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映月 第4章 美术馆

五年前，银河美术馆。

“喔……跟网上说的一样呢，这样看笔触真的好丰富。”

红线外，苏漾半蹲在一幅油画面前，歪着头凑近。

一个小孩子跑过她的身边，撞了她一下。

把孩子扶稳，他又跑走了。

苏漾回头看了眼身后。

那孩子的家长正从她眼前略过，追着刚刚那孩子跑。

环视四周，不算大的展厅，站满了各式各样的人。

有人在过道大声喧哗，有人举着手机挤来挤去，一名工作人员正在制止一个用闪光灯拍照的参观者。

不远处的墙边，两个工作人员叉着手臂在抱怨：

“展览一旦免费就会这样。”

“嗯，做好心理准备吧，免费时限还有2天才结……”话没说完，工作人员快步往一个方向走去。

“诶！那边的先生，请站在红线外观看！”

苏漾收回目光，往另一侧展厅走去。

B厅很小，主要展出的是这个艺术家手作的毛毡摆件，许多人只是赶往C厅看压轴展品时，会匆匆路过这。

但苏漾却不急，她一件一件看得仔细。

以前她经常在杂志上看到这位艺术家分享自己业余时间创作的毛毡作品。

旁边传来一阵儿童鞋“吱呀吱呀”的脚步声，一个大爷牵着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他们停在一个白色毛毡兔子旁，大爷转头看四下人不多，便把孩子一把放进红线内，那兔子和孩子几乎一般高。

小孩子好奇心重，一触碰到兔子摆件表层蓬松的绒毛，就开始用手去薅。

这个动作看得苏漾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只犹豫1秒，她就小跑过去。

“小朋友，请不要触碰展品！”

她站在红线外，想去阻止，但又不敢触碰那小孩。只能弯下腰，改成用拍手尝试吸引他的注意力。

“啧。”大爷正举好手机准备按快门，被苏漾的出现突然打断了。

“诶——你干嘛呢？”

“你好…你…如果想拍照，要在红线外面拍。这些东西不能触碰。”苏漾指了离地不到30公分的红线。

“哎哟——”大爷放下手机，眼里满是不耐烦。

“我给小孩拍个照怎么了嘛。”

“你……你先把小孩抱出来。”见大爷要往她这边逼进，苏漾吓得后退了两步。

“不是，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你是工作人员吗？”

“我不是工作人员你也不能这样。”苏漾不经吓，她能感受到心跳的猛烈撞击，对峙到这一步已经是她的极限。

争执间，那个小孩转身想往红线外走，脚被红线绊了一个踉跄，“咚”的一声，直接往前面的地板摔了过去。

连带着四周的红线都被带着移位，那个毛毡兔子左右晃动，险些倒下。

场面凝固了一秒。

随即苏漾脚下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声。

大爷恶狠狠地盯着苏漾。

“你看你！”

苏漾被吼了这两嗓子，身体止不住颤抖，感觉到自己眼眶一热。

“是你小孩自己被......”

感受到自己声音开始发抖，她告诉自己眼泪一定要憋住。

但话还是卡在嗓子眼了。

“你的小孩是自己被红线绊倒的。”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

苏漾的视线中，一个高挑的身影越过了她，挡在了前面。

“你作为监护人，没有做好看护义务。画廊所有展品禁止触碰，你和你的小孩已经多次违反规定。头顶就是监控，如果展品出现损坏，美术馆有权索赔和报警。比起在这为难一个小姑娘，我更建议你马上离开。”

一连串的话语几乎没有停顿，语速极快。

大爷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

“还需要我说第二遍吗？先生。”那人定定看着大爷。

工作人员匆匆赶到，上前与大爷交涉。

她回头扫了一眼苏漾便抬步要走。

“谢谢姐姐。”

苏漾赶忙道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停了一下，微微点头。

“没事。”

转身离开，硬底鞋踏在地板上，发出有规律的声响。

苏漾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缓过神来。

接下来的时间，苏漾的耳朵像装了降噪器一样，展厅的嘈杂都被隔绝在外。她脑子一遍遍回想着刚刚的事情，连自己经过了C厅的压轴展品都忘了停留。

偶尔，苏漾会在某个角落发现那道身影。

这个姐姐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短袖衬衫搭配了一条棕色五分裤。

肩上挎了一个皮质手提的布袋。

她看得很慢，会低头看每幅画右下角的注解。

绕了几圈，两个人又停在了同一幅画前。

苏漾已经感受不到自己还在呼吸。

要搭讪吗？

她看看自己的左侧方展览出口。

深吸一口气。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姐姐，你也喜欢这个艺术家吗？”

苏漾小小的往她身边挪了一步。

完了，出口的声音太小，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苏漾感受到自己心跳如雷。

似是听到有人和自己说话，那人微微抬眉，随即把头低下，凑近她。

苏漾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太近了。

苏漾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听完，她直起身看着苏漾。

“抱歉，其实我不太看得懂这些，是我闺蜜让我来的。”

“啊，是吗？其实我觉得你和这位艺术家的气质很像呢。”苏漾笑着说。

发现她看着自己，似乎在等着下文。

“你们认真看东西的神态还蛮像的，有一种很静，专注起来旁若无人的感觉。”

“你认识这位艺术家吗？”她把身体转过来。

苏漾连忙摆摆手。“我只是她的粉丝。”

“喔，难怪。”她往B厅的方向瞥了一眼。

“我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很喜欢看一本叫《少女志》的漫画周刊，这个艺术家的插画作品就经常被选为封面。”

“那个时候，会把买铅笔的钱，省下来买周刊。”

说到少女心事，苏漾不禁低头笑了。

她点了下头。

“嗯，所以你是美术生。”

“啊…算是吧。”苏漾挠挠头。

只不过大学给调剂到普通院校很水的3D动画学科，毕业即失业。

感受到姐姐有聊下去的意愿，苏漾开始给她介绍这名作者和展厅的画。

“Rachel Lin 是港岛人，高中毕业后先去了意大利，其实她大学主科是学油画的。”

“我记得她后来去纽约读插画系，拍了一张照片。穿着Vans帆布鞋和满身颜料的单宁背带裤，在美术室里，拿着调色盘，挥笔作画。”说到这，苏漾的眼里闪过细碎的光。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外面世界的轮廓。”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却忍不住还想再说点什么。

“我觉得这次展览策划做的也很好，灯光，布局和动线都非常舒服，还有这里。”

苏漾指了指角落的一个装置。

“Rachel Lin也有在自己微博上说过她非常喜欢这个角落，展台不仅和她的作品非常适配，还用了不同颜色的灯做了点缀，增强了主题氛围。”

“啊，是吗？”

苏漾看见，姐姐的嘴角勾了一下，拿出手机对着这个角落拍了张照。

“其实，我闺蜜是这个展览的策展人之一，她叫我过来捧场，我一直都没时间。”

苏漾深吸一口气。

“如果她知道你这样夸她，她肯定在家偷笑。”

这下轮到苏漾不好意思了，她把头埋了下去。

自己在这大放厥词点评了这么久，搞半天是在人家熟人的地盘上啊。

这时，一个电话声响起，两人同时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机。

是姐姐的手机，她用手指划拉了一下，转身走到一个角落接听。

苏漾看了看周围，远处传来一阵小孩的怪叫声。

她这才发现，原来展厅那么吵。

姐姐打完电话，快步走了回来。

“今天谢谢你跟我说了那么多。我现在有点事，恐怕要先走了。”

“哦哦，好的，我跟你一起出去。”

苏漾想也没想，就把展览抛之脑后。

一路上姐姐都在接电话，她走路步伐非常快，苏漾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

电话里在说什么表格，签字，还会蹦出一些英文缩写，她听不懂。

“知道了，我现在回公司。”

挂了电话，她转头问苏漾。

“你等会打算去哪？顺路的话我送你。”

“啊，我……”

苏漾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地图。

“我等会去这家冰淇淋店。”她把手机往姐姐那边挪了挪。

姐姐凑过来，用手指划了两下屏幕。

她手好纤细啊……

离那么近，苏漾感觉自己又有点呼吸不畅了。

“可以。你在这等我。”

过了一会，前方右侧的停车位开过来一辆灰色的车。

苏漾无意间瞥了眼车头，看见她为数不多认得的logo ——一个大饼被分成了4份，两块蓝的，两块白的。是她大哥正在努力攒钱的梦中情车。

一路上，气氛意外的有些沉默，苏漾悄悄看了眼四周，车内没有放任何装饰物和香氛。

忽然她感受到姐姐往这边看了一眼。

“你很喜欢吃这个冰淇淋吗？”姐姐开口。

“啊，是。”苏漾点了一下头。

“她家冰淇淋口感很绵密，口味也很多。尤其是奥利奥的料特别足。我开心的时候吃一个，不开心的时候也吃一个。”

一讲到吃的，苏漾话都变多了。

“嗯，我看你连斜挎包都是这个牌子的冰淇淋。”

苏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冰淇淋形状的绒布刺绣包，边上还挂了一个玉桂狗。

她抿唇，悄悄把包包往自己身侧掩了掩。

到目的地后，她下车站在原地和姐姐挥手。

深灰色的车玻璃内，勉强能看到姐姐也朝她挥了一下手，随即就驾车离开了。

苏漾看着她的车辆背影逐渐消失，突然一拍脑门。

“我忘记要她微信了！”

她在原地愣了两秒，又把手慢慢放下。

“算了……感觉她也不是会随便加人微信的那种人。就算加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人家可能转头就忘了。”

她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身侧的冰淇淋挎包。

“我要点两个球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