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同檐 第1章 书房

夜晚，顾景初被梦惊醒，他打开床头的台灯，坐起来，脸上还有汗珠。

又是那个梦——梦境里，好像有个人一直在喊哥哥，他循着声音找，像是看到了自己，他伸手，被人从身后扯回来，他回头看，是大哥……

这个梦，他梦到过很多次，每次大哥都在对他说什么，但他醒来后，又什么都不记得。

他伸手去拿水杯，空的。他看了一眼床头的表，才十点钟。

他下床，拿起水杯，往门口走。

出门的时候，扫了一眼走廊尽头——大哥房间的灯亮着。

他下楼走向厨房，厨房的灯也还亮着。他走进去，刘妈在煮东西。

灶上坐着一只小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刘妈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三少爷。”她看见顾景初拿着杯子，往旁边让了让，“水在那边。”

顾景初倒了水，没急着走。他看了一眼那只小锅，里面是白色的，凑近闻了闻，皱了下眉。

“热的奶？”

“嗯，快好了。”刘妈拿勺子搅了搅。

顾景初喝了一口水。“给我大哥热的吧。”

“对，给大少爷的。”刘妈把奶倒进碗里，“我待会儿送上去。”

顾景初把杯子放下。“给我吧，我正好回去。”

刘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碗递过去。

他上了楼，走到大哥房间门口。

“大哥。”

顾景行听见了。他手里握着笔，笔尖停在“景”字最后一笔上——没有收。他抬起头。

门是半开着的。顾景初站在门口，离门框不远。一只手端着一只碗，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没有动。

“进来。”

顾景初走进来，把碗放到桌角，没有走太近。

顾景行看了他一眼，视线扫过那只碗——牛奶，还冒着热气。他低头，把刚才那一捺补完——笔尖落下去的时候说：“怎么是你，刘妈呢。”

“我刚好要回屋，顺便给你带来了。”顾景初说得很轻松，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思。但目光却没从顾景行脸上挪开。

顾景行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抬头。搁笔的时候，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很自然地往桌沿那边靠了一下。

顾景初看见了。

他移开目光。“那我回屋了，”他说，“你趁热喝。”说完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得不算快，但也没有停。

顾景行的目光落在顾景初背上。看着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那一下很轻。

“小初。”

顾景初听见声音，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回头。

顾景行看着他的脸：“怎么了？”

他微微张了一下嘴，没有出声，摇了摇头。

顾景行眉头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顾景初看见了。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像是准备走，又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真没事？”

“真没。”他对上顾景行的目光。话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太快了——快得不像回答，像在挡。

顾景行看着他。

只是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去拿桌上的笔。

“去吧。”

顾景初站在门口。他本来准备好了更多的话——如果大哥追问，可以说“你想多了”，可以说“我最近就是有点累”。但大哥没有追问。他只是说“去吧”。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

他开门走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顾景行听着门外的声音，脚步声渐远，直到消失。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那扇没有关紧的门上。他在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三弟在他身边收着了。

大概是三弟七八岁的时候，那会儿顾景初还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他上哪跟到哪，喊都喊不走。闯了祸第一时间跑来找他，挨骂也要在他跟前。到了十一二岁，还是冒冒失失的。

现在的三弟变得拘谨，连笑都像是量过的。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视线没有收回。

他想不起来这些变化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从父亲病重，也许是从母亲去世，也许更早。他只知道，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

顾景初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房间里只有那个台灯发着点亮光，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还留着刚才在大哥房间里的画面——大哥搁笔的时候，手往桌沿那边靠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也很自然。如果不是他正好站在那个角度，根本不会看到。

而且，那个动作，他见过。不止一次。

有一次他来找大哥签字，大哥正低头写着什么。见他进来，大哥搁下笔，手往桌沿那边靠了一下，然后才抬起头。当时他没在意。

后来又见过几次。有时候是在大哥房间，有时候是隔着半开的门，他看见大哥一个人坐在书桌后面——没在写字，也没在看书，只是靠着椅背，像是在想什么事。那只手就搭在桌沿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位置，很慢，很轻，像在摸一件看不见的东西。他那时候以为只是大哥的习惯。

现在想来——那个动作太准了。每次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不偏不倚。

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大哥不想让人碰。

他没有问过。一次都没有。

他靠着门板，手垂在身侧，指尖有点疼，是刚才端碗烫的，他没换手，一路端过去的。

他没对大哥说谎。他确实没什么事要办。

送奶，只是他能去大哥房间的一个借口。

可他为什么要走进大哥那间屋子。

他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那个怪异的梦。

或许是想找一个答案。一个他找了很久的答案。

他印象里，大哥从来没有对他真正发过脾气。

一次都没有。

但后来他长大了。他开始注意到。

大哥对他好。确实好。饭桌上给他留菜，出门前会跟他说“路上慢点”，能注意到他的情绪，会跟他说“有事找大哥”。

但那种好，和他对二哥、对四弟的好，不太一样。

大哥和二哥在一起时会打闹，会发脾气，吵完了第二天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对四弟，大哥像父亲一样，严厉，但有分寸。

大哥对他呢？看着很亲近，但有一种说不上的疏离感。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也问过二哥。

有一次他和二哥在码头边一家茶馆里坐着，二哥在剥花生。

他说：“二哥，你有没有觉得，大哥好像，有点拿我当外人。”

顾景攸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花生壳往桌上一丢，笑了一声：“你开什么玩笑，老三。”他随手把花生壳往旁边一拨。“你要是外人，那我是什么？垃圾堆里捡的？”

顾景初浅浅翻了个白眼，语气刻意放淡：“别乱说。”目光却直直落在顾景攸脸上。“我说真的，你想想。”

顾景攸看他一脸认真，笑意收了收，垂下眼，像是真的在想。

顾景初没催，只是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怎么样。”

顾景攸抬眼，被他一副绷得死紧的表情逗得笑出声：“没有。”

他低下头——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别瞎想了。”顾景攸拈了颗花生，在手里掂了掂。“你闯祸，哪回不是大哥替你兜着？进银行，大哥给你铺的路。你想干嘛干嘛，大哥什么时候说过一个‘不’字？”

他把花生往嘴里一丢，嚼了两下。

“你再看看我。当年我说要去码头，大哥跟我拍了多少次桌子？我说一句他驳一句，差点没把我赶出家门。你呢？你说什么大哥驳过你？就这你还觉得他拿你当外人”

他没接话。二哥说的每一件都是真的。大哥对他确实好。好到没有底。好到看不见边。

“跟二哥说说，”顾景攸递给他一颗花生，“是不是最近跟大哥闹别扭了。”

他接过花生，没吃，“没有。”

“那你琢磨这些干嘛。”顾景攸拍了拍手，站起来，“走了，码头上还有事。”

他坐在茶馆里，看着二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茶凉了，没喝。

那之后他又去过那家茶馆两次，每次都点一壶茶，坐到凉，没喝。

他走到床边躺下，把脸埋进枕头里。

大哥的那个动作，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汽笛。一声，又一声。二哥这个点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