杂着凡人的烟火气,还有挥之不去的委屈和伤痛,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
郭超和嘉人停在一户红大门前,门口长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挡住了大半月光,院子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男人粗犷的呵斥,婆婆尖酸的数落,中间夹杂着一个女人细碎的抽泣声,那声音,和血脉里的牵绊完全契合,正是苏泠。
嘉人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紧紧攥着郭超的手,声音带着哽咽:“是阿泠姐姐,她真的在受苦……”
郭超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出声,上前轻轻叩响了院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院子里的声响瞬间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院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憔悴不堪的脸探了出来。
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眼底布满红血丝,神情麻木又怯懦,正是苏泠。她失去了血族的记忆和修为,彻底沦为了凡人,嫁入这户人家,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看到门口站着的郭超和嘉人,苏泠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茫然,可心底却莫名地泛起一股熟悉感,像跨越了万古岁月的牵绊,让她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们是……”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长期隐忍的怯懦。
“阿泠。”郭超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同族血脉的共鸣,轻轻震颤着她的灵魂,“我们来找你了。”
嘉人走上前,轻轻拉住苏泠的手,她的手粗糙冰凉,满是做家务和农活留下的厚茧,嘉人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软声说道:“阿泠姐姐,我是嘉人,他是郭超,我们是一家人,找了你好久好久。”
苏泠浑身一颤,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开始疯狂拼接,蛮荒的秘境,温暖的族群,郭超沉稳的身影,嘉人软萌的笑脸,还有那场毁天灭地的大灾变,空间撕裂的剧痛,散落天涯的绝望……那些被遗忘的四万多年岁月,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她记起来了,她不是凡人苏泠,她是血族的苏泠,是族群里的医者,是他们失散了三万年的伙伴,不是这个困在小院里,连上桌吃饭都不配的媳妇。
“阿超……嘉人……”苏泠哽咽着,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往下掉,“我以为……我以为我一辈子都要困在这里,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她活了四万多年,灾变后失去一切,流落人间,被这户人家娶进门,从此坠入深渊。
这村子里守着最老旧的规矩,女人永远不能上桌吃饭。不管她每天起早贪黑,做完全部家务,种完地里的农活,到了吃饭的时候,都只能待在厨房,看着男人、公婆坐在正桌吃饭,喝酒吃菜,等他们全都吃完,剩下满桌的残羹剩饭,她才能端着碗,就着剩菜剩饭,在灶台边匆匆吃一口。
逢年过节家里来客,她更是要忙前忙后,端茶倒水,做菜做饭,全程连坐都不能坐,更别说吃饭,只能等客人走后,收拾完碗筷,啃几口凉掉的馒头充饥。
丈夫脾气暴躁,稍有不顺心就对她打骂,公婆更是刻薄,永远觉得她做得不够好,觉得女人就该逆来顺受。她想过离婚,想过逃离,可婆家死死拦着,说嫁过来就是王家的人,离婚是丢王家的脸,村里的人也都劝她,女人嫁鸡随鸡,忍忍就过去了,没有一个人肯帮她。
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像被困在牢笼里的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一天天熬着,血脉气息越来越弱,差点就彻底消散在这凡俗的苦难里。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男人的怒吼声:“苏泠,你在跟谁说话?大晚上的敢跟外人勾搭,是不是皮痒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刻薄的公婆,正是苏泠的丈夫王强和他的父母。王强看到郭超和嘉人,眼神凶狠,上来就想推苏泠:“哪里来的野男女,敢跑到我家来闹事,赶紧滚!”
郭超眼神一冷,瞬间上前,稳稳扶住苏泠,周身散发出淡淡的上古血族威压,虽刻意收敛,却足以让王强一家三口浑身发冷,腿脚发软,站都站不稳,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她不是你的媳妇,是我们的伙伴,今日,我们必须带她走。”郭超的声音冰冷,没有半点情绪,活了近万年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嘉人紧紧扶着苏泠,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软声安慰:“阿泠姐姐,别怕,我们带你离开这里,以后再也不用吃剩菜,再也不用被人打骂,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苏泠靠在嘉人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却也终于有了底气,她看着王强一家,眼神里不再是怯懦,而是坚定:“我要离婚,我再也不要待在这里。”
“离婚?我不同意!你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别想走!”王强色厉内荏地喊道,身体却因为郭超的威压,忍不住发抖。
“由不得你。”郭超冷冷瞥了他一眼,扶着苏泠,牵着嘉人,转身就往门外走,王强一家被震慑在原地,根本不敢阻拦,只能在门口恶狠狠地咒骂,却无济于事。
走出王家大院,月光洒在三人身上,苏泠看着身边护着自己的两人,心底满是暖意,三万年的离散,终于在这平原的烟火夜里,迎来了重逢。
郭超牵着嘉人,嘉人扶着苏泠,慢慢往镇上走去,街边的小吃摊还亮着灯,羊汤的香气飘散在夜里,嘉人拿起一个刚买的热火烧,塞到苏泠手里:“阿泠姐姐,你吃点东西,以后我们再也不会让你饿肚子了。”
苏泠握着温热的火烧,看着身边相依相伴的两人,眼泪再次滑落,这一次,却是委屈尽散的释然。
郭超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眼神沉静,这只是寻友路上的一站,往后,他还要带着嘉人和苏泠,去找其他失散的伙伴,直到所有人团聚,再也不分开。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平原的烟火气,三个血族的身影,在月光下慢慢走远,万古寻踪,因羁绊而前行,因陪伴而温暖,往后的路,再也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