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玄鸟看见她坐在高位,底下的令官都垂首等她示下时,她清楚地知道这是梦里。自她成年以后,就再也没有做过梦了。
座下,秉穗正朝她禀报今年的秋收情况,言明有了鵙首的帮忙,今年田里的虫害少了许多,部族百姓忙活一年总算有个好收成。鵙首被点名,站了出来。“哪里哪里,只是你平日里人多事杂就有点忙不过来,我也是顺手的功夫,不算什么大本事。”
赤英还在那里笑,大家都是同伴,互相帮个忙还谢来谢去,多见外。玄鸟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此时再听一次,隐隐体会出点别的意思来,鵙首这是觉得自己顺个手就解决了秉穗常年烦心的问题?
她看见自己从座上抬头,制止了二人的谦让,大手一挥,“二人都有功劳,秉穗常年与庄稼打交道,这几年收成一年比一年好,不单是虫害减少的缘故,你也不要妄自菲薄。至于鵙首,与同伴友爱互助确是好事,值得嘉奖”,于是赏给二人各一枚琉璃珠,危难之时可护体一炷香。
秉穗老实,第二日就将琉璃珠拴在腰间,被赤英打趣刚得了赏就立刻来惹他们的眼。而鵙首这边,确实没见他戴,赤英问到时,他也只恭敬道,“主上的赏赐自然得挑件最好的衣服来配”,但此后似乎从未见过他挂出来。
几番梦境跳转,都是和鵙首相关,玄鸟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时,确实理出来一些细节,比如她从前怎么没发现,鵙首的眼神里始终都带着一点子傲气,尤其在看着秉穗的时候,那点傲气就变成了不屑?
画面一跳,她又看见了净臣。彼时,她坐在菡萏院中赏荷,净臣捧了一碟新剥的莲子上来,与她说起第二日部落南边儿要举办的花会,应是会十分热闹,问主上是否会前去。
梦里的她直言拒绝,去了也是让部族百姓拘束,还是跟以往一样,令官做代表前去即可。净臣又递给她一枚莲子,白皙修长的手指夹着莲子,落在玄鸟眼里自是一番美景,她接过莲子丢进口中,又听得净臣询问,“那您觉得谁去比较合适?”
她当时并未听出其中之意,惯常回答,“放心,我知道你喜静,这种闹起来没个日夜的活,不会派你去的,还是赤英好了,她的热情劲儿去那种地方发散发散也好,总好过回来对着我们闹腾,省着脑仁疼。”
现在再细看净臣听到回答时的神色,是有点犹豫的,面上青红闪过,却又无话。梦里的她听见一旁的净臣没了动静,还扭过头询问,“怎么,你有话要说?”
净臣却又敛起神色,“没、没有,让赤英去挺好的。”
玄鸟看到这幅场景,有点反应过来,所以净臣是自己想去?那她为什么不直说?她也不是那种会拘着属下的主子啊。
玄鸟还想再看看别的片段来确定净臣的心思,但画面再次变换,却是引魂归枝大典时的情形了。
另一边,两位“侥幸”从南境和西戎边线战局中逃脱的探子,慌不择路逃回了南境。那场仗打得惨烈,领头人死得渣都不剩,他俩趴在远处看了全程,只觉自己命大,没被发现,一等对方朝西戎腹地撤回后,马不停蹄奔回来报信。
“鵙首大人,情况就是这样,主上虽然变小了点,但还是主上!”
“对对,我们看得真真儿的,赤英大人也在,错不了!”
鵙首疑心许久的事儿终于被验证了,当日翻遍整座部落城池都没寻到赤英的踪迹,他就知道情况有变,第一时间甩出朱雀翎想要通过传信确定主上的情况和定位,但朱雀翎丝毫没有反应,他只当赤英单方面察觉叛乱真相,逃出南境另谋他处。
但无意中发现伏夏居然还在传信,主上陨落,他们五位令官都在城内,只有赤英!伏夏不会为了出逃的令官担忧,只能是为了主上,主上一定还活着!可惜当时没能抓住伏夏,让他给跑了。
第一次追击以全数死亡告终,没有人知道当时的情况,他只能派出第二波人马前往西戎试探,这下,试探出了这个结果,鵙首有点后悔首次追杀时没有派够人手了。
摆摆手让探子下去时,其中一人腰间亮了起来,一线红光射出,鵙首看清了红光圈起的符纸一角,鸟兽的警觉性让他汗毛四起,迅速后退撑起防护罩。
轰的一声,整座屋顶都被掀翻,火光裹着雷声从屋中传出,震得附近山林里的鸟兽四散逃脱。爆炸的余波冲到赤衡山上,榴园里许久无人照料的石榴尽数掉落,滚落一地。
叛军大营内,巡夜的兵丁被震得脚下一晃,纷纷朝爆炸中心张望。
“怎么回事!”
屋内,与鵙首共处一室的黑衣人从烟气中捂着鼻子走出来,厉声喝问,四下一看又发现少了几位,等烟尘散开,五具被炸得破烂不堪的尸体整整齐齐躺在屋子里,炸飞的手脚又不知道还被掉落下来的屋顶碎石、木块埋在哪一处。
鵙首也从废屋内走出,被几人质疑也不搭理,只回首望着被炸翻的屋子,和屋里残破的尸体,沉默半晌突然大笑出声,“不愧是我的主上,实力下降了还能做出火雷符,这点子手段想必也是让西戎的人学了个全,好啊,可真好啊!”
旁边一个黑袍人冷冷接话,“你还有心思夸?两次追击都失败,现下又炸伤我们的人,你不解释解释?”
鵙首敛了笑容,满目不屑,“解释什么,解释没了我,你们能这么轻易进了南境?还是解释没了我,你们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你!”黑衣人气结,作势想要打起来!
净臣从屋角走出来,“行了,少说两句,南境被折腾成现在这样,民怨沸腾,你们还嫌不够乱?”
“你在这儿装什么好人呢,别忘了,当初你可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放玄铁的,还真以为你是菩萨呢!”黑衣人反唇相讥,将净臣的脸皮撕了踩在脚下。
净臣脚步一停,转身往回走,下一个转角时,她身形微晃,又若无其事一样走了过去。
屋檐那朵云和墙角缝里的蝉露出一双眼睛,互相眨巴两下,也不知净臣到底发没发现,算了,不管了,继续听,两双眼睛又隐了回去。
西戎大营内,玄鸟的眉头越皱越紧。梦境里并不会让她再次感受到涅槃的痛楚,但清楚地看到属下的背叛又是另外一种打击。
晚间在沉月河畔回溯镜中看到菡萏的小动作和鵙首的神情时,她其实一直强压着情绪,不想在众人面前失态。
现下无人的梦境中,她是真真切切地再次感受了一遍背叛的痛苦和不解。前段时日她尚且不明白,为何会走到这种境地,哪怕昨日傍晚,她清清楚楚听见那两个叛徒口中的“鵙首大人”时依旧想不太通,什么叫“南境换了主会更好”,但此刻梦中旧景轮转,她似乎有了些新的猜测。她抬手,忍不住想要拨弄梦境,想再看得更加清晰,奈何画面转换飞快,由不得她控制。
净臣丢下玄铁石时的毫不犹豫,鵙首看见火焰中挣扎的她时脸上近乎残忍的表情,一帧帧一幕幕尽数刻进她眼底。她承认在治理南境和清理污魂的过程中,手段是略微强硬了一点,包括她平时也不怎么与民同乐,但她确实是为了南境的子民着想,不愿让一丝一毫的脏污破坏了属地的洁净,更不想让自带的业火属性于无形中增加他们的燥热与痛苦。
玄鸟一时之间陷入了自我怀疑中,刚刚稳定没多久的神格再次濒临崩溃,雀形与人形来回切换,眉目之间隐隐显出一丝痛苦难耐,周身的金红色焰火摇摇欲坠,扑闪之间隐现黑雾。
此间的神力震荡很快被白虎星捕捉到,身形一闪扑到玄鸟床榻之前,二话不说举起一手将白虎神力渡入玄鸟体内,震荡不已的金红火焰很快被压制平稳,恢复至乖巧的状态隐入玄鸟体内。白虎星又竖起一指逼出一丝内含刑罚之力的金线,覆盖在残留的黑雾上,将其吞噬殆尽。
一番相助才将玄鸟的神格稳定下来,形态再次切换回人形,只不知是白虎的神力助益,还是刚刚的梦境轮转致使她的神识再次开阔,人形较之几日前已增高了几寸,现下看起来约莫有了**岁的样子。
白虎默默看了几息,抬手往她身上覆了一层无梦生,看着玄鸟的神情再度平缓下来,才收起手往帐外走去,正好对上了几个听到动静将将赶来的令官,抬手一挥,“无事,回去吧!”霜牙几人得令,各自回去了。
赤英掀开营帐往里望了一眼,看见熟睡无鼾的主上,放下心来,回身去见真的营帐休息。司目已无心睡眠,眼看天色渐亮,索性化作原形盘旋到了空中作视察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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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