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元敬千里迢迢赶来,穆尓萱原是想留几个人一起吃饭的,可是魏府事忙,元敬坐了坐便主动提出跟着元真回青石巷,穆尓萱再三留他,他便道:“我们乍来,东西和人马都还没安置好,不如等一切都收拾好了,我再来寻姑姑。”
元真跟着点了下头,穆尓萱略一沉吟,道:“也好,一路奔波,你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等有空闲了我去看你们。”
元敬应下之后,穆尓萱亲自把元真和元敬送到门外,然后才折返回去。
折腾了这么一个来回,也到了该用晚膳的点儿了,元真要去厨房看菜品,便对元昭道:“我让厨房治了宴,劳烦二哥哥去看看元昭,他躺得也太久了些。”
穆元敬知道元真是为了他才让厨房做的,他忙道:“何必麻烦,我随便吃点东西就好。”
元真笑一下道:“是二哥哥来得巧,我们恰好是挑了今日搬过来,菜肴厨房都是齐的,若不然也没这么多吃的给二哥哥。”
若只有她和元昭两个,倒也不用做得那么麻烦,可元敬远道而来,总是要办桌宴给他接风的。
元昭在床上晕晕乎乎躺了半下午,一睁眼看见元敬还以为见了鬼,揉了好几回眼认出人才大喊一声二哥冲着元敬扑了过去。
亏得元敬手快拉住了他,不然元昭非得一跤跌到地上去不可。
元敬对着元真还有些拘谨,但对着元昭就大方得多了,而且两个人也更能聊得来。元昭长到十四岁这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可元敬却不一样,他上过战场打过仗,元昭天然就很少仰慕这个兄长。
元昭不能喝酒,元敬却善饮,元真给元敬挑了壶好酒,元敬一碗喝下去,跟元真嘟囔了一句西北的酒有多难喝。
元敬跟着穆长柏去西北之前还曾幻想过葡萄美酒夜光杯,可到了之后才知道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楼兰古国早就亡了,一望无尽的只有戈壁滩,绿洲之中倒是还有个小国,但大漠险峻,他总不至于为了口美酒去送死。
为这个传说冒险,这种傻事只有那个突厥的疯子那其库做的出来。
西北人都善饮,西北的酒也烈,喝起来自然是痛快的,元敬是西北能被人夸一句肯吃苦,可他去西北之前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偶尔也会想念家中的琼浆珍酿。
元昭对西北很感兴趣,元敬每次回山东都会被元昭和元征缠上问东问西,难得又能与元敬在一块儿,元昭立刻滔滔不绝起来,非要让元敬给他讲西北的事情。
西北其实也没有什么趣事,素日里也就是日复一日的巡逻戍边,偶尔和挑事儿的突厥打一架而已,但既然元昭想听,元敬就仔细回忆着给他讲了几件。
西北能让人聊上一聊的事情不多,元敬说来说去,免不了提到青山
“那里不是一开始就叫青山的,原本只是一片崎岖难行的陡峭荒山而已,也就近两年突然去了一个人,在那上面修了山路盖好山寨,青山自此就是他的了。”元敬抿了口酒,慢慢讲道。
“青山以前无主,而且满山都是草木奇石,所以算不上是威胁,但被这人一改,竟成了个宜居之地,父亲也曾经想过去收复,但是所有派去的斥候都被敲晕了放在了山下。问起来那些人也说毫无印象,明明有机会灭口的,但那人却没这样做,几次之后父亲就没再管过了。”
“父亲曾亲自去观察过一段时间,他说青山寨主是个奇人,他手底下肯定有一支队伍,只是好像从没有外人见过他的样貌,那寨主也不算个恶人,虽说每回带着人下山都是为了抢钱,但抢得有理有据,很有些劫富济贫的意思。”元敬转了转手里的小酒杯,“他的行为虽然为法不容,但那些被他抢了的富绅豪富们都不曾告官,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管了。”
“这样说来,那个山大王倒是个善人了?”元昭问道。
元敬摇了摇头:“也不算是。”
青山上这寨主万般都是好的,唯独有一点,元敬每次想起来都会皱眉。
西北偏远,再加上吐蕃及周边小国刚并入大周版图,外族人居多,所以西北总是大小冲突不断。在西北任职的官员们没有政绩不说,还惯会推诿,但即便是这样,也很少会有人被罢免官职。西北的官员罢不得,因为根本就没有人肯去西北收拾烂摊子。
官员不治,底下的百姓自然也难有好日子过,西北战事频起,许多百姓都苦于生存,背井离乡者数不胜数,更有甚者,卖儿鬻女、杀伤抢掠,无恶不作。穆长柏虽然是恒安侯,但到底也只是一个戍边的将军,若民生管得太多,御史台就又要有本启奏了。
城镇上的百姓还有人管辖,可再偏远些地方的就没有人管了,树挪死人挪活,有人想迁往中原,也会有人就直接落草为寇了,土匪强盗哪有挑人的,自然是来者不拒,但进青山却有一道门槛。
青山这位山大王这个人最喜欢看一些手足相残、夫妻相争的戏码,细软吃食放在地上,却只有一个人能得到,有人不屑配合他的玩弄,可却有更多的人如他所愿般自相残杀。
元敬不喜欢这种乐于玩弄人心的人。
这个人不是好人,但也算不上是个恶人,依西北如今的情况来看,这个人的做法倒也算不上十恶不赦,劳燕分飞这种事元敬在西北见惯了,只是迫于生计和被人蓄意逼迫总归还是不一样的。
元敬摇了摇头,又将话题引到了西北戍守上去,突厥最近行事太怪异,元敬即使离了西北也依然牵挂着战事。
元昭不善饮,就只有元敬一个人将一壶酒都喝尽了,元真好歹拦着没让他再开一壶,等菜吃得差不多元真才让人收拾了。
小跨院住元昭一个人有些大了,正好元敬可以陪他一起。
元敬去过成王府,有去过魏府,路上人的耳目不是被遮住的,第二日京中人便都知道恒安侯世子来了京城。
以往在成王府的时候都不耽误这些人给元真送请帖,如今穆家搬到了青石巷,于他们而言倒更方便了。
以前在成王府时,元昭总有借口推辞,如今没了成王和成王世子作挡箭牌,元昭就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去交际了,元昭和元真从小到大学得东西都一样,元真处事中正,元昭又怎么会出差错?
元真能躲在后宅,元昭却无处可避,机会难得,诸位大人们便不再指望着儿子们开窍,直接亲自上阵了,几次言谈来往下来,倒对这位滑不脱手的永安侯世子大为改观,京中人再提起青石巷便只有一句:“不亏是穆国公府。”
对此京中的夫人们更有话语权,穆家人借居成王府的时候没觉出来,如今再看,主事来往有条不紊,前后态度一模一样,爷们们都夸穆元昭和穆元敬,她们却在心里记下了穆家姑娘。
穆家女儿一向少,难得这一辈儿多一些,今上与穆家的关系看着又有些缓和,难保有些人心中动了念头。
穆家家世显赫,但他们未必就是差的,穆家姑娘便是再有出息,也不可能两个都能嫁王爷,再者说,穆国公的亲弟弟景阳侯家也有两个孙女儿呢。
他们如今之所以还能按捺的住,不过是在等圣旨而已。
元真进宫那日冯皇后就曾说过选秀结果已定,之前租宅子的时候魏渊也说废太子一案已经全部查清,至于宫中为何迟迟不下旨,元真觉得可能是为了找个契机而已。
可元真没想到这个契机居然在塞北。
最近京中发生的事端太多,以致于让人忘记了塞北之急,兵部的人在早朝上成了个哑巴,皇上又接连两旬日没上早朝,便没有人知道塞北如今到底如何了。
直到塞北的加急信传到京中,众人才得知原来穆长栒早已去了塞北。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宫中便宣了选定秀女的圣旨。
适婚的王爷有四位,可圣旨却只有三道,从四品国子监祭酒之女黄梓渝选为恒王妃,从五品益州刺史之女郑江月选为端王妃,一等侯辽东侯的孙女宋承若选为齐王妃。
宫中只选了正妃,侧妃庶妃等统统没选。这三道旨意的规格是一样的,不过李敖在写恒王妃那道旨时气不顺,随手抄起了什么东西去砸恒王,让他成了婚就赶紧滚去封地,省得待在京中把他气死。
元真没想到国子监祭酒的女儿竟然会是王妃,皱了一回眉却没多问。辽东侯是从魏朝传下来的侯爵,爵位不简单,宋家也不简单,齐王妃的祖上、宋家的;郑家也是一样,虽然家中无爵位,可郑家却是扎根在益州的,,
若元姝是恒王妃,穆宋郑三家放在一起才算得上是旗鼓相当,国子监祭酒家的女儿放在里面倒有些突兀了。
元真能发现的,旁人自然也能发现,但如今这些人却顾不上恒王妃的身世了,他们更关注的一点是,陛下没有为燕王选妃。
宫中有四位王爷,文渊阁唯独对燕王态度不同;殿前司虽然空置,但意义却不同,京中合适的人选众多,陛下却唯独选了与燕王交好的魏渊任职;更别说千秋节那日,燕王殿下可是号令得了十二卫的。
六部不比内阁与宫中只隔着一步,却也隐约参透出了什么。
宣过圣旨的第三日便是三位准王妃与秀女们出宫的日子,元真得了魏渊的信儿,早早就去宫中等着了,穆家一共两名秀女,却只出来了元姝一个人。
元真猜测元容可能难出宫,可却没想到宫中真的会把她扣下,她撩起窗帘一直盯着宫门,直到秀女陆续走完,宫门重新紧闭,也没放下。
同为穆家人,元真自然不会对元敬和元昭隐瞒,除了元容让元真托给穆长栒的那句话,剩下的每一件元真都对两位哥哥坦白过。
穆长栒时隔多年又立了战功,,足以证明兵权在穆家手上并不浪费。
可宫中依然留下了元容。
元真眸中映出一抹担忧,然后放下了手中的帘子。
李敖召了穆长栒进京,元真如今别无他法,只能祈求父亲能早些来了。