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祖宅的饭厅里。
顾景行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粥没怎么动。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翻了一页,又翻回去,像是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慢,是顾景初。
他走进饭厅,叫了声“大哥”,视线扫过饭桌,桌上摆着四副碗筷。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刘妈端了粥上来。
顾景行翻了一页报纸,没抬头。
顾景初接过粥,喝了一口。
又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第二阵脚步声。这阵脚步比刚才那阵慢,是顾景玉。他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刘妈给他端了粥上来。他接过,没说话。
端粥的时候,刘妈扫过顾景攸的位置——空的。没说什么。
饭厅里安静了会儿,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
顾景初喝了几口粥,放下勺子。他看了一眼二哥的位置,还是空的。他又看了一眼楼梯口,没有脚步声。
“二哥呢?”
顾景行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昨晚没回。”
顾景初也没有再问。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像是早就习惯了那个位置空着。
过了会儿,顾景初像是想起什么,偏过头问了一句:“……你昨天考得怎么样。”
顾景玉抬起头,像是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
“……还行。”
“还行是什么。”
“……数学没考好。”
“问题不大。晚上我给你看看。”
顾景玉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继续喝粥,但下巴微微低了一点,像是点了个头默认了。
吃完饭,顾景玉把碗筷往桌边推了推,“我上学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声音。
“路上慢点。”顾景行没有抬头,只是像往常一样叮嘱了一句。
“嗯。”
不久,院门响了一声,外面传来发动车子的声音。
顾景初也站起来了。他把碗筷收拢了一下,叠在一起,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拖延那几步路的时间。他看了一眼大哥——大哥还坐在那里,碗里的粥喝完了,筷子搁在碗上,手搁在桌面边缘,还没有起身的意思。
“走吧。”顾景行终于站起来。
顾景初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饭厅。
老赵已经在车里了,他看见顾景行出来。下车,把后排车门拉开,站在一旁等。顾景行坐进后座,顾景初跟着坐进去——他坐在另一侧的车门边上,靠着车窗。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车开了。顾景初的目光落在窗外,他没有说话。顾景行也没有。
到了银行门口。顾景行先下车,顾景初跟着下来。
老赵把车开走,去停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银行大门,穿过营业大厅,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头的,比家里的窄。两个人走上去的时候脚步声叠在一起。上到二楼,顾景行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顾景初跟进去,在外间的桌边坐下。
他坐下来,没有立刻开始做事。先理了理桌上的文件——其实昨天已经理过一遍,他只是重新过了一次顺序。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里间的方向。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盯着那扇半掩的门,他想起自己当年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毕业前一个月,他试探性地问过大哥一次:“大哥,我毕业了,想去外面教书。”顾景行当时正在批文件,没有抬头。停了两秒钟,说了一句:“外面不太平。”没有说“别去”,也没有说“留下”。只是“外面不太平”。
听起来像一句普通的兄长式的担心。但他说的时候,手下的笔停了半秒。
半秒而已。
但他记得。
他留了下来。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银行这边缺人手,大哥一个人忙不过来。银行也确实缺人手。但他心里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理由。
毕业那天,他下楼吃早饭。顾景行已经坐在桌边了。他坐下,喝了口粥,然后说:“大哥,要不我去银行帮你吧?”
顾景行没有抬头。停了两秒钟。然后说:“嗯。”
就这一个字。顾景初没有再说第二句。他低头喝粥。
从那天起,他成了大哥的助理。
外间那张办公桌,他坐到了现在。坐在那里,有时能听见大哥办公室里翻纸页的声音,他就会停下笔,听一会儿。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
“景初。”
他回过神,站起来,走进里间。大哥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把文件递过来:“这份送账房,让他们重核一遍贴花税。”
顾景初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几行账目,末尾一行小字。他顿了一下——这个格式他见过。不是这串数字,是这种写法。在哪里见过,他想不起来。
“怎么了?”顾景行问。
“没什么。”他拿着文件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傍晚,顾景行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搁在桌角。他站起来,伸手关了桌上的台灯。
他走出里间的时候,顾景初已经站起来了。他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好,椅子推回桌下。
顾景行走在前面,顾景初跟在后面半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老赵已经把车停在银行门口的路边上。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还是像早上那样,没人说话。
车开到家门口停稳。老赵熄了火。
顾景行推开车门,下车时目光扫过院子——顾景攸的车停在那里。
顾景初从另一边下来,顺着大哥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