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月令 第9章 雀入大水

玄鸟放完那把火后，损耗过大，精神就有点萎靡不振，窝在赤英腿旁等着回营。赤英胳膊上则裹着布条，被见真严词拒绝也不能再消耗灵力了，只能百无聊赖地倚靠在树干上，看着几人打扫战场。

霜牙几人此刻俱已化为人形，四散开来，搜寻着战场上是否还有遗漏的可疑物件，一圈探查完毕，除了魔气攻击到地面后给土地留下了焦黑一片后，什么都没留下，看来，还是得审问那两个活口才能有所收获。

众人准备打道回营时，天上又是一阵鹰啸，司目疾飞至十里开外，发现远处山林那儿居然还躲着两人，身形打扮与刚刚的追兵并无不同，二人还趴伏在山坡上远眺，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已然暴露。司目传信，霜牙准备斩草除根，化作原形就打算潜行过去，被懒懒抬眸的玄鸟制止，几人不解。

玄鸟叫了掌霆过去耳语，掌霆先是露出疑惑的神色，一番解释后却也乖乖伸出手掌，一抹雷光跃然掌上，玄鸟压出火气，将雷光包裹，二人又合力逼压这团火雷球浓缩成布料厚薄，鼻尖微微生出汗珠，火雷滚动还有点不肯蜷缩，霜牙此时有点明白过来，掺了一脚，覆了一层霜雪在上，克制了一点威力，又隔绝了其中的灼烧和轰隆作响，火雷团才成功变为一张符纸模样。

“司目，悄悄贴一人身上，别被发现了。”掌霆将这张精粹过后的“火雷符“丢到空中，司目张嘴衔住，照办后才回来询问。

玄鸟刚刚使完最后一丝力气后再也撑不住人形，化作雀形窝在赤英头顶的榴花枝上休憩，掌霆只能代为说明，“他们这种就是来打探战况好回禀的，既然要回去，那我们将火、雷之力压缩成片，待里面的精粹之力四处撞击冲破压力时，就可以释放出更大的威力，本来我还担心半道就会炸，但好在霜雪之力能短暂克制，让其撑过更多时间，算算等他们回南境不久就可以听到爆炸声了。”

几人带着见真他们提前扣留下来的两个黑衣人，回了大营，二人被压了下去，其余人等则坐在帐内汇报情况，听到玄鸟开口放了探子回去，又往他们身上贴了火雷符后，白虎星落在玄鸟身上的眼神让众人莫名，还是玄鸟感受到强烈的情绪，撩开眼皮回望，“怎么，又想教训我报复心重？”

话一出口，玄鸟一愣，又？下意识出口的字眼，却让她感觉到无比熟悉，身体的自我记忆做不得假，肯定是这只白虎以前说过她很多次，于是哪怕此时记忆尚未恢复全面，玄鸟依旧瞪了白虎星一眼，眼中带上愤愤之色，座下几位令官心思翻涌，对两位神君的冤家过往开始了胡乱揣测。

白虎星收回目光，咳嗽一声将众人思绪唤回，“没有，做得好”，难得的肯定让玄鸟心下狐疑，但实在抵抗不住疲倦睡了过去，赤英见状，向监兵神君请令先送自家主上回去休息。

白虎星大手一挥，“都去休息，醒来再议！”

傍晚，玄鸟从昏沉中醒来，看到赤英还在一旁守着她，拽了她的胳膊想要看看伤情，动作一大，惊醒了赤英，顺着玄鸟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伤口，笑着回应，“问题不大，见真已经处理过了。”

又想起监兵神君的传话，让他们醒来就去用晚饭，饭后见真会在沉月河畔进行审讯，事关南境混乱真相，玄鸟理应前往。玄鸟一听，来了兴趣，窝在赤英怀里就要往沉月河畔走。

赤英自然依着她，更何况，她今日已经见识到了见真的疗伤效果，如此之神妙却不是医士之责，就更让人好奇她那为人所道的擅长之处为什么会是审讯探情了。

二人一到沉月河畔，就对上了白虎星果然如此的目光，手势一打，秋老笑着从一旁端了一盘点心过来，递到玄鸟手上，“吃吧，边吃边看。”

玄鸟捏了一块喂到赤英嘴里，自己又咬了一块，看着河边跪着的那两个俘虏，身上已然无数鞭痕，血迹斑斑，但嘴巴还在骂骂咧咧，臭得很，被霜牙甩了一道冰刃过去，嘴巴顿时裂开一个大口子，实在惨烈，二人连呼痛都不能了，痛倒在地使劲儿打滚。

见真也不想浪费时间了，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朝二人走去，司目和掌霆强势捏住二人不能动弹，任由见真划破他们眉心，食指一探，从里抽出一滴精血抹在自己的眼皮上，又朝玄鸟拱手，“陵光神君，您是南境之主，还需借您一滴精血，可保回溯真相无所缺漏。”

玄鸟听闻，也不磨蹭，只是嫌弃那匕首太脏，自己动了手从眉心引出精血渡到见真手上，赤英往她额头吹了吹，嫌她手也太快了，当日她也在祭坛上，万一用她的血也成呢，见真知道她只是心忧主上而已，开口解释，“陵光神君亲自主持大典，叛乱发生时又在最高处，以她的视角出发更能了解全程”，玄鸟点头，一句“听话”制止住了赤英。

见真看看天色，时辰差不多了，化为雀鸟原形，还能看得清眼皮上的血迹，一步一步迈进沉月河水中，就当河水完全没过雀鸟的身体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她竟活生生变成了一只蛤。

灰白色外壳一张一合间，气泡涌出，飘到河面之上形成一块两臂大小的浮空镜，见真一跃一跃地跳到水面，再次施术，壳内飘出两捋血线，是刚刚取的精血，此刻连接了见真的眼睛与浮空镜。

血气接触到浮空镜的一瞬，镜中突然闪过连串的画面，几人目不转睛分别记录每一角发生的内容，将有异常的地方铭记在心。赤英与玄鸟只来得及感慨一句这神奇的回溯之术，下一秒就被镜中的画面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等等，这镜子可以往后退吗？”赤英大喊出声，白虎抬手，见真果然停住了速度，画面缓缓向后推移。

“停！”画面停在了祭坛之上净臣翻飞的裙角处，赤英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盯在裙角的落叶之间看个不停。当初的眼花在画面浮现时再次出现在她脑海里，她不想怀疑同伴，但更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见真看她寻得仔细，怕漏过什么，将此处放大一点，果真让赤英在树叶的遮掩下找到一块黑色阴影，赤英看着那熟悉的形状，下意识从灵囊中掏出他们从边线战场上抢回的那块石头，两相对比下，居然真是一样的。赤英不肯相信，颤抖着嘴唇，让见真再次播放，这回看得清楚，那块黑影真是从净臣袖间落到神树底部的。

赤英僵硬着脑袋转向玄鸟，面上表情似哭似笑，很是难看。玄鸟不顾玄铁石对她业火的克制，大踏步上前，辨认一番，终于知道祭坛之上他们是如何压制自己了，双拳紧握，牙齿发出磕绊的声响，被白虎星握了肩膀摇晃两下，“找到叛臣不是好事儿？忍着，往下看！”

见真得令，画面继续变换，很快到了死魂之气攀附朱雀身形的一幕，又落到了她涅槃前最后的微笑，众人顺着朝那个方向看去，是一动不动的鵙首。玄鸟示意画面前移，看一看那具死魂出现时鵙首是什么反应，果然发现他面上的狰狞和得意，众人沉默，画面继续播放，在发现火中没了朱雀气息后，鵙首才朝另一个方向微微点头。

画面掉转方向，但只捕捉到一个黑衣人的背影，身形细瘦，袖口和袍角的纹样不似九州族群喜好。

祭坛之上的画面就这些了，见真再次施术，将与两名俘虏相关的画面一一展示，有用的信息不多，他们只是被派来试探的小兵，平日里见不到什么大人物，只是画面中偶尔闪过的鵙首和另一位身穿类似袍样的黑衣人在一起交谈的远影，已经足够将鵙首这个叛臣的身份钉得死死得了。

画面结束，浮空镜彻底消失，司目从水里捞出脱力的见真。她化为人形软软靠在司目肩头，掌霆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药灌她喝下，才好受许多，接了秋老递过来的大氅披上，对着两位神君拱手，“见真灵力有限，只能看到这些，请神君责罚。”

白虎抬手，金气入体，见真面色稍见红润，“你做得很好，快回去休息”，司目搀扶着她一路回了营帐，赤英同为女性，看看眼色沉沉的主上，又回首看向见真的方向，腿脚不知道往哪儿待，秋老开口解了难，“你去吧，这里还有主上和我们，”赤英点了点头往见真的营帐奔去。

霜牙押着俘虏再次跪下，玄鸟站在他们身前，看向这两位曾是她南境的兵，压抑许久才问出一句“为什么？”

对方挣脱霜牙按着的头颅，怒火从眼中喷出来，“你还问我们为什么？你怎么不问问我们体内的业火符？”

玄鸟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抬手对着二人胸口一吸，两枚业火符从其体内飞出，她弹掉其中一张，从里迸发出来的却不是全然的灼烧难耐，反而带有阵阵灵爽之感，顿时对这符纸的作用了然于心。

“这就是业火符，怎么了？”

二人虽感受到了刚刚的舒爽之意，心中惊疑，却依旧对着玄鸟痛骂出口，“怎么了，你用业火符控制我们身心，我们在你麾下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你只要接引灵魂时发现一丝一毫的不洁，就能用业火焚身噬魂，那都是活生生的人，是我们的同伴亲族啊！”

“就是，你个没人性的畜生，还说是神兽，狗尚且知道看家护主，你呢，对着自家人也太狠心了！”

二人骂骂咧咧，全然忘了刚刚的疼痛，霜牙作势又要来上一刀，玄鸟制止，对着二人解释，也不顾对方到底听没听得进去，“你们说我用业火符控制你们身心？”

“如果我控制了你们，你们还能做出如此叛主行为？只能说明这业火符威力还不够啊，”反讽的语气落入二人耳中，还只当玄鸟承认了此举，又要怒骂，玄鸟的下一句话紧跟着传了过来。

“南境多瘴，易生心魔，我虽然管它叫业火符，却只是为了保你们身心灵爽，不被瘴气侵蚀罢了，既然你们不喜，毁了便是”，抬手一捏，另一张业火符化为灰烬。

“至于这仪典之事，我敢对天发誓，我所焚毁的均是证据确凿的异心之人，甚至已经干了祸事之人，你们称这些人为亲族伙伴，看来，你们也身心不净呐”，拍拍手掌，再也没了与二人交谈的心思，都是些被人哄骗送命还帮人家说好话的瞎眼人而已。

二人呆愣在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喃喃自语，“难道我们真的错怪了主上？”另一人拼死不认，“不，她一定是骗我们的，毕竟，鵙首大人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对，鵙首大人告诉我们，南境换了主，大家的日子更好过！”

“鵙首大······啊！”

霜牙收起霜刃，“聒噪！”欲将二人踢下沉月河，掌霆不想脏了自家百姓的水源，雷声裂空响起，二人只留下一捧灰，被夜风一吹没了踪迹。

玄鸟听见鵙首的名字频繁出现在他们口中，脚步一顿，被白虎星看个正着，“为几个没脑子人的话上心，不是你的作风。”

知道他是想开解自己，玄鸟并不生气，转头对上他的眼睛，“他们只是被蒙蔽了而已，我只是想不通鵙首和净臣二人，何故至此？”

白虎星大踏步越过她，朝着自己营帐走去，“总会有知道的那天。”

玄鸟停在原地，想想也是，她总能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雀入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