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洋房的遮光帘从顶垂到地,锡箔层朝外,半分天光都透不进来。
郭超坐在实木桌前,指尖捏着瘪掉的银色血包,边角沾着淡红痕迹,他拿起无香湿巾,缓缓擦过唇角和指缝,擦完的纸团精准丢进贴了“生化处理”标签的密封桶,动作利落,没半点多余声响。
嘉人从里间走出,掌心托着一枚素圈银戒,黑晶石嵌在戒心,哑光不反光。她走到郭超身侧,拉起他空置的左手,指腹轻推,将戒指套进无名指,顺势摩挲了一下戒面,确认卡紧。
郭超指尖微动,任由她摆弄,银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是隔绝日光灼烧的屏障。
嘉人转身拎过桌角的黑色冲锋衣,递到他怀里,又拿起椅背上的帆布包,包侧插着两支避光凝胶,袋底压着两幅窄边黑墨镜,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叠整齐的黑色面罩。
郭超套上冲锋衣,拉链拉到下颌,遮住脖颈与下颌线,袖口扣紧,把皮肤裹得严丝合缝。他起身抬手,按灭桌角的小夜灯,屋内瞬间陷入漆黑,两人却脚步平稳,一前一后走向玄关,没有丝毫视物阻碍。
木门轴发出轻响,两人踏出洋房。院外日光炽烈,柏油路泛着白光,郭超脚步顿在门廊阴影里,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嘉人走到他身侧,从包里摸出墨镜,拆开塑封递给他,他接过戴上,深色镜片遮住眼瞳,隔绝了直射的光线。
两人沿着墙根的阴影走,避开所有阳光直射的路面,踩着梧桐、楼宇投下的暗纹,一步都不踩进光斑里。路过沿街便利店,嘉人推门进去,买了两瓶常温矿泉水,出来时避开门口的日光,把其中一瓶塞进郭超手里,瓶身没有暴晒,带着室内的凉意。
“静安分局,陆沉在里面,值白班,躲在办公区背光角。”嘉人走在外侧,声音压得低,“我黑进警务系统看了,他今天处理民事纠纷,不外出,刚好能接触。”
郭超微微颔首,左手无名指的避光戒在阴影里泛着细弱的光,袖口下的血族印记微微发烫,那是同族相吸的信号,隔着几条街,都能清晰捕捉到陆沉的气息——微弱、被封印,却实打实刻着万古同族的印记。
他听觉敏锐,百米外便利店的收银声、路人的交谈声、分局里的打印机声响,都清晰入耳,唯独过滤掉无用的杂音,精准锁定陆沉平稳的心跳声,和他时不时按揉左肩的细微动作声。
午后两点,日光最盛,两人在分局对面的树荫下站定,始终没踏入阳光半步。
分局院门敞开,蓝红警灯缓慢旋转,岗亭里的老辅警王伯捧着搪瓷缸喝茶,水汽糊了老花镜,他摘下来擦了擦,瞥到树荫下的郭超和嘉人,只当是躲太阳的路人,没多留意,转头跟换岗的年轻民警念叨:“这天太晒,出警都遭罪,陆沉还在里面调纠纷,这孩子,就爱往背光处坐。”
年轻民警笑着应:“陆哥体质特殊,怕晒,一晒太阳就头晕,跟个小姑娘似的。”
郭超眸色微沉,听得清楚,陆沉的本能还在,怕光、避阳,和他们一模一样,只是记忆被万年的旧伤封死,忘了自己的身份。
两人刚要起身过马路,一道阴鸷的气息从侧边巷口窜出,老鬼缩在垃圾桶后,破旧的夹克沾满灰尘,浑浊的眼盯着郭超手上的避光戒,浑身发抖。他是活了五百年的流浪血族,违背族规偷吸活人的血,靠躲在阴沟里苟活,一眼就认出郭超是上古血族,比他强悍百倍,一旦唤醒陆沉,自己绝无活路。
老鬼咬着牙,指尖掐起血族禁术诀,催动周身浊气,干扰郭超的同族感应。
郭超身形猛地顿住,原本清晰的心跳声骤然模糊,袖口下的印记发烫感骤减,像被一层厚雾遮住,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听觉里的杂音瞬间乱了,陆沉的气息忽远忽近。
“被流浪血族搅局了。”嘉人声音平静,目光扫过巷口,精准锁定老鬼的身影,“低端禁术,撑不了多久,他不敢露面,只是怕我们唤醒陆沉。”
郭超没说话,周身散出一丝上古血族威压,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精准砸向巷口的老鬼。老鬼浑身一颤,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禁术瞬间断裂,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巷子深处跑,连大气都不敢喘,彻底没了踪影。
干扰消散,同族感应重新清晰,郭超放下手,迈步走向分局,嘉人紧跟在他身侧,两人依旧走在阴影里,直到踏入分局大厅,才彻底摆脱日光。
分局大厅冷气开得足,光线昏暗,办事的人不多,大多是邻里纠纷、丢东西的市民,吵吵嚷嚷,满是市井气。郭超和嘉人站在接待窗口旁,始终站在背光的角落,不引人注目。
“报案,祖传玉牌失窃,指定陆沉警官处理。”嘉人对着接待窗口的民警开口,语气平淡,递上提前准备好的身份证复印件。
接待民警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刚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道刻薄的男声:“报案还指定人?分局办案有分局的规矩,不是你们想怎样就怎样!”
赵坤挺着肚子走过来,警服扣子扣得严实,肚腩勒出一圈痕迹,脸上带着市侩的刻薄,是分局刑侦副队长。他熬了十五年才坐上副队的位置,最近正竞争正队长,陆沉年轻能干、群众口碑好,他一直视之为眼中钉,怕郭超和嘉人是陆沉的关系户,借着报案走后门,万一出点岔子,耽误自己升迁。
“失窃的是祖传文物,必须找细致的民警,我们信陆沉警官。”嘉人不退让,语气平稳。
赵坤嗤笑一声,双手背在身后,上下打量两人:“陆沉忙得很,处理片区纠纷都抽不开身,你们这小案子,随便找个人接就行,别在这耽误时间,赶紧走!”
他刻意拔高声音,引来周围办事市民的目光,想靠舆论逼两人离开,又转头对着办公区喊:“小李,过来接这个案子,别让陆沉分心!”
“赵队,我来处理。”
一道沉稳的男声从办公区传来,陆沉快步走过来,穿一身规整的警服,肩背挺直,皮肤白得不见日晒痕迹,走路下意识贴着墙边的阴影,左手始终按在左肩,眉头微蹙,像是那里一直疼。
他看向郭超和嘉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左肩的痛感骤然加剧,脑子里闪过零碎的画面——漫天灰尘、开裂的地面、一个挺拔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前,冷风刮过耳边,还有一道温和的女声,模糊不清,却莫名熟悉。
陆沉压下痛感,拿起接待桌上的笔录本,声音低沉:“跟我到这边做笔录。”
赵坤脸色一僵,没想到陆沉敢当众驳他的面子,心里暗骂,却不好发作,只能冷哼一声,甩袖回到办公室,隔着玻璃门盯着三人,掏出手机给下属发微信:“不准给这个案子调监控,不准配合勘查,拖到结案,出了事我担着!”
陆沉领着两人走到角落的办公桌,这里是整个大厅最暗的位置,没有半点阳光,他习惯性地坐在这里,郭超和嘉人自然落座,同样避开了头顶的灯光。
“丢失物品、时间、地点,详细说一下。”陆沉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落下,目光再次扫过郭超,心头的熟悉感越来越重,连呼吸都莫名顺畅了几分,左肩的痛感也轻了些。
“和田玉牌,巴掌大,刻云纹,家住徐汇老洋房,前天傍晚还在,昨天下午发现丢失,门窗完好,无外人进出。”嘉人语速平缓,递上玉牌照片,指尖不经意碰了碰郭超的手背,示意他稳住气息,别暴露身份。
郭超坐在一旁,始终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陆沉,听觉捕捉到他心跳的节奏,感受到他体内被封印的血族印记,和自己袖口下的印记遥遥呼应,发烫得厉害。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平稳,安抚着体内躁动的血脉,也在慢慢渗透同族气息,唤醒陆沉的本能。
陆沉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越写心里越乱,玉牌的纹路、两人的气息,都像刻在记忆深处,怎么都挥之不去。他刚要抬头询问细节,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晓棠”。
他接起电话,语气不自觉放软:“喂。”
“阿沉,我下班了,给你炖了汤,在你们分局楼下呢,你什么时候下来?”林晓棠的声音温柔甜美,带着刻意的亲昵,她是陆沉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单恋陆沉多年,父母一直撮合,她认定陆沉是自己的人,容不得别人靠近。
“我在做笔录,暂时下不去,你先回去吧。”陆沉语气平淡,保持着距离。
“是不是有陌生人跟你在一起?我刚才看见两个不认识的人跟你坐在一起,他们是不是坏人啊?”林晓棠语气瞬间变得担忧,实则满是嫉妒,“阿沉,你别被骗了,现在很多人专门找警察套近乎,图谋不轨,你赶紧离他们远点!”
“我在办案,别胡说。”陆沉皱了皱眉,语气略带责备,匆匆挂了电话,抬头看向郭超和嘉人,脸上带着歉意,“抱歉,我们继续。”
嘉人笑了笑,没在意,继续说着案情细节,心里却清楚,这个林晓棠,又是一个阻碍。
果然,没过五分钟,林晓棠拎着保温桶走进分局大厅,径直走到陆沉身边,温柔地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转头看向郭超和嘉人,眼神带着警惕和敌意,嘴上却笑着:“你们好呀,我是陆沉的青梅竹马,谢谢你们找陆沉办案,不过陆沉值了一夜班,很累,要不案子改天再办?让他先歇会儿。”
她明着是关心陆沉,实则是想赶走两人,刻意强调“青梅竹马”的身份,宣示主权,又偷偷给陆沉使眼色,想让他停下笔录。
陆沉无奈,开口道:“晓棠,我在办案,你先回去,汤我晚上喝。”
“我等你一起回去啊。”林晓棠不肯走,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时不时盯着郭超和嘉人,时不时跟陆沉说些家长里短,故意干扰办案,嘴里还不停念叨:“现在坏人太多了,阿沉你可不能大意,有些人看着老实,心里不知道想什么呢。”
嘉人不动声色,任由她念叨,依旧有条不紊地说着案情,郭超坐在一旁,眼神冷了几分,却没发作,只是周身的气息愈发沉稳,同族气息一点点渗透给陆沉,不受外界干扰。
赵坤躲在办公室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冷笑,心里盘算着,有林晓棠捣乱,再加上自己的刁难,这两人肯定接触不到陆沉,案子迟早黄。
大厅里,市民的吵闹声、打印机的声响、林晓棠的念叨声交织在一起,郭超和嘉人始终平静,一步步推进笔录,任凭外界阻挠,都没动摇寻到陆沉的决心。
天色渐暗,日光褪去,分局大厅的灯亮了起来,陆沉做完最后一笔记录,抬头看向两人,声音低沉:“笔录做完了,我明天上午去你家勘查现场,调取监控。”
他说完,左肩的痛感又袭来,却带着一丝莫名的安心,看着郭超的眼睛,忍不住开口:“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郭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没有波澜,却带着穿透性:“很快,你就会记得。”
林晓棠听到这话,立刻站起身,拉着陆沉的胳膊:“阿沉,我们赶紧回家,别跟他们多说了!”
陆沉甩开她的手,眉头微蹙,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心里的疑惑和熟悉感,愈发浓烈。
郭超和嘉人走出分局,夜色笼罩,不用再躲阳光,郭超摘下墨镜,嘉人把东西收回包里,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左手无名指的避光戒,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赵坤职场打压,林晓棠偏执阻挠,还有暗处的老鬼,三个阻碍。”嘉人轻声说。
郭超淡淡开口:“明天勘查,就能彻底靠近,他们拦不住。”
夜色渐深,沪市的灯火亮起,两人的身影融进夜色里,寻友的路,虽有阻扰,却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